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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顾不 ...

  •   他顾不上寒冷,专注地捕捉海上日出,捕捉盘旋掠过浪尖的海鸟,捕捉深蓝海面下翻涌的暗流。一卷又一卷胶片被消耗,相机快门的声响,混在风浪与渔船发动机轰鸣之中,转瞬便被大海吞没。

      临近正午,云层聚拢,天色转暗,海面风浪比出发前预报的要大上几分。浪头越来越高,渔船大幅度摇晃,船家大声喊着,提醒他退回船舱,不要站在船头。

      苏谌简单躲进舱内狭小的空间,隔着布满海水水渍的玻璃窗,继续向外拍摄。窗外是一望无际动荡的灰蓝色大海,乌云低低压在海平面,风浪咆哮,无穷无尽。

      没有网络,没有外界的讯息,世界只剩下风声,浪声,还有相机。

      时间在颠簸之中过得混沌,分不清具体钟点,只能看太阳在天上缓慢挪动轨迹。

      直到傍晚时分,天边染上昏沉橘红,船家观察海况,决定提早返航。渔船调转船头,朝着陆地的方向驶去。

      远方海岸线一点点重新浮现出来,朦胧的剪影,在暮色之中若隐若现。

      等渔船靠回码头,天已经快要黑透。

      码头灯塔再度亮起旋转的光束。苏谌浑身沾满海盐,胳膊被海风长时间吹得冰凉僵硬,他和船家道谢,费力把一箱箱沉重设备搬下船。

      回到海边民居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铺满小镇。

      一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检查设备。机身、镜头仔细擦干,把今日出海拍摄的胶卷妥善收好。浑身疲惫,骨头像是被风浪拆开重组过,肩膀腰背到处发酸。

      简单冲洗过满身海盐,吃过晚饭,他才重新连上网络。

      信号恢复的一瞬间,无数积压的群消息提示弹出来。

      工作群里安安静静,一整天没有人发言,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候平安归来的消息。

      苏谌坐在书桌前,指尖落在屏幕,敲下一行字。

      【已平安返航码头,海上风浪偏大,拍摄完成一部分海上晨昏素材。胶片需要冲洗扫描,粗剪片段明天整理后上传网盘。】

      消息发送出去。

      沉寂整日的群瞬间活过来,制片接连回复太好了平安就好,其他工作人员纷纷跟着松一口气。

      一条条消息快速滚动。

      北城这边,已是夜里。

      路榕霁刚刚结束录制,坐在车里,车子缓缓行驶在晚高峰过后的城市街道。车载手机弹出工作群推送,他随手点开,一眼看见那行平安返航的文字。

      屏幕那短短一句话,像一块轻轻落地的石头,压在心底悬了整整一天的那点隐忧,悄然散开。

      车窗外满城灯火流动,街道上车流缓缓。

      他指尖在屏幕悬了片刻,依旧没有在群里回复,也没有点开私聊对话框。只是默默看完那行消息,便将手机锁屏,放到一旁。

      车子转过临江的大路,宽阔的江面在夜色里静静铺展。

      南方民居二楼,台灯暖光融融。

      苏谌关掉群聊,走到阳台。晚风依旧,海面之上浪涛不息,经过白日风浪,此刻夜色下的大海,稍稍归于平缓。

      他望向漆黑无垠的海面,远处渔火点点。

      隔着万水千山,他知道北城那边,有人看见了这条平安的消息。

      只是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不靠近,不远离,只借着一份项目,被遥遥的大海牵系在一起。

      长夜缓缓流淌。

      第二天天光微亮,苏谌便起身下楼钻进暗房。

      红色安全灯把狭小的房间浸在一片朦胧的暗红里,空气中弥漫着显影液特有的淡淡气味。一卷卷出海带回的胶卷拆开,小心盘绕进冲洗罐,注入药液。时间需要精准掐算,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出错。他守在操作台边,目光落在计时秒表上,听着药液在罐内轻轻晃动的沙沙声响。

