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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文件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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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修改保存完毕,电脑屏幕上音轨线条变得疏朗许多,多余的乐器声部被尽数移除,只剩下低沉钢琴绵延的底色,间或掺进几缕若有若无、如同海风拂过的音效。
路榕霁将新版本的音频导出,命名、上传到项目共享网盘。时间已经临近凌晨一点,整座北城几乎沉入酣眠,公寓书房只剩显示器散发出冷幽幽的白光。
他没有往工作群发送通知,只是单纯更新文件,交由制片明天白天统一查阅。合上编曲软件,后背靠向椅背,长时间紧绷的肩颈泛起一阵酸涩的疲惫。窗外江面一片墨色,零星船只灯火远远浮在水上。
脑海里还回放着方才看完的粗剪片段,崖边被大风扰动的镜头,灰蓝色不断起伏的海面,浪潮撞碎在礁石上翻起白茫茫的泡沫。那些画面不是书本上印刷出来的海景,是苏谌在凌晨湿冷的海风里,守着天光一点点等出来的真实。
七年之前,苏谌还没有背起相机四处漂泊,还困在这座城市。那时候他们常常争吵,尖锐的话脱口而出,少年人的骄傲与委屈拧成死结,谁都不肯先低头。决裂那天夜里下着冷雨,狭小出租屋里气氛僵得结冰,最后只余下摔门而去的声响,从此断了全部联系。
后来苏谌消失,音讯全无。旁人都说他离开了北城,去往沿海四处流浪,拿着相机浪迹一个个海岸。路榕霁那几年埋头埋进音乐,一首接一首写曲子,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揉进音符,对外永远冷静疏离,从不主动打听那个人的下落。
他以为这辈子或许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那场摄影展,昏暗展厅之中,一墙汹涌沉静的大海,再一次看见阔别七年的人。
路榕霁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往事反复回想没有意义,如今只是合作的同事,隔着千山万水,靠着文件往来完成项目。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长时间密闭积攒的闷热。他站在窗前沉默片刻,转身洗漱休息。
南方滨海小镇,同一时刻。
民居二楼台灯依旧亮着,苏谌还没有入睡。
白天在外奔走一整天,四肢骨骼都浸过海风吹来的湿冷,身上还残留细咸的海沙。他没有立刻躺倒,打开平板一遍一遍翻阅白天拍摄的素材预览。胶片扫描出来的小样铺满屏幕,黎明、雾海、退潮之后空旷的滩涂。
网盘页面时不时刷新,他看见网盘存储空间提示变动,有新文件上传。
指尖点开,是路榕霁刚刚更新的那版配乐demo。
耳机戴好,房间立刻被音乐填满。
相比之前的版本,这一版收敛得更加彻底。厚重的铺垫全部褪去,钢琴的声响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海面飘过来,大量的空白留给想象,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叠进浪潮呼啸的环境音。
苏谌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真实的潮声一阵阵从窗缝钻进来,和耳机里面的旋律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镜头里面看过无数次的大海,如今被别人用音符描摹出来。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城录音棚,没有亲眼站在这片滩涂礁石上,却透过屏幕传递过来的片段,触摸到这片海的呼吸。
一曲结束,余音缓缓消散。
他摘下耳机,指尖悬在屏幕上的工作群输入框上方。有一瞬间,想要敲下几句感受,说旋律很贴合镜头的节奏。手指停了很久,最终什么字都没有打。
项目群内人员繁杂,制片、美术、后期十几双眼睛看着,过于主观的感受并不适合公开表露。若是私下发消息,又找不到合适的立场。仅仅因为一段demo,单独开启私聊,显得刻意又突兀。
七年空白横在中间,贸然的一句夸奖,说不清会落得什么样的局面。
苏谌退出网盘界面,把平板放到桌边。走到阳台,深夜的海风比白日更加凛冽,拍打在皮肤上带着凉意。海面漆黑,月亮被薄云遮住,只有远处渔排上零零碎碎摇晃的灯火。浪涛永不停歇,一遍一遍冲刷海岸。
他在阳台伫立许久,才回到卧室躺下。
