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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手札   云一盯 ...

  •   云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苏照。信纸上那笔簪花小楷,跟地图上"柳巷"二字如出一辙。主帅姓苏,主帅之女亦姓苏。所以"苏照"就是朔风营的主帅,是陈九衢信里那位"临终前交与老夫一张图样"的人。一个人把金簪的图样留给了军匠,让他在自己死后铸造出来,交给未来会出现的人。
      一个隋末的人,怎么会知道未来有人会带着金簪回来?
      云一翻开了第二页。
      手札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残破,但字迹还清晰。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簪花小楷,纤细而稳当,横折收笔处微微上挑。这不像军人的字,倒像闺阁女子从小学出来的笔法。可信上说的"主帅姓苏"分明是男儿身——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怎么写得一手闺阁字体?
      除非这手札不是主帅写的。是主帅之女。
      云一继续往下看。第二页的内容很短,只有四行字:
      "唐武德九年,父病笃。临终授我铜牌一面、图样一张,嘱我收好。言称此图样所铸之簪,乃为'后来者'所备。父言:后世有持簪而来者,当善待之。父未言何来,亦未言何时来。唯言'此簪三支,分与三人'。我观图样,鸟眼红石,心中疑之——何人当得此簪?父笑而不答,闭目去了。"
      云一看完这一段,翻到第三页。纸页上画的是一幅简笔图——三支簪子并排放着,鸟头朝左,尾羽朝右。最左侧那支旁边用细笔注了一行小字:"鸟眼红石。"中间那支注的是"鸟眼琥珀。"右侧那支注的是一团模糊的墨痕,看不清字迹,像是写了又涂掉,然后旁边加了一句小字:"此支待定,父未示其眼色。"
      云一的手指停在那一行"父未示其眼色"上。三支簪子,只有第一支和第三支的鸟眼色被标明了,中间那支注了"琥珀",也就是阿九六岁那年看见那个女人手里拿的那支。可第三支的眼色,图上没有。
      她继续翻。后面的几页记录了一些零碎的东西——某年某月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像日记,又像账簿,平淡琐碎。直到翻到第十页,云一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墨迹比前面几页浓,像是写字的人加重了力道,笔锋在"苏"字最后一竖上顿得很深,几乎戳穿了纸面。
      "武德九年冬,有女子持黄眼金簪叩门。自称夜半醒于城外破庙,身无长物,唯簪一支。我观其神色,非我族类。然父遗言在耳,不可违逆。遂留之。"
      云一的心跳快了半拍。武德九年冬。武德九年是公元626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那一年。那个"持黄眼金簪"的女子,就是阿九幼年见到的那个女人——她是在武德九年冬天穿越而来的。主帅之女留了她,但只留了多久?后来呢?
      她往下翻。下一页的日期已经是贞观二年了,中间隔了大约一年的记录缺失。贞观二年春天那一条写着:
      "黄眼女去矣。不知所往。留簪于案上,人去屋空。我寻三日不得。第三支至今未有持者来。我想——或许不是每一个人都来。"
      云一合上手札,闭了闭眼。武德九年冬天到贞观二年的春天,大约一年出头。那个黄眼金簪的女人在唐代活了约一年多,然后消失了。是回去了,还是死在了某处,无迹可寻。主帅之女没有找到她。
      她睁开眼,又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了许多,像是年岁大了,握笔的手不够稳。
      "贞观六年,余已老。父之图样,今已成三簪。第一支红眼归我,留于身边。第二支琥珀眼,曾与黄眼女,其人去后簪存,我收于匣中。第三支待定,尚未铸眼。陈九衢言,万事俱备,只差一石。我不知何人当得第三支。惟愿持簪者不独行——此父遗言,我今转述于纸,以待后来者见之。"
      最后一行字极小,藏在页脚的角落里,像是补写的:
      "若你读至此页,便是持簪者。我父苏明远,隋末统朔风营。他所知之事,我所记之言,皆在此册中。此后如何,你自决之。"
      云一看着那行小字,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苏明远。朔风营主帅的名字。他知道"后来者"会来,他知道金簪的事,他知道一切。但他从哪里知道的?