      那些昨日颠簸海上拍下的画面,都还沉睡在漆黑的胶片乳剂之中,朝阳、海鸟、翻涌的灰蓝色浪涛,都要经由药水慢慢唤醒。

      冲洗、漂洗、定影,整套流程做完,他把胶卷挂在晾绳之上。长长的胶卷垂落,水珠顺着边缘一滴一滴坠落在托盘,发出细碎嗒嗒的声响。

      等待胶片完全晾干的间隙,他简单吃了几口早饭,又开始整理昨日数码素材。存储卡里存满海上的片段,很多镜头因为船体剧烈晃动,画面倾斜抖动,不能使用。他耐着性子,一段段回放筛选,剔除废片,把尚可使用的片段单独导出留存。

      等到胶片干透,便拿到扫描设备上逐帧数字化。屏幕上慢慢浮现出海上的模样,冲破海雾的朝阳金光刺眼,成群海鸟贴着浪尖滑翔,乌云压顶时,海面涌动起层层叠叠的暗涌。有些画面带着海浪飞溅留下的朦胧水雾,反倒生出一种粗粝真实的力量。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埋在素材处理之中。窗外的潮声阵阵传来,屋内只有扫描仪运转的低鸣,鼠标点击的轻响。临近午后,第一批粗剪版本终于整理完毕。

      文件体积庞大,本地网络速度有限,上传进度条慢吞吞向前爬行。苏谌把浏览器页面留在上传界面,自己搬一把椅子坐在窗边,稍作休息。

      海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连日高强度拍摄,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色,指尖还残留着胶片药液淡淡的凉意。

      网盘进度条一点点填满,全部文件上传完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他在工作群附上通知,告诉所有人出海拍摄的粗剪素材已经就位。

      消息一出,后期团队很快回复,准备开始对接剪辑。

      远在北城录音棚内,路榕霁刚刚录完一段人声,摘下耳机,手机震动提示弹出来。

      他点开网盘,新的文件夹赫然躺在列表最上方,命名:近海出海?晨昏风浪。

      点击下载,巨大的视频文件开始缓慢加载。录音室里很安静,同事在外间忙碌,他独自坐在调音台之前,等待文件下载完毕。

      第一个视频打开,镜头还带着船体摇晃的轻微晃动,广阔无垠的大海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清晨海雾未散,太阳从海平面挣扎着浮起,万丈光芒刺破灰白色浓雾,海面被镀上一层滚烫的金。海风呼啸,镜头边缘时不时溅上细碎的海水飞沫。

      路榕霁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一遍一遍拖动进度条。他看见浪峰高高掀起,看见乌云迅速吞噬日光,看见海鸟振翅掠过汹涌波涛。隔着屏幕,仿佛都能感受到海上那种无依无靠的颠簸,咸腥凛冽的海风好像要从显示器缝隙漫进这间恒温的录音室。

      这和之前滩涂礁石的镜头全然不同。站在陆地看海,人与海之间还隔着一重岸;身在海面之上,四周全是望不到头的水,人渺小得如同浮尘。

      他看完全部素材,沉默许久,转身回到编曲键盘前。

      从前写阴雨风暴段落,大多依靠想象,靠滩边翻涌的浪花去推演深海的情绪。可看过出海这一批镜头之后,心底对大海的理解又沉下去一层。

      手指落在琴键,原先写好的厚重低音段落,此刻听来,竟显得有些刻意。真正的深海风浪,不全是激烈的爆发,更多是一种连绵不断、沉沉向下的压迫感。

      他删掉已经成型好的好几段音轨,重新从零铺底。低沉的音色缓缓流淌,没有急促的鼓点,只有一层一层缓缓叠加开来的音效,如同海水不断往复的涌动,积蓄力量,却不轻易宣泄。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数日。

      南方的海岸天气时晴时雨。苏谌一边补拍之前阴雨天气错过的高危礁石点位,也抽时间记录渔村日常。黄昏归港的渔船,滩涂捡拾贝壳的孩童,坐在石墙修补渔网的老人。胶片与数码交替记录,镜头不只有浩瀚狂暴的大海,也收纳海边人间细碎烟火。

      每积累出一批素材,便扫描、粗剪、上传网盘。

      北城这边,那首海岸主题的配乐,在一次次接收新素材的过程中不断脱胎换骨。晴天明媚,雾海迷茫,雨夜沉郁,近海风浪压迫,不同的画面对应着完全不一样的旋律。

      两个人依旧极少在群内同时现身。常常是苏谌午后或者深夜上传完素材便去休息,路榕霁等到夜深人静,录音棚人去楼空之后,独自下载观看,再修改demo,默默更新网盘。

      项目群只剩下制片、后期之间的工作对接。两个核心创作者,仿佛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以网盘为纽带,隔着千里山海,进行一场旁人看不见的对话。用镜头,用音符,不需要文字,不需要私聊。