往后数日,两地依旧维持这样安静往复的节奏。
南方的拍摄强度只增不减。苏谌严格跟着潮汐表行动,有时凌晨两三点就要起身,赶在潮水上涨之前登上礁石;有时傍晚守到天色完全黑透,拍摄暮色下沉之后的近海。晴天、大雾、阴雨,每种天气都不肯错过。
遇上起雾的日子,整个海岸被白茫茫雾气吞噬,远处海天彻底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扛着三脚架行走在湿漉漉滩涂上,裤脚被海水打湿浸透,冰凉的海水贴着皮肤。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潮水的低鸣,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相机,和这片无边无际的雾海。
白日在外耗尽体力,夜晚回到民居,还要钻进暗房冲洗当日的胶卷。暗房红灯悠悠亮起,药水浸泡胶卷,影像慢慢浮现。药水的气味萦绕密闭小屋,隔绝外界网络消息。经常等他忙完走出暗房,已是深更半夜。
他会把筛选之后的片段简单粗剪,压缩打包上传网盘。简短的进度说明丢进工作群,不多言语,随即沉沉睡去。
北城录音棚。
路榕霁的时间被新专辑和这个海岸影像项目分割开来。大部分白天留给专辑的录制,等到夜幕降临,棚内其他人陆续下班离开,偌大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点开网盘,接收南方刚刚传回来的影像素材。
屏幕上一帧帧播放千里之外的大海。看浪花漫过礁石,看大雾吞没海岸线,看落日把海水染成熔金。每看完一批素材,就对着画面调整手里的配乐,删减、增补、修改音色。
没有人催促进度,但是两个人都在无声地较劲一般,认真打磨属于自己那一部分工作。
项目群安安静静,只有制片定时出来确认进度,提醒双方注意文件命名格式,协调后期团队时间。苏谌和路榕霁,几乎从来不在群内同时发言。常常是苏谌深夜上传素材,留下一行文字,等到第二天白天,路榕霁看完素材更新音频,全程时间错开,仿佛两个人从来不会同时在线。
一周时间悄然过去。
周五傍晚,南方下起连绵的秋雨。
海风裹挟细密冷雨,哗啦啦拍打民居的玻璃窗。外面海面灰蒙蒙一片,雨幕把远景全部模糊掉,浪潮在雨里翻涌,颜色暗沉。无法出外景拍摄,苏谌难得拥有一段不用奔赴海岸的空闲时间。
一楼暗房依旧运转,他把前几日积攒下还没有冲洗的胶卷全部处理完毕。等到全部胶片晾干收好,走出暗房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还没有停歇,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屋檐。
晚饭简单煮了一碗海鲜面,热气氤氲。吃过晚饭,他坐在书桌前,翻看制片发来的通知。原定下周一晚上,要开一场线上项目会议,全体人员视频连线,统一沟通现阶段拍摄画面与配乐之间的适配问题。
也就是说,周一夜里,隔着屏幕,他要和路榕霁出现在同一个视频会议窗口。
苏谌指尖划过屏幕上那行会议提醒,目光微微顿住。
线下会议已经过去许久,本以为接下来漫长的拍摄期,只会隔着文件往来,没想到还要进行一场线上视频会面。
他把会议时间记进备忘录,关上平板,走到窗边望向雨夜里的大海。雨水模糊视野,只听见风雨和潮水交织在一起,轰轰作响。
北城这边,同一晚。
秋雨也席卷了整座城市,细密冷雨绵绵落下,敲打着录音棚巨大的玻璃窗。棚内工作提前结束,助理收拾好资料,临走之前提醒他周一晚间的线上视频会议。
“到时候在家接入会议就可以,不用来棚里。”
路榕霁点头记下。
回到公寓,窗外雨雾朦胧,江面笼罩在烟雨之中,一片灰蒙。屋子里开着柔和的落地灯,他坐在书房电脑前,点开网盘,下载苏谌最新一批雨天拍摄的素材。
视频打开,镜头隔着细密雨帘望向大海。雨水打湿镜头玻璃,留下一道道流动水痕,海面翻涌着暗沉灰黑色浪涛,没有明媚阳光,只有风雨之中大海原始粗粝的模样。
他反复拖动进度条观看片段。看着雨浪一次次狠狠撞向礁石,水雾漫天飞溅。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适配这种阴郁雨天画面的旋律,需要压低全部亮色,沉到底,安静又有重量。
手指点开编曲工程,开始尝试铺写新的段落。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和耳机里面隐约模拟的风雨音效重叠。
时间缓缓流淌,转眼就到周一。
南方整日依旧是阴雨天,海风凛冽。苏谌白天在附近渔村老街完成一组人文纪实镜头的拍摄,傍晚回到民居,抓紧时间洗漱休整。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他把二楼书桌简单收拾干净,背景只留一面素净白墙,调试电脑摄像头与麦克风。
窗外雨势小了一些,但潮水声响依旧清晰,一阵阵透过敞开一丝缝隙的窗户传进屋内。
