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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西市冷,东市暖   入冬之 ...

  •   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风,把长安城吹得干干净净。天上的云全散了,日头挂得高高的,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和瓦顶上薄薄一层白霜,亮得人眼睛发酸。
      云一出了苏宅院门,袖口里塞着小玉给的三个烤栗子,还是温的。她边走边剥了一个丢进嘴里,又粉又甜。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衣裳,卖炭的推车沿街叫卖,炭块在板车上堆得小山高,黑黝黝的冒着细碎的木屑粉。有人蹲在门口烧炭盆取暖,烟气跟晨雾混在一起,缠缠绵绵地浮在半空。
      她走到阿九那间破屋的时候,发现他不在。门虚掩着,那只瓦罐里的小葱已经长出了新叶,碧绿碧绿的,在冬日的寒风里支棱得很精神。她蹲下来给葱浇了半碗水,站起来往西市的方向走。这一片的人都认得她了,见她经过,卖豆腐的妇人朝她笑了一下,卖针线的老汉冲她点了下头。
      她走到西市老胡铺子门口,果然看见阿九。他正背对着大街蹲在铺子旁边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半块胡饼,一边啃一边歪着头看什么东西。云一走近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街对面一家绸布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各色布匹,靛蓝的、鸦青的、朱红的,在风里轻轻摆荡。布庄里头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绣什么,乌黑的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的白梅。
      云一在阿九身后站定。阿九不知道她来了,还在那儿一边嚼饼一边看,眼神专注得像在看敌情。
      云一蹲下来,在他旁边也蹲下了。阿九这才发现她,差点被嘴里的饼呛着,咳了两声才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一不答。她指了指街对面那个绣花的姑娘,又指了指阿九,然后歪了一下头,意思是:你看她干什么?
      阿九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把剩下半块随手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是东市绸布庄孙掌柜的闺女,叫孙锦娘。绣活做得好,西市东市都有人找她定帕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往那边飘了一下,飘到那朵绢制的白梅上,又飞快地收回来。云一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看那个姑娘——确实生得清秀,眉眼温温软软的,低头绣花时脖颈弯出一段好看的弧度。
      云一又看了看阿九。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星饼渣,耳朵尖隐约泛了点红,被冬日的冷风吹得不太明显。她忽然想起来——在她穿越以来的这将近两个月里,阿九每天蹲在墙根底下等她,给她带胡饼、教她写字、把养父留下的铜钱送给她,但从来没有哪一天他像刚才这样,悄没声息地蹲在墙根底下看一个人看了这么久。
      云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姑娘,用长安话问道:"你、想娶?"
      阿九差点被自己呛死。他咳得耳根都红了,一只手在胸口拍了半天才缓过来。"你——你这人怎么——"他瞪着她,表情又恼又好笑,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说,"人家孙掌柜在长安城开了二十年布庄,正经生意人。我一个混西市的穷光蛋,你让我拿什么去娶?"
      云一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铜钱?"
      阿九哭笑不得。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啪"的一声脆响。"我那破瓦罐里统共攒了不到两贯钱,够娶谁?娶个缸还差不多。"
      云一捂着额头看他。那一弹不疼,但她还是皱了一下眉。她在想另一件事——两贯钱确实不多,长安城一匹好绸缎就要三贯。阿九连一匹布都买不起,可他方才看孙锦娘的时候,那眼神她认得。她在苏瑾看小玉端来一碗热汤时见过,在小玉抱着花猫眯眼笑时见过,在阿九自己说起老乞丐养父时见过。那种眼神里装的东西她说不清名字,但她知道那东西很重要。
      阿九已经转身往老胡铺子走了,边走边说:"走了走了,正事还没办。城南赵铁匠托我给他送几张羊皮去,一起?"
