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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市的秋风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云一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秋露凝在枣树叶尖上,坠得叶子微微往下弯。花猫还没醒,蜷在灶房门槛旁边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灶房的烟囱冒着细弱的白烟,小玉在里面打哈欠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软塌塌的,像还没睡醒。
      云一没有急着出门。她坐在西厢房的榻沿上,把昨晚收好的铜牌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晨光比暮色清晰得多,能把铜牌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分明。"夜枭"两个字旁边,细看还有一圈极浅的暗纹,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的轮廓,跟正面那只展翅的鸟形成了对照。一个是开,一个是合。像一张嘴在说两种话。
      她把铜牌收好,换了身出门的衣裳。苏瑾昨天替她赶了一件秋衫,深青色的粗布,窄袖交领,穿在身上利落暖和。她在腰侧系了一条素色带子,把金簪妥帖地插在暗袋里,铜牌和铜钱分放两边,确认都在了,才推门出去。
      院门一开,秋风裹着一股又凉又甜的气味扑过来。街上有卖烤红薯的板车已经推出来了,铁皮炉子上码着七八个胖乎乎的红薯,皮儿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肉,甜香顺着风钻了一整条街。云一经过时放了两文钱在车板上,那老汉利落地夹了一个最大的用粗纸包好递给她。
      她捧着红薯边走边吃,烫得不停换手。走到东市大街时太阳已经从屋檐后面升起来了,整条街镀了一层浅淡的金光。卖早点的摊子前排了长队,蒸笼白汽腾腾地涌,把摊主的脸都遮得模模糊糊。她穿过那片白汽,拐进通往城北的那条巷子。
      阿九的破屋门口,那棵重新移栽的小葱已经从蔫巴的状态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颜色也鲜亮了些。云一蹲下来看了一眼泥土的湿度——松软的,浇过水不久。她弯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推门。
      阿九正坐在地上削一根新木棍,刃口刮着木皮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木屑落了一裤腿。见她进来,他抬头咧嘴一笑,顺手把手边一个油纸包推过来。"老胡今早给的,还热。"
      云一蹲下来,把那个烤红薯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阿九低头看了一眼——红薯还是温的,裹着粗纸,压出几道弯弯的印子。他笑了一声,把红薯掰开,分了一半递给云一。云一接过那半个红薯,跟他并肩坐在门框内侧的泥地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啃了一会儿。
      晨光从敞开的门外斜进来,正好照亮阿九膝盖上那根还没削完的木棍。棍身被他削得笔直光滑,一端削出了个大概的握柄形状。云一啃着红薯看了两眼,伸手指了指握柄的位置,比了个"再细些"的手势。阿九低头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拿刀子削了两下。
      吃完红薯之后云一从袖中摸出那面铜牌,递给他看。阿九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指腹在那圈暗纹上摸了两圈,抬起头来。"你昨儿去那个地方了?"
      云一点头。
      "找着了?"
      云一又点头。她拿过铜牌,指了指那两个字的笔画,然后用长安话慢慢说:"这个字,我、以前、用过。"
      阿九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门外一只野猫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习惯性的微翘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沉下来了,像水面下的鱼忽然潜入了更深的地方。
      "你以前是什么人?"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没有试探也没有警惕,就是纯粹的、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云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深青粗布秋衫的瘦姑娘,头发随意挽着,脸颊上沾了一小点红薯的糖渍。她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忽然发现那影子的表情居然很平和,平和得不太像一个杀了十年人的特工。
      她用长安话说了三个字:"杀、人、的。"
      阿九的眼睫颤了一下。很细微,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往前凑,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虚虚地搭着那根木棍。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上回教我那个闪身的手法,我昨晚练了二十几遍。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云一看着他。他把话题轻轻揭过去了,像揭一张糊在窗上的旧纸——没有问"你杀了谁",没有问"为什么杀人",没有露出半分怯意。他只是把木棍放下,站起来,右腿还不太利索地掂了一下,然后在堂屋的空地上把那个动作做了一遍。侧身、下蹲、拧腰、平移。动作的衔接比昨天顺了,重心也更稳了,但肩部在平移时多了一个不必要的下沉,会拖慢半拍。
      云一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右肩,示意他别下沉。阿九又做了一遍,这一回就干净了。他收势站稳,额上微微见汗,却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这样对吧?"
