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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支   云一一 ...

  •   云一一夜没睡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窗纸外头还是青灰色的,鸟在枣树上叫了两声又停了。她翻了个身,右手掌侧那道伤口在布条底下隐隐发胀,她攥了攥拳头确认没发炎,又闭上眼。等再睁开时,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了,满屋子亮堂堂的。
      她坐起来。枕边的金簪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拿起来看了看,暗红色的鸟眼对着从窗口漏进来的光,隐隐约约反射出一星暖色。她把金簪插进暗袋,换了件干净的秋衫,推门出去了。
      小玉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她出来便说道:"表小姐,灶上还温着粥,娘子说您昨晚回来得晚,让您多睡会儿。"云一点了点头,喝了粥就出了门。
      清晨的长安城比昨天更冷了些。风里已经带上了冬末将至的那种干冽,刮在脸上微微发疼。街边的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支棱着,像一张张瘦削的手。云一走得比往常快些,她要去找阿九。
      阿九的破屋门开着,他正坐在门槛上解自己后背的布条。那姿势别扭得很,右手往身后够,左手按住布头,整个人拧成一股麻花。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那副正拧着的身子就松下来了,冲她咧嘴一笑。
      云一走过去,在他背后蹲下。她把他解了一半的布条轻轻拆开,露出底下那道长口子。昨夜看着吓人,今早再看倒没有那么深了,边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周围一圈泛着淡粉色的新肉。她伸手在伤口边缘按了按,阿九"嘶"了一声但没躲。
      "不深。"她用长安话说。
      "我知道。我自己包的。"阿九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右手缠着的那条布上——还是他昨夜从自己里衣底边撕下来的那条,已经沾了些尘土,但依然妥帖地裹着。"你的呢?"
      云一抬起右手,自行拆了两圈。底下那道浅浅的割伤也已经收了口,不再渗血。她把布条重新缠回去,打了个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结。
      两个人重新坐回门框两侧。阿九从屋里摸出一只陶壶倒了两碗水,递给云一一碗。水是凉的,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秋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屋檐底下晒着的一串干辣椒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昨晚上那个黑衫人,"阿九开口,端着碗没有喝,"张虎喊他老许。你跟我说过,白天那个告诉你消息的也姓许。"
      云一点头。
      "同一个人?"
      云一又点了一下头。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搁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圈细细的涟漪,眉尾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他白天卖给你消息,夜里又来刺我一刀。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云一也在想这个问题。从昨天夜里到今早,她把许劭所有的举动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白天找到她、亮出铜钱、告知张虎夜袭、转身离开;夜里混在张虎的队伍里、直奔阿九而来、一刀擦着后心划过、看见她之后收刀就走。如果他想杀阿九,那一刀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如果他不想杀,那一刀划过阿九后背的意图又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九衢的信上写道:"余二支留待后人"。三支金簪,第一支给了主帅之女,剩下两支"留待后人"。她手上的那支是第一支。主帅之女的那一支。可主帅之女——按信上所言是苏姓,按照时间推算,该是隋末唐初的人。那支簪子是怎么流落到一千多年后的现代、被她在二手市场上以五块钱淘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金簪的轮廓。隔着衣料,她能摸到簪尾那只歪鸟的尖喙和翘起的尾羽。这支簪子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在这漫长的一千多年里,它曾辗转过多少人的手?又是谁把它带到了二十一世纪?
      "阿九。"她开口。
      阿九侧过头来看她。
      "你六岁那年、见到的那个女人——"云一的长安话还很生硬,她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搬,"她手里、拿的、簪子。什么样?"
      阿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碗沿。"天太黑了,我就记得她在灯下擦,灯油烧得噼啪响……簪子上有只鸟,脖子歪的,跟你那支一样。但——"
      他顿了顿,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在把一块很旧的布抖开来用力辨认上面的纹路。"但那只鸟的眼睛好像不太一样。你那支是红的,她那支我趴在草席上偷偷看了半天,两只眼睛是黄的。有点像琥珀。我记得特清楚,因为那时候我觉得那鸟像活的,黄色的眼珠子盯着我看。"
      云一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金簪。黄的。她这支是红的。陈九衢的信上写"鸟眼嵌红石",可阿九见到的那支嵌的是黄石。信上说三支金簪是"按图样铸成",图样是主帅给陈九衢的——主帅给的图样上,鸟眼是红是黄?