北城夜色降临,秋雨还在淅淅沥沥。
路榕霁在书房落座,电脑摄像头对准自己,身后是简洁的书柜,窗外就是烟雨笼罩的江面。灯光调得柔和,测试过麦克风,一切设备运转正常。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几分钟,线上会议室房间已经提前开放。制片、美术、后期陆续进入房间,一个个头像陆续亮起。
苏谌的头像率先跳出来,视频窗口里面,是南方海边民居的书桌。灯光偏暖,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圆领卫衣,发丝微湿,想来是白天在外拍摄被雨水打湿过。背景干净,隐约能够听见一丝若有若无,持续不断的潮水轰鸣。
隔了片刻,路榕霁的视频窗口也亮起。
屏幕被分割成数个小方块,隔着千山万水,两个人的画面并排陈列在同一个屏幕页面里。一个身处烟雨连绵的滨海小镇,一个坐落于秋雨浸润的北城江边。
制片看见全员到齐,清了清嗓子,线上讨论会正式开启。
“我们先同步目前两边的产出,苏老师这边先讲讲近期拍摄的情况。”
苏谌目光看向镜头,声音透过网络传出来,平稳清晰,夹杂一丝极淡的海风带来的空旷回响。
“近期完成了崖岸日出、雾海、雨天风暴海面,还有部分渔村人文素材。雨天海况多变,部分高危礁石点位受天气限制没能完成,后续会等风浪减弱补拍。粗剪素材全部上传网盘,镜头节奏整体维持慢节奏,大量空镜。”
他简单把拍摄情况陈述完毕,镜头微微偏移,看向屏幕上其他人的窗口。
下一个,轮到配乐部分。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路榕霁的视频窗口。
屏幕里的人微微坐直身体,指尖轻点桌面。
“已经看完全部传回的实拍素材。根据画面,主曲目完成大半,保留大量环境音的空间,晴天、雾天、阴雨海面分别做了不同情绪的段落。有一部分,我觉得和雨天海浪的镜头还需要再磨合,低音部分的冲击力,要和浪潮撞击的力度对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能够看见苏谌那张来自千里之外的脸。隔着一层电子屏幕,看不清眼底细微的神色。网络传输带来一点点轻微的延迟,话音落下之后,会有短暂空白。
会议继续推进,投影共享屏幕,轮番播放粗剪影像和配乐demo。众人开始讨论画面与音乐的取舍,美术提出部分镜头希望增加情绪张力,后期关心音频与环境音混音比例。
苏谌不同意刻意强化戏剧冲突,依旧坚持大海本身的模样,不必人为渲染激烈悲壮。
“大海不只有汹涌,阴雨之下也有沉寂平缓的时刻,不必每一段浪潮都配上厚重的音乐。”
路榕霁紧跟着开口,声音不高,观点和他不谋而合。
“我认同。音乐做铺垫就足够,不要抢掉画面本身的力量。”
线上会议室安静一瞬。
隔着屏幕,两个人没有对视,却达成一致。
网络信号轻微卡顿,苏谌的画面短暂卡顿半秒,随即恢复流畅。窗外南方的潮声隐隐从他的麦克风缝隙泄露出来,混进线上会议的人声里面。
他们就以这样的方式,隔着遥遥山海,一同讨论镜头,讨论潮水,讨论旋律。那些埋藏在心底,属于七年前的种种纠葛,全部压在平静工作外壳之下,一丝一毫,都不许浮现在这场公开的多人会议之中。
雨还在南北两座城市同时落下,北城江水静静流淌,南方大海不息翻涌。视频窗口一个个亮着,漫长的线上讨论会,还在继续。共享屏幕依旧停留在雨天海面的粗剪片段,灰黑色的浪头重重砸向礁石,漫天水雾在雨幕里四散飞溅,扬声器传出原始录制下的潮水轰鸣,浑厚而粗粝。
美术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鼠标拖动进度条,把画面定格在浪花炸开的那一帧。
“这里的视觉冲击力很强,如果配乐在这里抬一层情绪,氛围感会更加抓人,成片对外传播的时候也更容易抓住观众。现在demo里面这一段几乎是压平的,会不会显得太平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在两个核心创作者的窗口上。
苏谌的画面微微有一点网络带来的颗粒感,身后窗缝漏进来的潮声若隐若现。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共享出来的视频画面上,声音透过麦克风平稳传来。
“巨浪只是一瞬间。更多的时候,雨中海面是持续沉闷的起伏,不是不间断的爆发。如果为了传播效果,刻意在每一次浪花撞击都拔高音乐,反而会消解大海本身的重量。它不会为了迎合观看者的期待,持续制造戏剧。”
他说得不急,没有争辩的尖锐,只是陈述自己长久面对这片海生出的感受。镜头是记录真实,而不是制造奇观。
屏幕另一头,路榕霁坐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手指轻轻搭在桌边。摄像头捕捉不到他眼底细微的神情,只能看见平直的眉峰。
