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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梅与桂花糖   入冬之 ...

  •   入冬之后,东市的人流比秋日稀疏了些。晨起有雾,白茫茫地罩着屋顶和树梢,卖炭翁的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在薄雾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云一每天路过那家绸布庄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
      孙锦娘似乎总是坐在门口绣花。日光好的时候她就在檐下摆一只矮凳,绷子搁在膝头,指尖穿针走线;天阴的时候她就挪进铺子里,柜台边点一盏油灯,侧脸被灯光描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绣的东西云一看了好几天,从兰草到燕子到缠枝梅花,一针一线密密匝匝的,像把整个长安城的春意都锁进了布里。
      云一当然不知道绣花的好坏。但她会看人的表情。隔壁卖针线的赵大娘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夸两句,那些夸赞的话云一大部分听得懂——"绣得真活""这燕子像要飞起来了""锦娘你这手是沾了仙气吧"。孙锦娘每次被夸都低头笑,耳根微红,但手里的针不停。那种红很好看,像冬末枝头刚鼓起来的梅苞。
      云一蹲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观察了五天。她觉得差不多了。
      第六天傍晚,云一在阿九的破屋门槛上坐下来,把五天的观察结果一条一条说给他听。她的长安话还是不大利索,每个短句之间要停顿一下,像在肚子里先把字排好队再逐个往外请。
      "她卯时起。卯时三刻开门。上午绣花。午时吃一碗面。下午绣花。酉时收工。她喜欢吃桂花糖——我见过她收了一包,藏进柜台底下,趁没人剥了一颗。她手上有一个茧子,在拇指肚上,是顶针磨的。她对你笑过一次——你上回送羊皮路过,她抬头看了你一眼。"
      阿九正蹲在门框边剥一颗烤栗子,听到最后一句手一顿,栗子从指缝里滚了出去,轱辘轱辘滚到墙角的老鼠洞旁边停住了。他手忙脚乱去捡,脑袋差点磕上门框。
      "她对我笑了?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她朝我笑的时候嘴是不是这样弯——"阿九拿手指扯着自己的嘴角比划了一个弧度。
      云一看着他那副模样,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像有一根细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颤了颤。她把那根弦按下去,继续说:"你、想靠近她。先从、说话开始。"
      阿九把栗子捡回来擦了擦灰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往她跟前凑了凑。"你帮我个忙呗。"
      云一看着他。
      "明儿我去布庄门口转悠,你先进去跟她说句话。我在外头看着,等她抬头往外看的时候,我就从那儿经过。假装顺路。"
      云一想了一下,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雾散了之后,云一揣着苏瑾给的几文钱,走到绸布庄门口。孙锦娘果然坐在檐下绣花,今天的绷子上绷的是一方杏黄色的帕子,边缘已经起了一圈缠枝莲的轮廓。云一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孙锦娘抬头看见她,认出了这个来过两回的姑娘,放下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姑娘来了,今儿要看布吗?"
      云一摇头。她把那几文钱摸出来托在掌心里,指了指绷子上那块杏黄帕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袖子——意思是:我想要一块帕子。
      孙锦娘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块半成品的帕子,笑着摆手:"这方是人家定好的,不能卖。姑娘要是想要,我这里有几块现成的。"
      她起身进铺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三条帕子。一条素白绣青竹,一条淡青绣白鹤,一条藕荷绣黄鹂。云一低头看了片刻,抬头指向那条绣黄鹂的。孙锦娘把帕子叠好递给她,接过那几文钱,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云一的肩头,扫了一眼街面。
      就是那一瞬。阿九正好从绸布庄门口经过,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端了三分,脊背也挺直了,目不斜视,但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没有收。孙锦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拍,然后她垂下眼,对云一说:"姑娘好眼光,这黄鹂的意头好。"
      云一接帕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孙锦娘的侧脸,看见她耳根那一点微微的红。跟赵大娘夸她绣活时一模一样。
      云一把帕子收进袖中,转身走了。经过阿九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意思是:她看了你两息。
      阿九差点没把木桶拎稳。
      那天下午云一坐在苏宅院子里剥冬笋,苏瑾在一旁择一把芫荽,忽然问她:"你最近跟阿九来往得挺勤。"
      云一剥笋的动作没停。"他、追姑娘。我、帮。"
      苏瑾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追姑娘?"
      云一把孙锦娘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用她那一口磕绊的长安话配上比划,断断续续讲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苏瑾坐在小杌子上一边择菜一边听,听到孙锦娘耳根发红那段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云一讲完了,苏瑾把择好的芫荽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她问:"那你呢?"
      云一剥笋的手停了。"什么、我?"
      苏瑾看着她。冬日的太阳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把两个人影拉成平行的两道长条。那只花猫缩在枣树根底下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你帮阿九追姑娘,你知道什么是'追'吗?"
      云一想了想。她脑子里浮现出阿九蹲在墙根底下看孙锦娘时的侧影、他听说孙锦娘笑了一下时慌乱地去捡栗子、他拎着木桶从布庄门口走过时挺直的脊背。她把这些画面拼起来,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想、跟一个人、多待一会儿。"
      苏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好笑的东西。她没有再追问,只把篮子里择好的芫荽递过来。"晚上凉拌,你端进去给小玉。"
      云一端着菜篮进了灶房。小玉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暖烘烘的。见她进来便抬头笑道:"表小姐,今晚有冬笋炖鸡,您上回说好吃那个。"
      云一点头,把芫荽搁在案板上。灶房里的热气混着鸡肉的鲜香扑面而来,她靠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小玉往锅里撒盐的手——粗粗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沾着灶灰,动作利落又麻利。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回去了,这间灶房的热气、小玉哼的曲儿、苏瑾坐在门口择菜的模样,这些会不会都变成梦里才有的东西。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身出了灶房。
      之后几天云一继续扮演"桥"。她每天去绸布庄门口晃一圈,或买一条帕子,或只看一眼布。每次她从布庄出来,阿九都会恰到好处地"顺路"经过。有时拎着木桶,有时背着一捆柴,有时什么也没拿,就空着手从街对面走过去,目不斜视但耳根通红。
      孙锦娘一开始只是低头绣花,后来会抬头看一眼,再后来她会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到第五天,她终于对经过的阿九说了一句话:"郎君腿上的伤,好全了没有?"
      云一当时正蹲在铺子门口假装看一匹靛蓝的布。她听见这句话时耳朵竖了一下。阿九站在街对面,木桶搁在脚边,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愣了足足三息才找回声音:"好、好全了。多谢。"
      说完他就拎着木桶走了,步伐又快又僵,左脚绊了一下右脚,险些把桶磕在墙上。云一把那匹靛蓝布翻了个面,嘴角压平了,但眼底那点光被冬日午后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云一回到苏宅,坐在西厢房的榻沿上把那条黄鹂帕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帕子一角绣的那只黄鹂翅膀微微张开,尖喙朝上,像是在仰头叫。
      她把帕子叠好收进枕下,躺下来望着帐顶。脑子里一会儿是阿九绊着脚走路的样子,一会儿是孙锦娘问"腿上的伤好全了没有"时那句低柔的长安话。她想——这就是"追"吧。你走一步,她走一步。你看了她一眼,她回看了你一眼。像冬笋破土,很慢,但每天都不一样。
      窗外的风刮过枣树的枝丫,呜呜地响。她翻了个身,摸到枕下那方帕子的边角,软软的,绣线蹭着她的指腹。她把帕子抽出来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那黄鹂到底叫了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还得去东市。
      因为阿九的木桶,明天得换个方向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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