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槐树底下的人   那天的 ...

  •   那天的胡饼吃完之后,阿九送云一到西市东口。两个人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秋风把街边一面褪色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阿九说"明儿老地方",云一点了头,转身拐进了通往苏宅的巷子。
      她走了约莫四五十步,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阿九的——阿九的步态她认得,右脚落地的节奏比左脚稍慢半拍。这个脚步声匀而快,是两个人。她脚步没停,耳廓却在捕捉着那声音的距离和方位。距她约二十步,正在靠近。
      她的手伸进了袖中,摸到了那把匕首的柄。昨天她跟阿九对练完之后,顺手把那把刀从墙角拿了回来。刃口她重新磨过,磨石在井台上蹭了二十下,锋利得能在灯下照出寒光。
      身后那脚步忽然加速了。云一在瞬间转身,袖中匕首滑入掌中,矮身、拧腰、侧步,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她本想反擒来人的手腕——但她在看清对方面目的那一瞬停住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穿深灰短褐,腰间别着一柄长刀。他的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色黝黑,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颚的旧疤。那疤深得像犁沟,年月久了,泛着一种发白的灰粉色。
      他看见云一手中那柄匕首时,那双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他站住了,双手摊开,掌心朝向她。
      "小娘子莫慌。"他用长安话说道,嗓音粗哑却语调平和,像是压着嗓子怕吓到谁。"我问路。"
      云一没有收起匕首。她的刀尖仍然朝外,刃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她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身形结实,站姿稳当,双脚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这是他习惯性保持"随时可拔刀"的站法。这人手上见过血,而且不止一两次。
      "柳巷,怎么走?"男人问。
      云一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柳巷。昨天她才去过。今天有人来问。这人的旧疤、站姿、还有那柄刀——刀柄的缠绳手法她认得。昨天在柳巷老妇人院里的墙上,挂着一柄旧的窄刀,刀柄缠绳的纹路跟眼前这柄一模一样。朔风营的制式。
      她没有答话,但匕首尖也没有移开。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僵持了片刻。午后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墙头掠过时带起的沙沙声。
      那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目光垂下去,落在她袖口隐约凸起的那一小截物件上——金簪的形状。
      他整个人顿住了。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右手伸向自己怀中。动作故意做得很慢,像是怕她误会他要拔刀。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里朝她亮了一下。
      也是一枚铜钱。薄薄的,边缘磨损,正面模糊不清,背面一匹马四蹄腾空。跟阿九给她的、老妇人给她的,一模一样。
      云一收了匕首,但没有放松。她看着他。那男人把铜钱收回怀里,朝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姿态竟有几分郑重。"在下姓许,单名一个劭字。朔风营最后一任斥候。"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昨日柳巷那枚铜钱,是我托陈大嫂子留的。你若拿了,便是我要找的人。"
      云一看着他。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两枚铜钱,并排握在掌心里。她没拿出来,但她的手指在那两枚铜钱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它们还在。
      "你是拿簪子的人,"许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这支簪子一共三支。我想知道——你手上那支,是第几支?"
      云一终于开口,用长安话回道:"不、知。"
      许劭看了她片刻,下巴微点。"那你可知,你拿的是三支里哪一支?"
      云一摇头。
      许劭撇了一眼,但是一眼就认出了出来。
      "你拿的,是第一支。"许劭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云一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两枚铜钱。第一支。陈九衢信里写"第一支交付主帅之女"。那这支簪子原本属于主帅之女。她的簪子,就是那支。
      许劭见她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重新与她隔开了四步的距离。"我不急着要你信我。你既拿到了铜钱,自然也见过了陈大嫂子和那张信。你手上那支簪子夜间遇同类之物会发热,可对?"
      云一点头。
      许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是从她的表情里确认了什么。然后他转身,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张虎的人在城北攒了二十多个,今晚子时要在西市南街动你们的人。"
      云一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身边那个小混子,叫阿九的是么?"许劭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递过来,"我今早路过西市的时候听见了。张虎放出话来,今晚要把他那几条腿骨都打折了。你若有心护他,今晚子时之前最好找着他。"
      他说完就迈步走进了巷口的光里,背影被日光吞进去,三步之外就融进了街上的人流。云一站在空巷中,匕首还握在手里,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午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卷,露出底下金簪的尾端。那簪子在日光底下暗沉沉的,没有发热。
      她没有回苏宅。她转身就往城北的方向跑。
      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带着街上一切嘈杂的声音——摊贩的吆喝、驴子的嘶叫、小儿追逐的笑闹。她穿过人群,侧身挤过一辆满载柴火的板车,脚步快得像擦着地面在飞。后脑上的伤还没有彻底好利索,跑得太快时那里会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没停。
      她跑到阿九那条巷口的时候,正看见他靠在那棵刚缓过来的小葱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碗在喝什么。见她跑得满头是汗、脸颊通红地出现在巷口,他碗差点没端稳,整个人从门槛上弹起来了。
      "你怎么——"
      云一冲到他面前,气还没喘匀。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了力,把他拽得往前倾了半寸。她看着他,在胸腔里那口气换上来的时候,快速吐出了六个字:"今晚。张虎。来。"
      阿九的脸色在听到"张虎"两个字时沉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云一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指节微白,掌心有汗,透着一层薄薄的热度。他没有挣开,反而把手里的碗搁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听谁说的?"