      她忽然把金簪从袖中抽出来,翻来覆去地仔细看。簪尾的歪鸟,两只眼睛嵌着暗红色的石头。石头嵌得极深,边缘几乎与铜面齐平,不细看都看不出是镶嵌的。她用手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鸟眼表面——光滑的,打磨得极细致。但如果是"按图样铸成",为什么她手里这支的鸟眼颜色跟阿九小时候见过的那支不一样?
      除非——陈九衢铸了三支簪子,但只有一支是"按图样铸成"。另外两支,是他自己改过的。又或者,他铸了不止三支。
      "阿九,那个女人的簪子——"云一把金簪递到阿九面前,"大小、一样?"
      阿九凑近了看,点了一下头。"大小一样,形状也一样,就是眼睛颜色不同。"
      云一把金簪收回来,握在手里。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陈九衢的信、老妇人转交的铜牌、阿九记忆中的黄眼金簪、苏瑾袖中那支从未示人的一模一样的簪子、她自己手里这支红眼的"第一支"。所有东西都对得上,偏偏有一个缺口:主帅之女的金簪该是这个时代的人所有,不该出现在一千多年后的现代二手市场。
      除非主帅之女——跟她一样,也能穿越。或者那支簪子根本就是后来某个穿越者带回去的。如果是这样,"第一支"的归属就完全悬空了。信上说的"第一支交付主帅之女",可如果主帅之女把簪子带回了未来,那这支"第一支"后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就说得通了。
      可主帅之女为什么要回去?她回去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云一睁开眼,把那支金簪重新插回袖中。脑子里这些线像一团乱麻,她暂时理不清,但她至少抓住了一根——她得找到那个"黄眼金簪"的下落。阿九幼年见过的那个女人手里拿的簪子是黄色鸟眼,那个女人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不在,她回去了,还是死了?
      她抬头看着巷口那一角天空。日头已经升高了,初冬的天蓝得发白,像一块洗得褪了色的旧绸子铺在头顶。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去一趟陈记铺。"
      阿九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路过老胡铺子的时候,阿九探身进去抓了两个胡饼,一人一个。云一接过来咬了一口,走在前面。东市北街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陈记铺的门板依旧合着,隔壁老太太正在门口坐着晒太阳,见他们过来,眯着眼认出了云一。
      "又是你啊姑娘。"老太太往嘴里丢了颗瓜子,"陈老头的孙子前两天回来过一趟,扫了扫灰又走了。我帮你问了一句,他孙子说铺子里的东西都搬去城南了,他住那儿做学徒。你要是想找他,得去城南。"
      云一冲老太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走。阿九跟上来,咬着胡饼含糊不清地问:"找谁?"
      "陈九衢的重孙子。"云一说。三支金簪的图样在他手里。如果他太爷爷留下了什么东西——更详细的手稿、草图、或者关于那三支簪子去向的记录——那就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城南比城西热闹些。坊市密集,住户也多,巷子弯弯绕绕的,走错了好几次才找到那家银匠铺子。铺面很小,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布庄中间,门口挂着一块窄窄的木牌,上书"赵记银作"。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在柜台后面敲打什么,手里的银片被小锤锤得叮叮响。
      云一在柜台前站定。那年轻人抬起眼来——十七八左右,瘦长脸,鼻梁很高。他看了看云一,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九,大约是认出了阿九这张西市熟脸,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客官打什么?"
      云一从袖中摸出那支金簪,轻轻地搁在柜台上。簪尾的歪鸟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色,红石鸟眼对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落在台面上。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凑近了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隔着镜片看着云一的脸。
      "你是我太爷爷要等的人?"他问。
      云一点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匣子。匣子上了锁,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坠着的钥匙,打开了锁。里面躺着薄薄一本手札,封皮是粗纸的,边角已经卷了,用一根麻线草草装订着。
      他把手札推到云一面前。
      "太爷爷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拿着红眼簪子的人来找,就把这个给她。如果拿着黄眼簪子的人先来,也一样。如果两个人都来了——"
      他停了停,看了云一一眼,说完了后半句:"——就让她们自己看。"
      云一翻开手札的封皮。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簪花小楷,跟地图上"柳巷"二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第一支归吾女。黄眼归何人?第三支归何人?皆在念中。唯愿持簪者不独行。"
      落款两个字,笔力极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进纸页里的:
      "苏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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