      云一点头。她退开两步,从墙角拣了一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朝阿九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来。
      阿九立刻收了笑,握紧手里的木棍压低重心。两个人在这间窄窄的土屋里对练了半个时辰,短棍碰短棍的声音闷闷的,在土墙之间来回弹。末了阿九靠在墙上喘气,云一呼吸平稳地站在屋子中央,把那根短棍搁回墙角。
      她走到门边,把被风带上的门重新推开半扇。外头的日头已经升高了,把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斜长。秋日的云走得又高又薄,像有人在天上扯了一缕一缕的棉絮。
      "下午我去西市。"阿九在她身后说,声音还带着喘劲儿,"张虎那边的人这两天没动静,但听说他在攒人手。我得把西市几家铺子的东家叫到一起,让他们这些天多注意些。"
      云一回头看了他一眼。阿九已经把木棍放下了,正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木屑往墙角的一个破筐里拢。他蹲着的姿势不太正,右腿不敢完全弯折,但手上动作利索,片刻就把地面收拾了个干净。
      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老妇人给的那张信纸的拓片,她昨晚用炭条在一条废布上抄了一部分关键内容。她把拓片递给阿九,指了指其中一行字:"持簪之人若见柳巷老槐,根下有鸟痕者,可来寻老夫后人。"
      阿九低头看了半晌,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他抬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行字,意思是:我是那个持簪人。
      阿九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拓片折好收进怀里。他没说什么,但站起来的时候,他把那把云一还给他的匕首重新别在了腰后。动作很小,小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那走吧。"他说,"去西市。"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秋阳正好,不晒不冷,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沿街晾晒的布匹吹得啪嗒啪嗒响。阿九走在前面,右腿还有些微跛,但步幅已经比几天前大了许多。云一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见阳光在他后颈那块没有被衣领遮住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金。
      西市果然比往日更热闹些。老胡的饼铺前排了五六个人,蒸笼掀起的白汽直冲云霄。阿九过去跟老胡说了几句话,声音压低着,云一站在三步之外,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张虎"、"这两日"、"盯着些"。老胡一边揉面一边点头,油光光的额头上渗着细汗。
      阿九又走了几家铺子,跟卖糖糕的、卖布的、卖酱菜的都打了招呼。他说话的时候跟平常判若两人,语速不快,手势也不多,但每家铺子的掌柜听了都点头应下,没有一个敷衍的。云一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明白了阿九在西市这片的分量——他不是靠拳头收服这些人的。他靠的是那一天张虎的人来收"过路钱"的时候,他带着四五个人冲在前面。
      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时,已经是正午了。日头悬在头顶,把两个人影缩成脚边短短的两团。阿九走到西市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一屁股坐在树根上,长长吐了一口气。他的右腿伸得直直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揉着裤缝。
      云一在他旁边坐下来。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落在两个人肩头、膝头、发间。街对面的铺子里飘出炖羊肉的香气,混着树底下泥土和枯叶的味道,暖融融地裹着人。
      阿九侧过头来看她。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那道左眉的旧疤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你今天给我看那个拓片。"他说,"我养父也留了差不多的话,说'拿着簪子的人会认得这个'。你那个铜牌上写的字,是你以前用过的名号——"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翻了几个来回才决定说出口。"你以前的日子,不好过吧?"
      云一看着地面上那些被风推着跑的碎叶。一片半黄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手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翻过手来,让那片叶子躺在掌心。
      "不好过。"她用长安话说。三个字,发音还是有点僵硬,但比初来时顺了很多。
      阿九没接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从她掌心里捏起那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松开手指,让它被风卷走了。他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街对面的排水沟里,才收回目光。
      "那现在呢?"
      云一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树荫和日光的交界处,半边明半边暗。他的肩膀斜靠在她旁边,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透过粗布衣裳渗过来。
      她想了想,用长安话慢慢说:"现在……好。"
      阿九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往常不一样,嘴角只是微微弯着,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西市正午那口铜锅底下烧得正旺的火——不刺眼,但暖得人整个胸膛都在发烫。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树根底下往她这边挪了半寸,两个肩膀靠到了一起,隔着两层粗布衣料,温温热热的,像一只手掌搭在另一只手掌上。
      云一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肩头挨着阿九的肩头,看着面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西市大街。卖糖糕的还在吆喝,老胡的蒸笼还在冒热气,那锅炖羊肉的香还一圈一圈地在空气里荡。头顶的树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她头发上的她也懒得去拂了。
      太阳正暖,风正轻,身旁的人正把手心里的木屑拍了拍,然后偏过头来冲她说了一句:"饿了没?"
      云一想了想,点了下头。
      阿九撑着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云一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没褪尽的青痕。她伸手握住,借力站起来。那只手比她大一圈,干燥而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粗粝却踏实。
      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她掌心多留了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转头朝老胡的铺子走过去,冲老胡喊了一句:"两个饼!多加芝麻!"
      云一站在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粗粝的触感,像握过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她把那只手收进袖中,慢慢跟了上去。
      西市午后的日光正浓。蒸笼掀开,白汽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融进一团暖融融的云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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