      这天夜里,南方小镇月色很好。一轮圆月悬在海面之上,银辉洒遍万顷波涛,浪潮被月光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

      苏谌结束晚间暗房工作,走出民居,沿着空荡荡滩涂慢慢散步。沙子被潮水浸得冰凉,踩上去软软的。四下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海潮往复轰鸣,月亮把他的影子长长拉在沙滩之上。

      手机揣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这一刻他不想看消息,不想处理素材,不想惦记网盘与远在北城的项目。只是单纯站在这里,感受晚风,感受月色,感受这片海永不停歇的呼吸。

      北城,同样月色皎洁。

      路榕霁结束编曲,站在书房窗前。月亮悬在江面上方,江水泛着一层清冷的银光。

      他刚刚上传完最新一版完整度很高的配乐,这一版完整串联起从日出、雾海、暴雨再到近海风浪全部情绪段落。

      上传完成,没有发通知,没有给谁留言。

      晚风拂动窗帘,他望着天上同一轮月亮,心里清楚,千里之外那片大海边上,此刻也是同样月色。

      可也仅仅止于知晓而已。

      不能发消息问对方有没有看见月亮,不能闲聊,不能试探那些埋藏七年的旧事。他们之间所有沟通,只能框在项目的边界之内。再多一分,便是逾矩。

      他静静立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带来的凉意浸透衣衫,才缓缓拉上窗帘。

      而滩涂上的苏谌,在潮水快要漫上来的时候,才转身慢慢走回民居。

      回到二楼书桌前,他习惯性点开网盘,一眼就看见文件夹列表里,那版刚刚更新的完整配乐demo。

      时间戳,是几分钟之前。

      耳机戴上。

      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从轻柔破晓,到浓雾弥漫,继而转入阴雨压抑,最后推向近海风浪那一段沉沉的涌动。所有情绪层层递进,收放克制,没有肆意煽情,却完完整整接住了镜头里面大海全部的模样。

      窗外真实的浪潮声声,与耳机里的音乐交叠在一起。

      苏谌坐在台灯之下,闭着眼听完完整整首曲子。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的私聊按钮上。那个名字安静躺在联系人列表,七年,没有主动点开过。

      指尖悬在点击之上,停留许久。

      心底有很多细碎的感受,想要说出来,说旋律很贴合画面,说很多镜头仿佛被音符读懂。可话到嘴边,才惊觉找不到合适身份。

      是以旧识的身份感慨,还是以项目合作摄影师的身份评价?

      七年空白横在中间,任何一句稍微走心的私语,都有可能搅乱如今这份勉强维持住的平静。

      最后,他收回手指,什么都没有发送。

      只是把网页关掉,起身走到阳台,望向月色下翻涌不息的大海。

      网线连接起两地的文件,却连接不了两个人沉寂已久的心。

      有些东西,被大海隔在中间,看得见回响,却跨不过去。月色慢慢向西边沉落,海面上的银辉一点点褪成浅灰,深夜的寒气顺着窗缝钻满整间屋子。苏谌没有再碰平板,洗漱过后躺倒在床上,窗外潮水依旧周而复始地轰鸣,像一种恒久不息的背景音,陪着他沉入浅眠。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起了大雾。白茫茫的浓雾从海面升腾而起,吞噬掉远方海天的界限,近处礁石只露出模糊黝黑的轮廓,几米之外便看不真切。空气潮湿,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细密的水汽。

      这是很难得的雾海,苏谌不敢耽搁,背上全套设备便出门。

      滩涂被浓雾笼罩,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脚下踩过湿沙的轻响,还有潮水低低的呜咽。三脚架架在一块稳固的礁石上,镜头对准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雾气流动,时而薄一些,隐约透出一点淡青的海面;时而骤然浓稠,一切景物尽数隐没。