      她把书册合上,抬头看向柜台后的年轻人。那双隔着铜丝眼镜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这个——"云一把手札轻轻推回柜台中央,"你太爷爷留的?"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太爷爷走了有十年了。临走前把这本东西交给了我爷爷,说一定要传给拿簪子的人。我爷爷收了十年,去年病重的时候又交给我,让我等着。"
      日光从铺面门口的布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得他脸颊上一道淡淡的旧痕泛起微光。"你拿的这支是红眼睛的。太爷爷留下的记录里提过,红眼的是第一支,本该是我太爷爷亲手交给主帅之女的。可我太爷爷记里写,那支红眼的在交出去的当天夜里就不见了。主帅之女说'无妨,它会回来'。后来果然有人拿着红眼的找了来,是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太爷爷把主帅之女留下的信给了她。"
      云一攥着手札的边缘。"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太爷爷留下的笔记里说,那个女人不怎么会说长安话,穿的衣服也古怪。她看了信之后什么都没说,拿着红眼簪子就走了。从此再没出现过。"
      云一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在现代二手市场淘到那支金簪时的情景。五块钱。摊主说是仿的,铜镀金。那支簪子从唐代一路辗转,也许经过无数人的手,最终流落到二十一世纪的某个旧货摊上,正好被她这个"夜枭"看见。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札小心地合拢,推回年轻人面前。"我看完了。多谢。"
      年轻人摇了摇头,把手札放回铁匣里重新上锁。"你不用还我。这本就是给你看的。太爷爷说了,看完之后你想留就留着,想带走就带走。"
      云一看着那只铁匣,想了想,伸手进去轻轻取出了那本薄薄的手札。她把它拢进袖中,跟金簪和铜钱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身挨着,冰凉中透着她自己的体温。
      "还有一件事。"年轻人忽然开口。他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只极小的旧木盒,一掌来长,两指来宽。打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层褪了色的红绒布,布面上躺着一颗圆润的石头。
      暗紫色的。半透明。像一粒凝固了的葡萄汁。
      "太爷爷笔记上说,第三支金簪的眼石一直没定,他准备了这块紫石。后来始终没人来拿第三支,这块石头就留下来了。你拿着吧。"他把木盒盖上,轻轻推过来。"兴许用得上。"
      云一看着那只木盒。她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放进另一侧袖中。四样东西在身上——金簪、铜钱、手札、紫石。她站起来,冲年轻人点了一下头:"多谢。"
      年轻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小锤,低头继续敲打那枚银片。叮叮的声响在窄小的铺子里回荡,像雨点落在铜盆里。
      云一走出铺门,秋末正午的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阿九靠在对面的墙根底下等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咬着。见她出来他直起身子走过来,目光扫过她袖口鼓起的那一小截轮廓,没有问是什么。
      "回去?"
      云一点头。两个人并肩往西市方向走。初冬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干而冷,吹得路边一棵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簌簌地落。阳光倒是暖的,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的两团,一前一后地叠着。
      走了大半条街,云一忽然伸手摸进了袖中的暗袋。她指尖触到那支金簪的时候,在簪身和布料之间摸到一样东西——薄薄的,软的,像是夹层里的布片。她停下脚步,把暗袋翻出来仔细看。暗袋的内衬是苏瑾缝的,两层布中间有一道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的夹层,她一直没注意过。此刻她用手指探进去,果然从夹层里掏出一小片叠得方方正正的布。
      布片褪了色,洗过许多次了,边角磨得起毛。她展开来,上面有一行字。字极小,用墨线绣上去的,笔迹跟手札上那笔簪花小楷一模一样。
      "第一支非吾女所持,乃后来者。若你见此字,便知你便是那个后来者。"
      云一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片布,忽然觉得袖中的金簪在微微发热。她低头看了看,日光底下,暗袋的布料遮着簪身,看不见光,但她能感觉到那温度正隔着两层布料慢慢透上来。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第一支非吾女所持,乃后来者。"所以主将苏明远临终前说的"第一支归吾女"——他女儿没有拿到第一支。她把手里的第一支交给了后来者。那个"后来者"就是云一。那主帅之女自己手里留的是哪一支?
      她攥着那块布抬起头,望着长安城正午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挑着担子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上的竹筐里装满了水灵灵的冬菘菜,翠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卖糖炒栗子的板车停在街角,铁锅里的砂子混着栗子翻来覆去地炒,焦甜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她转头看了阿九一眼。阿九正替她挡着侧边一个挑担子的人,右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见她看他,歪了一下脑袋,嘴角翘着,眉尾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白。
      云一把那片布叠好放回暗袋的夹层里,把金簪也重新插好。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在初冬长安的正午阳光下,身旁跟着一个替她挡着行人的混账,袖子里揣着一千年前的秘密。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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