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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被褥 雪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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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云一走到城北那条巷口的时候,她的眉毛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怀里的褥子被她用袄子拢着,只边角沾了些雪粒,中间还是干爽的。巷子里空无一人,雪地上只留着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她踩着其中一行往深处走,靴子陷进雪里吱嘎吱嘎响。
阿九的破屋门口,那棵葱已经彻底埋进了雪里,只剩几片叶尖倔强地露在外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的炭火光,还有一股被雪水压住了的烟火气。她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冷风裹着雪沫,炭火盆里的火苗被扑得晃了一下。
阿九正靠在土墙边,腿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毯子,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在炭火盆里拨弄。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云一顶着一头雪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大团东西。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那团东西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云一走到他旁边,把那床厚褥子展开,抖了抖,往他身上一盖。褥子又厚又软,是用旧棉絮新弹过的,边角缝得密实。阿九被那褥子兜头罩下来,半天才从里面钻出个脑袋,头发被褥子蹭得乱糟糟地翘着。他看着身上这床厚实的褥子,又抬头看着云一——她正弯着腰把耷拉在地上的褥角往上提,好让褥子整张盖住他从腿到肩。
"你……"阿九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咳嗽一声清了清,"你哪来这么厚的褥子?"
云一把褥角掖好,直起腰来,在炭火盆旁边蹲下伸手烤火。她冻得指尖发红,凑近火盆时手背上的白霜慢慢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苏瑾的。旧的。她说、给你。"
阿九低头摸了摸褥子的边角,崭新的缝线,严严实实的棉花。这哪是旧的,分明是新絮的。他没戳穿,只是把褥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底下。褥子里的棉絮蓬松而暖,带着一股阳光晒透过的干爽气味,跟他这间常年阴冷的破屋格格不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火在两个人中间无声地燃着,偶尔有一星半点的噼啪声。雪还在下,从瓦缝里渗进来的寒气被褥子和炭火一抵,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阿九靠着墙,歪着头看云一。她蹲在那儿烤火的样子很安静,两只手伸在火盆上方,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围巾边缘垂下来一小截灰布头,在她动作时轻轻晃。她的睫毛上还凝着方才融化的雪水,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云一。"他喊了她一声。
她抬眼看他。
"你今天路过东市没?"
云一烤火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想起那张黄纸上的朱砂官印,想起"宫闱中走失"那几个字。她看着阿九的脸——在炭火的暗光里,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照得格外分明。她忽然发现阿九的长相跟西市那些混混不太一样。他的眉眼生得端正,鼻梁窄挺,下颌收得干净,即便穿着破旧短褐、蹲在墙根底下啃胡饼,那种骨子里的东西还是藏不住。她以前没细想过,此刻看着那张黄纸上的字,这些细节忽然全浮出来了。
"路过了。"她说。
"看见告示了?"
云一看着他。她的心跳平得像一面静止的鼓,但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他问了。他主动问了。那说明他也听说了告示的事,也许街上有人议论,他听到了。
"看见了。"她说。
阿九把下巴往褥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那双眼里的光有些暗,像隔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都说找宫里丢的人。找了十来年了,忽然又急了。"
云一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我养父走之前那几天,老是盯着我看。"阿九的声音从褥子里透出来,闷闷的,像从一口井底浮上来的气泡,"他说'阿九啊,你将来要是想知道自己打哪儿来的,就往皇城的方向走。'我当时问他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就没再提了。"
炭火盆里一块木柴塌了一角,火星溅起来落在灰堆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云一的手指还在火盆上方悬着,但她的手已经不怎么冷了。她看着阿九缩在褥子里的样子——他十六岁,却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养父知道,但没有说完就走了。那张告示贴出来了,可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画像、只有"十五六岁"和"宫闱中走失"。
她如果告诉他——"我看见了告示,那个十五六岁、宫闱中走失的人可能就是你。"然后呢?然后他就要去皇城了。他就要换一身锦袍、住进高楼深院、再也不能蹲在墙根底下啃胡饼了。那她明天早上来这条巷子的时候,那棵葱谁来浇水?
她没有说。
"阿九。"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阿九从褥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眉尾那道旧疤照得一闪一闪的。他没有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云一想了想。她想起那张黄纸上"赏钱十贯"四个字,想起落款那方朱红的官印,想起"找了十来年"——找了十来年都没有放弃。那该是真的很想找到这个人吧。
"他们、在找你。"她说,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替你、选。"
阿九看了她很久。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褥子又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那团蓬松的棉花里,只留一缕翘着的头发露在外面。
"明天再想,"他闷声说,"今儿太冷了。你今晚回去也盖厚些。"
云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见阿九正从褥子里伸出手来,把炭火盆里一块快灭的木柴拨了拨。火光跳起来的那一下照着他的脸——下颌绷着,嘴唇抿着,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刻意什么都不想。
她推开门走进雪里。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些,从铺天盖地变成了细细碎碎的、像天上有人在撒白米。她走在雪地里,脚底下吱嘎吱嘎的响,声音被雪吸去了一大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走出一段路,忽然站住了。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站在漫天安静落下的雪中。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沾的那些雪粒,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片薄雾。她想起阿九问她"你觉得呢"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答案,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一条河在冬天结冰了,你想知道下面有没有鱼,但冰面太厚,什么都看不见。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碧色的,凉凉的,贴着皮肤。孙锦娘说"愿你以后也有一日,嫁一个心里眼里只有你的人"。她当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皮毛——那个人要心里眼里只有你,你才能明白什么是"被放在心上"。可她自己呢?她心里眼里有谁?
雪落在她睫毛上,又化了。她吸了一口冷气,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继续走了。
回到苏宅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灶房里的灯亮着,小玉正把一锅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端上桌。苏瑾坐在桌边等她,见她回来了,什么也没问,只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云一坐下来端起碗吃饭。白菜炖得软烂,粉条滑溜溜的,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小玉在旁边看着她笑:"表小姐今儿胃口好!"
苏瑾什么也没说,但云一低头扒饭的时候,感觉到苏瑾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她抬头,苏瑾已经移开目光在喝汤了。那只素银钗在灯烛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鱼在水面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夜里云一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阿九那条灰围巾,手腕上套着孙锦娘的翡翠镯子。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那张黄纸上的朱砂印,想着阿九缩在被褥里说"明天再想"时的声音。然后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满院的积雪上,把整个院子映成一片清亮的银白色。枣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画。
她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那棵葱被雪埋住了,得去给它拨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