      他耐心站在雾中等候,任由雾气打湿头发与外套,睫毛上凝出细小的水珠。不追求激烈的画面,只记录雾海那种虚无、辽阔,近乎孤寂的质感。快门一声一声,消散在厚重白雾之中。

      拍摄持续到近午,太阳升高,大雾才缓缓散开,重新露出澄澈湛蓝的海面。苏谌回到民居,浑身衣物浸得潮冷,肩膀因为长时间举着相机酸痛发麻。简单换下湿衣服,吃过午饭,便一头扎进暗房处理今早雾海的胶片。

      红灯映着房间四壁,药液静静浸润胶卷,那些隐在白雾之中的影像,一点点从黑暗里浮现。

      与此同时,北城录音棚。

      路榕霁正在对着那版完整的demo做细节微调。

      听过完整版本之后,他总觉得雾海那一段过渡还少了一点东西。从破晓的温柔转入大雾弥漫,衔接处略显生硬,仿佛音乐和画面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一遍一遍循环播放片段,试着添入几缕极淡、近乎缥缈的合成器音色,如同雾气缓缓漫开,添上之后又反复对比,不合适便又删掉。

      棚内空调恒温,闻不到海风与湿冷雾气,只有设备运转微弱的嗡鸣。他只能依靠苏谌传回来的那些画面,在脑海之中描摹那片被大雾吞没的海岸。

      网盘还没有新素材更新,他知道南方那边大概又在出外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向前推移。项目已经走过大半拍摄周期,苏谌的硬盘里积攒了海量素材:日出、暴雨、雾海、近海风浪、渔村烟火,大海不同时刻不同模样,尽数被胶片与数码记录留存。

      制片那边传来消息,计划半个月之后结束实地拍摄,苏谌便要带着全部素材返回北城,进入后期剪辑混音的集中工作阶段。

      这条消息发到工作群的时候,正在暗房整理胶片的苏谌忙完才看见。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返回北城”四个字,简简单单,却沉甸甸压在眼底。

      离开那座城市整整七年,他靠着镜头辗转一处处海岸,刻意避开所有和北城相关的人和消息。当初走的时候,是在一场撕破脸皮的争吵之后,雨夜摔门,从此杳无音信。如今要回去,不是归乡,是因为一份工作。

      回去,便意味着要再一次实实在在见到路榕霁。不再是线上会议小小的视频窗口,不再是隔着网线传递文件,而是同一间剪辑室,同一间工作室,呼吸同一片空气,目光可以实实在在撞在一起。

      暗房的红灯暖得发沉,显影液的气味萦绕鼻尖。苏谌退出群聊,走到阳台望向大海。海风扑面而来,浪涛翻涌不息。他以为七年时间足够把一切磨平,可仅仅一个即将返程的通知,心底就已经泛起纷乱的涟漪。

      北城这边,路榕霁也是在休息间隙刷到群内通知。

      拍摄即将收尾,摄影师会回到北城,集中进行后期。

      那一行字看在眼里,心口轻轻一沉。

      之前所有交集,都被千里距离隔开,隔着屏幕、网盘、线上会议,有一层安全的缓冲。等苏谌回来,距离彻底消失,所有的回避与隔着网络的分寸,都会被打破。

      他们会坐在同一个房间,一起看样片,一起调试配乐,讨论镜头与旋律。七年前那些没有解开的结,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不甘、遗憾,不会再被大海远远隔开。

      路榕霁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簌簌飘落的黄叶。秋天越来越深,北城的风一日比一日寒凉。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对成片的期待,也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

      群里其他人还在讨论返程之后的工作排期,预定剪辑工作室,核对素材交接清单,热热闹闹。那两个最核心的人,谁都没有发言。

      接下来的十几天,南方海岸进入最后的冲刺拍摄。苏谌把计划表排得满满当当,赶在离开之前,把计划内所有镜头全部补齐。凌晨追曙光,黄昏守落日,风雨天也依旧外出,连夜里都偶尔去拍月色之下涌动的潮。

      民居一楼的器材柜被塞得满满当当,一卷卷冲洗完成的胶片妥善收纳进防潮盒,移动硬盘备份了数份,每一份都仔细标记日期与拍摄场景。

      每一批新素材依旧按时上传网盘。路榕霁拿到画面,继续打磨配乐,不断调整细节,一点点让音乐与镜头贴合得愈发严丝合缝。两个人依旧没有私聊,所有交流全部寄托在镜头与音符之中。