“从配乐角度来说,我更偏向苏谌的思路。”他缓缓开口,“短暂的爆发才有力量,如果频繁抬升旋律,听众很快就会麻木。留白不是平淡,把情绪积攒住,等到少数真正需要的时刻再释放,效果会更沉。”
网络有短暂的延迟,两句话先后落进线上会议室,原本想要争取的美术顿了顿,转头看向制片。
制片权衡片刻,敲了敲桌面:“那就按两位创作者的想法走,保留克制的基调,后期混音的时候,可以预留一版强化情绪的备选,留作宣发片段使用,正片维持原本的构想。”
这件事就此落定。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开始核对接下来一个月的拍摄节点。苏谌这边汇报,阴雨天气还会持续数天,雾天镜头会继续捕捉,之后计划出海,跟随本地渔船到近海,拍摄海上的晨昏。出海要看风浪,时间没有办法固定死,只能提前三天在群内同步。
“出海拍摄风险不小,一定要注意安全。”制片在连线那头叮嘱。
“我会留意海况。”苏谌应下。
话题又转回音频交付,路榕霁说明,主曲晴天、雾海段落已经基本定型,唯独阴雨风暴的部分还需要迭代,等后续更多暴雨海面的素材传回,再完成最后的适配。
各项议题一项项走完,屏幕上一个个文档、样片轮番切换。多人视频窗口里,大部分时间其他人在交流,苏谌和路榕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很少同时发言。偶尔观点相撞,才会简短开口。
隔着屏幕,看得见对方的眉眼神态,却感受不到真实空气里的温度。网线把千山万水缩成一方小小的显示器,可那些横亘七年的隔阂,不会因为一块屏幕就消弭。
共享屏幕依旧停留在雨天海面的粗剪片段,灰黑色的浪头重重砸向礁石,漫天水雾在雨幕里四散飞溅,扬声器传出原始录制下的潮水轰鸣,浑厚而粗粝。
美术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鼠标拖动进度条,把画面定格在浪花炸开的那一帧。
“这里的视觉冲击力很强,如果配乐在这里抬一层情绪,氛围感会更加抓人,成片对外传播的时候也更容易抓住观众。现在demo里面这一段几乎是压平的,会不会显得太平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在两个核心创作者的窗口上。
苏谌的画面微微有一点网络带来的颗粒感,身后窗缝漏进来的潮声若隐若现。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共享出来的视频画面上,声音透过麦克风平稳传来。
“巨浪只是一瞬间。更多的时候,雨中海面是持续沉闷的起伏,不是不间断的爆发。如果为了传播效果,刻意在每一次浪花撞击都拔高音乐,反而会消解大海本身的重量。它不会为了迎合观看者的期待,持续制造奇观。”
他说得不急,没有争辩的尖锐,只是陈述自己长久面对这片海生出的感受。镜头是记录真实,而不是制造奇观。
屏幕另一头,路榕霁坐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手指轻轻搭在桌边。摄像头捕捉不到他眼底细微的神情,只能看见平直的眉峰。
“从配乐角度来说,我更偏向苏谌的思路。”他缓缓开口,“短暂的爆发才有力量,如果频繁抬升旋律,听众很快就会麻木。留白不是平淡,把情绪积攒住,等到少数真正需要的时刻再释放,效果会更沉。”
网络有短暂的延迟,两句话先后落进线上会议室,原本想要争取的美术顿了顿,转头看向制片。
制片权衡片刻,敲了敲桌面:“那就按两位创作者的想法走,保留克制的基调,后期混音的时候,可以预留一版强化情绪的备选,留作宣发片段使用,正片维持原本的构想。”
这件事就此落定。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开始核对接下来一个月的拍摄节点。苏谌这边汇报,阴雨天气还会持续数天,雾天镜头会继续捕捉,之后计划出海,跟随本地渔船到近海,拍摄海上的晨昏。出海要看风浪,时间没有办法固定死,只能提前三天在群内同步。
“出海拍摄风险不小,一定要注意安全。”制片在连线那头叮嘱。
“我会留意海况。”苏谌应下。
话题又转回音频交付,路榕霁说明,主曲晴天、雾海段落已经基本定型,唯独阴雨风暴的部分还需要迭代,等后续更多暴雨海面的素材传回,再完成最后的适配。
各项议题一项项走完,屏幕上一个个文档、样片轮番切换。多人视频窗口里,大部分时间其他人在交流,苏谌和路榕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很少同时发言。偶尔观点相撞,才会简短开口。
隔着屏幕,看得见对方的眉眼神态,却感受不到真实空气里的温度。网线把距离压缩,却压缩不了沉淀七年的心结。
有一瞬间会议间隙的空白,其他人低头翻看手里资料,麦克风全部静音。
屏幕上并排两个视频小窗。