      云一跟上去。她走在他侧后方,看着他后颈在冬阳里微微发亮的细碎绒毛,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那三个烤栗子,往他手里一塞。阿九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剥了一个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梢微微扬起。"甜的。"
      云一不看他,只管走路。
      城南赵铁匠的铺子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送完羊皮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巷子很窄,两旁都是高墙,把西斜的日光割成一道细长的暖金色,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流淌的河。阿九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云一走在后面,正好踩在他的影子里。
      她忽然用长安话问了一句:"你、想娶她、为什么不、攒钱?"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她,冬日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里,他眯了眯眼,抬手拨开。"攒了啊。你看我天天窝在破屋里啃干饼子,省下来的钱全藏着呢。攒了快两年了,目前……"他伸出手算了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一下鼻子,"大约够买半匹布。"
      云一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匹布三贯,半匹布一贯半。阿九每天给她买一个胡饼,老胡家的饼一文钱一个。他还给她买过甜糕、烤栗子、桂花枝。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换了旁人大概不会在意,但她记得每一样。如果他每天省一文,两年就是七百多文,再加上他平时帮人做事攒的一些。确实差不多一贯半。
      她忽然觉得自己袖中那几枚铜钱沉了起来。
      "你可以、少买一个、饼。"她说。
      阿九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朗。"那不行。我乐意。"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云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巷口那片窄窄的光落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忽然快步追上去,走到他身侧,伸手把他臂弯里夹着的那卷没用完的羊皮纸抽了过来,卷成筒,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九捂着脑门回头瞪她。"你——"
      云一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步子迈得不大但快,深青色的秋衫在风里鼓起一个小小弧度。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压着,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像冬夜的井水里映了一星灯火。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追上去,嘴里嚷嚷着:"你站住!你刚才那一下什么意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南的窄巷,拐上主街,汇入暮色里收摊归家的人流。初冬的晚风冷,但天上的余霞还是暖的,把半边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玫瑰色。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毛茸茸的,一柱一柱地在暮色里散开,像大地在呼吸。
      云一走在人流里,身旁的阿九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一个哑巴怎么能打人""你得赔我个说法"之类的话。她没理他,但步子放慢了些,好让他赶上。
      第二天一早云一去东市买菜的时候,路过那家绸布庄,放慢了脚步。孙锦娘果然又在门口绣花,冬日的阳光照在她手底下那方绷着布料的圆绷子上,她的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一朵浅碧色的兰草正在布面上慢慢成形。
      云一在布庄门口停了一瞬。孙锦娘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深青秋衫的姑娘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瘦瘦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姑娘是要看布?"
      云一摇了摇头。她想了想,指着孙锦娘手底下那方绣帕,用长安话说:"好看。"
      孙锦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绣活,脸微微红了一下。"谢姑娘夸。这是替人绣的帕子,还没完工呢。"
      云一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锦娘正低头继续绣,那朵兰草在她的针线底下一瓣一瓣地绽开。冬阳照在她鬓边那朵绢制的白梅上,白得发亮。
      云一收回目光,拐进了菜市。她买了一把冬菘菜和一包干香菇,苏瑾昨儿说想炖个冬菇汤。付钱的时候她多摸出两文,在隔壁摊上买了一小包桂花糖。用粗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小包。
      午后她拎着东西到了阿九的破屋。阿九正坐在门槛上拿一块磨刀石磨那把匕首,见她来了,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把那包桂花糖扔进了他怀里。
      阿九接住,打开一看,愣了。"你买的?"
      云一点头。她用长安话慢慢说:"攒钱。她喜欢、甜的东西。你看、她簪白梅、甜的。"
      阿九看着掌心里那包桂花糖,又抬头看了看云一的脸。她正蹲在那棵葱旁边,把枯叶摘掉,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冬日的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被照得透亮。
      阿九低头捏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又软又绵。他把纸包小心地裹好,揣进怀里。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怎么知道她喜欢甜的?"
      云一头也不回地说:"绢花白梅。白梅不甜。桂花糖、甜。"
      她的长安话还是磕磕绊绊的,但意思居然说完整了。阿九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蹲在那棵葱旁边认真摘枯叶的侧影,忽然笑了一声。他把那块磨好的匕首搁下,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云一,"他叫了她的名字,"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云一摘枯叶的手顿了一下。这是阿九第一次叫她"云一"。以前他都是"哎""哑巴""你"地乱叫。她没抬头,继续把最后一片枯叶摘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葱活了。"她说。
      阿九低头一看,那棵从瓦罐里移栽过来的小葱果然支棱着碧绿的新叶,在冬风里站得板板正正。他看了那葱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正好,两个人隔着一棵葱的距离,在冬日的门槛上一坐一蹲,各自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清脆的,拖着尾音,从巷口一路荡进来。
      云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我走了。"
      阿九没有起身送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算作道别。但她走到巷口回头的时候,看见他正低着头把那包桂花糖又从怀里掏出来,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她转回头,步子轻快地拐进了主街。
      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但她袖中的手是暖的。掌心揣着那三个还留着余温的烤栗子,是她出门前小玉又塞给她的——"表小姐带去跟阿九分着吃"。
      她剥了一颗丢进嘴里,甜粉粉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西市冷,东市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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