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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灯笼照夜   第一击 ...

  •   第一击落下来的时候,云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空的。只有刀在手里那一条冰冷的触感,和张虎铁棍砸下来的那一弧银灰色的轨迹。
      她侧身避开棍锋,匕首顺势划向张虎握棍的手腕。她的动作快而精准,刀刃擦着对方腕皮掠过,张虎"啧"了一声,铁棍回抽,虎口处已经渗出一线红。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个粗声粗气的笑收了收,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姑娘。
      灯笼光正好照亮了她的侧脸。瘦的,白的,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张虎眯了眯眼,铁棍换了只手,朝身后喊了一声:"先把这个哑巴料理了!"
      四个人朝他围了过来。云一没有后退。她矮身从正面那人的棍下钻过去,肘击对方肋间,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她顺势拧身,匕首尖自下而上挑了一下,迫退第二人的攻势,左膝撞在第三人腿弯。四个人倒了两个半,剩下的那个犹豫了一瞬,被阿九一脚踹中了后腰。
      阿九喘着气站在她身侧,左肩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正从里头渗出来。他看也没看那道伤,只是歪头朝云一咧了一下嘴。"你比我想的还快。"
      云一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阿九的肩头,落在街面上那团混战中。十七个人对二十来个人,算上她和阿九,人数差不多打平。但张虎那边的人手里拿的是铁器,阿九这边只有一把匕首和一堆铁匠铺里拣的杂铁。老铁匠挥着锤子砸翻了一个,那个剔牙的少年正弯着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谁的短棍。
      刀棍相击的声响在夜风里此起彼伏,伴着粗喘、闷哼、和鞋底擦着青石板的刺啦声。灯笼黄澄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扯得又长又歪,在地面上交错扭打,像一群黑色的活物在互相撕咬。
      张虎又上来了。这一次他换了个打法,两根铁棍一左一右轮着砸,又快又沉。云一挡了两下,虎口震得发麻。匕首短,对上长棍本就吃亏,何况是两根。她往后退了一步,左脚踩到了什么软东西——是方才被她顶了肋间那人掉在地上的短棍。
      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的身体比她脑子快,短棍已经被脚尖勾起来,左手接住。两样东西在手里一长一短,匕首攻近、短棍挡远。张虎的铁棍再砸下来的时候,短棍架住了左边那根,匕首横着削向右边那根。铁棍与短棍相击,火星在夜色里溅了一下又灭了,像暗处睁了一下眼又闭上。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叫。云一侧头看去,正看见那老铁匠的左臂被一根铁棍砸中,踉跄着跪了下去。一个穿黑衫的瘦削人影从混战的人群里穿出来,手里那柄窄刃刀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
      那个人身形极快,步子诡谲,像一条泥鳅在水里钻。他穿过三个人的防线,直奔阿九的背后。
      云一看见了。她张了嘴想喊,但嗓子里那声还没出来,她的人已经动了。匕首和短棍同时脱手——短棍朝那黑衫人的脚踝掷去,匕首要慢一步,飞向他的右肩。
      黑衫人果然被短棍绊了一下。他步子顿了顿,侧身避开匕首。但这一个顿,已经让阿九听到了身后的风声。阿九往旁边斜跨了一步,那把窄刃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割裂了外衫,又带出一线血。
      阿九转过身来,面对那个黑衫人。那人停住了脚步,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半明半暗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他个子不高,身形精瘦,那把窄刃刀握在手里稳得像长在手上。
      阿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后背那道血痕,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发苦。"行。还藏着高手。"
      云一已经在往这边赶了。她在人群里穿行,左推右挡,来不及放倒任何一个人,只是用最快的速度从混战的人缝里挤过去。后脑那处旧伤在剧烈运动中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在里头刺。
      她赶到的时候阿九正跟那个黑衫人周旋。匕首对窄刃刀,两个人都快,但黑衫人的步伐明显更老练。阿九退了两次,后背抵上了茶棚的柱子,无路可退了。
      黑衫人举刀劈下来。云一从侧面冲过去,肩膀撞在黑衫人腰侧,把他撞偏了几步。那人踉跄着稳住身形,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下面一张脸——瘦长的,眉骨高耸,嘴角一道细疤,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他看见云一的时候,手里的窄刃刀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袖口处微微凸起的那截金簪轮廓。那双眼睛眯了眯,然后他忽然收刀了。一个后撤步退进暗处,像来的时候一样快,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里。
      张虎在另一头咒骂了一句:"老许!你他娘的跑什么——"
      老许。云一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半瞬。她转头去看阿九。阿九正靠在柱子上喘气,后背的血已经洇湿了一大片衣料,但他还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听见了?"他问。
      云一点头。她听得很清楚。张虎喊那个人——老许。许劭。
      她想起了白天巷子里那个站姿稳当、面容黝黑的男人。他告诉了她张虎今晚要来,然后他换了一身黑衫,混在张虎的队伍里,趁乱刺了阿九一刀。那一下如果阿九没有躲,正中后心。
      为什么?云一握着空的双手站在茶棚柱子旁边,耳边的刀棍撞击声还在继续。她想不通,但这不是想通的时候。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脱手的匕首,重新握紧,站回阿九身侧。