      有些情绪不必言语,镜头懂得旋律,旋律也读懂镜头。

      离别的日子终于来临。

      清晨,天还未亮。苏谌把一箱箱设备、胶片、硬盘小心打包封箱,交由物流先行发往北城工作室。随身只带一个简单背包,装着相机和几卷珍贵的原始胶片。

      天光大亮的时候,小镇码头。他最后回望一眼陪伴了数月的大海。浪潮依旧往复,海风卷着熟悉咸腥气息,远处渔船缓缓驶出港湾。几个月的朝朝暮暮,凌晨的日出,深夜的潮声,大雾笼罩的滩涂,海上颠簸的风浪,全部留在这片海岸。

      转身,登上离开小镇的车。

      车子驶离海边,大海的声响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听不见。

      路途遥远,辗转高铁,一路向北。窗外风景由温润的海滨绿意,慢慢过渡成北城深秋萧瑟的黄。树木叶子大片脱落,天地色调变得清冷淡薄。

      抵达北城那一日,天空是灰蒙蒙的,秋风凛冽,街上行人裹紧外套。

      阔别七年,重新踏回这座城市的土地。空气之中没有海盐的味道,是北方秋日干燥寒凉的气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喧嚣扑面而来。

      项目组已经提前预定好酒店,离后期工作室不远。苏谌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确认物流,确认存储全部素材的箱子安全送达工作室。

      一路奔波,浑身疲惫。可他躺在床上,却久久没有睡意。明明已经回到这座曾经逃离的城市,真实的触感落在四肢,心底却依旧恍惚,好像还能听见窗外潮水阵阵轰鸣。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千里大海横隔。

      第二天上午,便是集中后期工作的第一天。

      工作室的剪辑房间宽敞明亮,巨大的投影幕布占据一面墙壁,桌子上摆满显示器、硬盘,制片、剪辑、后期工作人员陆续到岗。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屋内,空气里是机器通电之后微微发热的味道。

      苏谌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目光下意识扫过室内。

      路榕霁已经来了。

      他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一身深色毛衣,侧脸落在秋日柔和的日光之下,正低头和剪辑师低声交谈什么。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眼望过来。

      视线,就这样实实在在撞在一起。

      不再是网络压缩之后模糊的视频窗口,没有网线相隔,没有千里山海。近在咫尺,看得清对方眼底细微的神色,看得清眉骨,看得清长久劳累沉淀下淡淡的青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滞。

      房间里其他人还在走动,调试设备,搬运硬盘,交谈声、鼠标敲击声环绕四周,可在那短短一瞬,周遭喧嚣好像被隔离开。

      七年不见。

      少年时代尖锐的棱角被岁月磨去大半,两个人都已经不再是当年出租屋里争吵的少年。一个常年漂泊海边,眼底浸着大海辽阔孤寂;一个埋在音乐之中,气质沉静清冽。

      片刻之后,苏谌微微偏开目光,走上前和制片、剪辑师打招呼,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素材已经全部就位,硬盘在这里。”

      路榕霁也收回视线,重新和身边剪辑师继续方才的话题,神色看不出多余波澜。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心底清楚,隔着七年的厚重过往,如今终于站在了同一个房间之内。

      制片拍了拍手,开口打破空气中那一点微妙的凝滞。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今天先整体通览一遍全部粗剪素材,大家一起过一遍,确定最终正片的镜头顺序。”

      灯光调暗,巨大幕布亮起来。

      辽阔大海跃然墙面之上。

      日出冲破海雾,浪涛撞击礁石,大雾吞噬海天,近海上乌云翻涌,渔村的烟火人间一幕幕流转。那几个月南方海岸的朝朝暮暮,全部在此刻铺展开来。

      房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投向幕布。

      苏谌坐在一侧,看着自己无数个日夜守候拍下的画面。路榕霁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些曾经只在网盘里见过的镜头,在巨大幕布上鲜活地舒展。

      偶尔,视线会无意之中相遇,又飞快各自移开。

      没有多余言语,没有旧识寒暄。

      镜头一卷一卷往后播放,浪潮在幕布之上永不停歇地翻涌,仿佛又把整间屋子,带回了那片遥远的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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