      云一喘匀了气。"一个、人。有铜钱。朔风营。"
      阿九的眉尖动了动。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他的眼睛在暗下来的门洞里显得格外亮,瞳仁里映着巷口那一线天光。"二十多个人,今晚子时,西市南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秤上称这些消息的重量。"西市南街是咱们的地盘。张虎要把战场摆到那儿,是想把西市的铺子都卷进来。"
      他抬眼看着她。那双眼里的东西沉了下来,但他的嘴角居然弯了一下。"你信那个人?"
      云一想起许劭的站姿、他腰间那柄刀、他看金簪时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的瞬间。她点了一下头。
      阿九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他的右腿在地面上稳稳踩实了,没有再掂。"那行。"他说,"我现去找人。"
      他说完就迈步往巷口走。经过云一身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那张平时插科打诨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眉骨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分明,目光落在她眉心和鼻梁之间,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量。
      "你别去。"
      云一看着他。阿九又说了一遍:"今晚你别去西市。"
      云一摇头。
      阿九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看了她三秒,没有再劝。只低声说了一句:"那你跟着我。"
      他说完就大步走出了巷口。云一跟上去,走在他侧后方。两个人穿过城北的窄巷,拐进西市那片熟人最多的地方。阿九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了一瞬,跟那个正在打铁的汉子对了一个眼神,那汉子搁下锤子抹了一把汗,也跟了上来。又拐过一条巷子,一个蹲在墙根底下剔牙的少年见了阿九,二话没说就起身跟在了后面。
      云一跟在阿九身侧,看着那些人在他经过时要么放下手里的活计,要么从墙根下站起来,默默汇进他身后这支越走越大的队伍里。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一个问"去做什么"。他经过他们,他们就站起来了,就像这些年他们一直等着这一刻。
      天色在走。午后的光从淡金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沉成了暗紫。西市的喧嚣正在沉降,铺子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蒸笼灭了火,酒旗卷起来。街面渐渐空了,晚风卷着落叶拍打在合拢的门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酉时末,阿九在西市南街一家歇了业的茶棚里站定。身后跟着十七个人。年纪从十五六的少年到五十出头的铁匠都有,手里攥着的家伙五花八门——擀面杖、锤子、锄头、扁担、一把磨了又磨的旧柴刀。
      阿九转过身来面对这些人。云一站在人群最末端的阴影里,靠着茶棚的柱子。她看见阿九站在茶棚门前那一方暮色里,肩背挺着,右腿稳稳踩着地,眉尾那道疤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一线白。
      他开口说的话很简单:"今晚有人要动西市。我不多说了,你们跟了我这些年,知道什么该做。"
      人群里没有人应声,但十七个人手里的家伙握得更紧了些。阿九扫了他们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人群散开了,各自隐入西市南街两旁的巷口和屋檐下,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不留痕迹。
      茶棚里只剩阿九和云一两个人。暮色已经从橘红沉成了灰紫,街面上的店铺全部落了门板,连酒旗都收进了屋里。风大起来了,卷着碎叶和尘土从街面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阿九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头微微仰着看棚顶。云一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跟他在茶棚里一起等。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头顶的棚布被风灌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哗哗响。
      戌时三刻。街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杂,很重,像是十几双脚同时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明确的、不打算掩饰的来意。
      阿九从柱子上直起了身。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云一还给他的匕首,刀身在最后一线暮光里闪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云一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看清他眼底那一簇被压着的、但烧得极旺的火,还有他嘴唇微张了一下又合拢、咽回去的半个字。
      然后他转回头,朝街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云一也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她的呼吸沉下来,稳得像一口井。后脑的伤在暮风里隐隐地跳,但她脑子里一片清明——她记得许劭说的"二十多个人",记得阿九身后那十七个手握擀面杖和锄头的人,记得自己这双手曾经在更暗的夜里杀过更多的人。
      脚步声近了。
      街口那一团暗影里,第一个轮廓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地涌过来,像一群兽在暮色里拱开了某道栅栏。
      领头的那个身形比她见过的疤脸汉子更高更壮,肩宽得像一扇门。他在离茶棚还有十步的地方站定,双手各握着一根短铁棍。他身后的影子还在源源不断地聚拢过来。
      那人开口了,嗓门大得像在擂鼓:"阿九!出来!"
      阿九从茶棚的阴影里走出去,站到了街面上唯一还剩的一线天光里。他手里那把匕首亮堂堂的,刀刃对着来人。
      "张虎,"他说,声音不高,但整条街都听得见,"你来了。"
      张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粗又沉,像有人拿钝刀刮锅底。他把两根铁棍在手里互碰了一下,发出"铿"的一声响。"二十个人,对你自己。你那几个虾兵蟹将藏哪儿了?"
      "你管我藏哪儿了。"阿九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翘了一下,那个欠揍的笑又浮上来了,"你今天要是能走回城北,我跟你姓。"
      张虎不再说话了。他握紧铁棍,朝阿九跨出了第一步。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动了——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街口涌进来,踩着暮色最后的尾巴,朝茶棚的方向压过来。
      云一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了阿九身边。手心里的匕首刃口贴着指腹,冰凉的,但她的血是热的。街面上的风正好卷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眼前,她抬手别到耳后,手里那把匕首的刃面在彻底沉下去的暮色里闪了最后一瞬的光。
      街口的灯笼不知被谁点亮了。一盏。两盏。黄澄澄的光把整条南街照得半明半暗。灯笼底下,两拨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风声、呼吸声、铁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阿九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但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
      然后张虎的铁棍砸了下来。第一声"铛",在长安城西市南街的夜风里响得又脆又远,像一口钟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而云一手里那把匕首,在灯笼光里划过一道弧,挡住了第一击。
      有人在暗处动了。茶棚两侧的巷口里,十七个握着擀面杖和锄头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步子又轻又快,像夜色本身长出了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