      阿九的血从后背淌下来,沿着后腰的布料洇出一条暗色的线。但他站得笔直,右腿稳稳撑着地面,左手也捡起了一根落在地上的铁棍,双手都有了家伙。他把匕首反握在手心,冲着混战的人群又跨了一步。
      "别愣,"他偏过头对她说,嘴角还翘着,"打完了再说。"
      云一没有再想了。她吸了一口气,把许劭那张脸从脑子里清出去,只留下眼前的战场。
      接下来的战斗拖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张虎的人虽多,但阿九这边十七个人个个都是地头蛇,对西市南街每一块砖头都熟。茶棚两侧的窄巷、屋后的暗角、门板之间的缝隙,十七个人像老鼠一样钻进钻出,把张虎的队伍撕成了几截。老铁匠左臂虽然伤着,右手的锤子照样抡得虎虎生风。那个剔牙的少年从屋顶上翻下来,一脚踹翻了两个抱成团的。
      张虎最后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摁在地面上的。摁住他的是阿九。阿九单膝压着他的后背,匕首横在他颈侧,喘着粗气说:"带你的人走。从今以后西市这条街你不许踏进一步。"
      张虎的脸贴着青石板,脖子上的肉被匕首刃面抵出一道浅白的印子。他闷声闷气地笑了一下,笑声在石板地面上嗡嗡地回荡。"行……算你狠。"
      阿九松开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张虎爬起来,抹了一把后颈的血,瞪了阿九一眼,带着他那群残兵败将沿着南街往北退去了。脚步声杂沓地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南街上安静下来。灯笼还在晃,照着满地狼藉——断了的棍子、散落的铁器、几滩暗色的血迹和碎布条。十七个人各自从藏身处走出来,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揉着后背,都挂了些彩,但没有一个倒下的。老铁匠靠在一根廊柱上喘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冲阿九点了一下头。
      阿九回了他们一个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云一。
      她的右拳侧有一道浅浅的割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额发散了半缕贴在脸侧,深青秋衫的袖口被撕裂了一条缝。但她站得稳稳当当的,呼吸已经平下来了,匕首还握在手里没有收。
      阿九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她右手那道伤口,然后把自己后背的衣料掀起来一角,露出那条被划开的血口子——不算深,但长,从左肩胛一直拉到右肋。
      两个人都挂彩了。他看着她的伤,她看着他的伤,谁都没说话。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打翻的茶棚桌面上那一碗凉透的粗茶和碎瓷片,吹得灯笼晃了两晃,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像一条困倦的黄鱼在翻身。
      云一忽然伸手,把阿九后背那半片被划开的衣料合拢了。她的指尖碰到布料边缘渗出的潮意,温热的,是新鲜的体热和血混在一起。她的手在那片裂口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回去、上药。"她用长安话说。
      阿九看着她那只收回的手,掌侧的伤口正往外沁着细密的血珠。他忽然伸手,从自己里衣的底边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拉过她的右手,把那条布缠在她掌侧。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压住伤。
      云一低头看着那只被缠好的手。布条是粗棉的,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她攥了一下那只手,布条就稳稳地裹着她的指根。
      "你也回去上药。"她抬了抬下巴,指他后背。
      阿九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又恢复成了平时惯常的模样,吊儿郎当的,嘴角歪着。"行。你也回。明天老地方见。"
      云一转身往苏宅的方向走去。走出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九正弯腰在收地上的家伙,把散落的铁棍和断木拢到一处。灯笼照着他弯下去的背影,后背那片洇血的布料在光里格外显眼。
      她转回头继续走。夜里的长安城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从某个坊市的深处透过来。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脚下是白天踩过无数遍的青石板,月光把她的影子画在地面上,忽长忽短。
      推开苏宅院门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着。苏瑾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见她进来,目光掠过她缠着布条的手、裂开的袖口、散落的头发,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来,从灶台上端出一碗一直温着的汤药搁在桌上。
      "喝了,去睡。"
      云一端起来喝完那碗药。又苦又烫,她一口气灌下去,嗓子眼被烫得发紧。她放下碗的时候,苏瑾已经走进里间去了,背影被灯烛拉得斜长。
      她回到西厢房,在黑暗里坐下。她没有点灯,只是靠着榻壁坐着,把袖中的金簪摸出来搁在掌心里。簪尾的鸟眼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
      她在想许劭。许劭白天告诉了她张虎要来,夜里混在张虎的队伍里刺阿九一刀。那一下擦着后心过去。如果他真想杀阿九,那一刀不会有"擦"的机会。
      除非那一刀本来就不是为了杀。
      她想不通。但夜已经深了,后脑的伤在疼,右手的布条还缠着,带着那个人身上的体温。她把金簪搁回枕边,躺下来,望着黑沉沉的帐顶。
      明天。明天去找阿九。明天再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枣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轻轻摇着,像一条温柔的手臂,哄着一整座长安城慢慢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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