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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寻人   腊月初 ...

  •   腊月初七,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云一推开院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枣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一层白,沉沉地往下坠。花猫缩在灶房门槛下头,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只露出两只耳朵尖。院子里的青砖地全被雪盖住了,踩一脚下去,脚踝就没进了雪里。
      她披了一件厚些的旧袄子,又把阿九那条粗布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走出巷子的时候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又凉又密,像有人在天上筛细盐。街上人少了许多,收摊的收摊,闭门的闭门,只有卖热汤面的棚子里还坐着三五个人,白汽从棚顶掀起来,在漫天飞雪里升成一柱一柱的烟。
      她到阿九破屋的时候,门开着。阿九正蹲在门口铲雪,把门前那条窄道清出来。一把旧铁锹在他手里翻得飞快,雪块被一铲一铲地推到两边,在门槛两侧堆了两座小雪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云一走近了,站在铲雪范围的外沿没动。阿九铲完最后几锹抬起头来,看见她裹着那条灰围巾站在雪地里,头上落了一层白。他目光在她脖子上那条围巾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把手里的铁锹往墙边一靠。
      "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云一跟着他进了屋。屋里今天生了一小盆炭火,搁在屋子正中央,暗红的炭块散着暖意。阿九拿了只矮凳给她坐,自己蹲在炭火盆另一边,伸手烤了烤火。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搓了两下才缓过来。
      云一在矮凳上坐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她在观察阿九。从她进门到现在,阿九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翘着的弧度,跟她说话的语气也跟往常差不多。但云一看出来了——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冬河结了薄冰,下面有什么在缓慢地、不出声地淌。
      "你、怎么了?"她问。
      阿九正在翻炭盆里的炭块,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把炭块重新码了码,说:"没怎么。天冷。"
      云一看着他的后脑勺。他低着头的姿势比平时僵硬,肩颈那一段绷着,炭火把他耳廓烤得发红。她忽然想起孙锦娘告诉她的那些话——"阿九让我陪他演戏""他觉得让那个人心里酸一酸,那个人就明白了"。她那天听完之后,回去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酸一酸"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那种"酸"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此刻看着阿九低着头翻炭块的样子,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什么东西没放对地方,钝钝地硌着。
      "锦娘说、你在演戏。"她说。
      阿九翻炭块的手停了。炭火盆里一块半燃的木柴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炸开一小星火星。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炭火盆上方传过来:"嗯。她跟你说了?"
      "说了。"
      "你恼我?"
      "不恼。"云一答得很快。阿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在炭火的映照下明暗交错,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眉尾那道旧疤被火光镀成暖金色。他看了她很久,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问她"为什么"的困惑,有"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的焦躁,还有一点点藏得极深的、云一完全看不懂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炭火盆往她那边推近了些。"手伸过来烤烤,都冻紫了。"
      云一伸手,两个人隔着炭火盆各自烤着手。雪还在下,从破屋顶瓦缝里漏进一丝一丝的寒气,但炭火暖融融的,把她手背冻白的皮肤慢慢烤回了血色。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云一起身要走。阿九送她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在雪地里走远。云一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门框上,身影在漫天雪白里显得又瘦又长,呼出的白气散在风里一瞬就没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回苏宅的路上要经过东市。雪天里东市的摊位少了大半,街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油纸灯笼在风雪里晃着昏黄的光。云一经过东市北街路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一面告示墙前面。她本没打算挤进去看,但余光瞥见墙上那张新贴的黄纸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黄纸不大,上面墨笔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工整,落款盖了一方朱红的官印。云一隔着人群看了几眼,大致辨认出了几行字——"寻人""幼年失散""年约十五六""若有人知线索,报官者赏钱十贯"。纸上没有画像,也没有具体姓名,只有寥寥数语。旁边的告示栏上还贴了一张,内容相仿,但落款处加了一个细节——"此子在宫闱中走失,系重要人。"
      宫闱中走失。云一站在人群外面,雪落在她围巾和发顶,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宫里走失的?那得是什么人物啊""赏钱十贯呢,够我吃一年了""没画像没名字,上哪儿找去"。一个老汉搓着手缩着脖子,对旁边的人说:"听说是宫里哪位小殿下年幼时失散的亲人,找了十来年了,今年忽然又急了,满长安城贴告示。"
      云一从人群前面退开了。她绕了两条巷子走回苏宅,脑子里那句话还在转——"宫闱中走失""找了十来年""今年忽然急了"。她把阿九的身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西市长大的野小子,养父是老乞丐,六岁那年看见过一个拿黄眼金簪的女人。他的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脖子上没有玉佩、没有胎记、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可那张告示上的"十五六岁"——跟阿九对上。十五六岁,宫闱中走失。
      云一推开院门的时候雪正下得紧,她站在门槛上拍掉肩头的雪,呼出一口白气。小玉在灶房里喊她:"表小姐回来了?给您留了姜汤!"她应了一声,朝灶房走去。步子迈得稳当,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着那条围巾的边缘——灰粗布的,磨毛了,还带着阿九身上的烟火气。
      她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来,接过小玉递来的姜汤喝了一口。又辣又暖,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圈细小的涟漪,想着那张黄纸上的朱砂官印,想着阿九方才蹲在炭火盆对面低着头翻炭块时肩膀微绷的弧度。
      她想——如果他真的是宫里丢的人,那他就不是西市的小混混了。那他还会每天蹲在墙根底下给她递胡饼吗?还会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吗?还会为了让她"酸一酸"绕那么大一个弯子吗?
      她把姜汤喝完,把碗搁下。窗外的雪还在落,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地铺满了整个院子。枣树被雪压弯了腰,枝丫上的雪团时不时扑簌一声掉下来一块,砸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松软的坑。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一件事——阿九的破屋顶今天还在漏风,墙角也透寒。这么冷的天,他那一盆炭火撑不了多久。她站起来走进西厢房,从箱底翻出一床半旧的厚褥子,叠好扎成捆,抱着出了门。
      小玉在她身后喊:"表小姐下这么大的雪您还要出去啊——"
      云一头也没回地走进了漫天大雪里。鹅毛似的雪片扑在她脸上、肩上、围巾上,她走得又快又稳,怀里那捆褥子被她用身子挡着,雪落不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去送一床褥子。她只知道那个人蹲在炭火盆旁边的时候耳朵尖冻得发紫,而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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