苏谌那边,窗外的海风吹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背景里潮水一阵阵隐约响;路榕霁身后的玻璃窗,外面是北城绵绵不绝的冷雨,雨珠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流淌。
明明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会议房间,两个人却都没有看向镜头,各自垂眸看着电脑桌面,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那短短数秒的安静,被网络传输放大,仿佛连时间都慢了半拍。
很快制片翻页鼠标点击的声响打破寂静,下一个议题开启。
会议持续接近两个小时,窗外南北两地夜色越来越深。
“今天的讨论会差不多到此结束。”制片看了一眼时间,“后续苏老师出海前后及时同步群内,路老师继续打磨阴雨段落,素材、demo依旧走网盘同步。有重大分歧我们再临时召集线上会,日常沟通优先工作群。大家辛苦了。”
几句收尾之后,参会的人陆续道别,一个个视频头像接连熄灭退出会议室。
片刻之间,偌大的线上房间,只剩下两个窗口还亮着。
苏谌,路榕霁。
其他人全部下线,页面瞬间空旷下来。
没有主持人,没有旁听的工作人员,只剩下隔着千里山海的两个人。
麦克风都还没有关掉。
南方民居那边,雨声小了,潮水的声响比刚才更加清晰,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轻轻的,连绵不绝。北城书房,雨点敲打玻璃窗,细密簌簌。
两个人都没有动作,没有立刻点击离开会议。
屏幕上互相看得见对方。
苏谌坐在暖黄台灯光线之下,黑色卫衣领口松弛,眼角带着连日在外奔波的淡淡的倦意。路榕霁身处冷调的室内灯光,侧脸线条清冽,眼底是长久埋在编曲工作里沉淀出来的沉静。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隔着屏幕,七年没有私下对话,此刻猝不及防留下独处的线上空间,反倒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沉默。
网络信号轻微跳动,苏谌的画面顿了一瞬。
过了几秒,苏谌指尖挪动,准备按下退出的按钮。
就在这时,路榕霁的声音从扬声器传过来,音量不高,带着一点线上语音特有的轻微回响。
“出海拍摄,风浪大,注意安全。”
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脱离了工作议题,是这场会议里面第一句不属于项目流程的话。
苏谌的动作顿住。
镜头里,他微微抬眼,望向摄像头的方向,像是透过这一枚小小的镜头,望向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嗯,我会。”他声音很轻,被窗外隐约的潮声衬得有些淡,“北城最近一直在下雨,你也多注意。”
仅此两句。
没有追问过往,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试图撕开那些尘封的旧事。仅仅是一句来自远方的关心,礼貌,克制,点到为止。
说完这句话,短暂的私人时刻到此为止。
苏谌伸手,点击退出会议。他的视频窗口瞬间从屏幕消失。
电脑屏幕上,只剩下路榕霁独自的窗口。
空荡荡的会议室页面。
他坐在原地,静静看着已经空掉一半的屏幕,坐了好几秒,才抬手关掉网页,退出线上会议房间。
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主机风扇微弱的嗡鸣。
方才那两句简短对话还回荡在脑海。明明隔着网络,声音经过压缩传递而来,却异常清晰。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北城秋日冷雨扑面而来,冰凉的湿气裹住周身。窗外江面被雨夜染成墨色,什么都望不真切。
方才那一瞬间,如果再多说一点,如果顺势提起过去,会是什么模样。
可那念头一闪,便被他压下去。
不可以。
现在的身份,是项目的配乐制作人。距离刚刚好,便不该越界半分。
回到书桌前,他没有继续打开编曲软件。把今天会议记录整理保存,合上电脑。
另一边,南方海边民居。
退出线上会议之后,苏谌依旧坐在书桌前面。台灯的光晕圈住桌面,窗外夜色沉沉,雨几乎停了,只剩下海风呼啸,浪潮一遍遍撞击海岸,永不停歇。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早起拍摄积累下的疲惫涌上来。方才视频里面那两句短暂的对话,分量很轻,却在心底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七年隔绝,重逢之后所有交集都捆绑在这份工作之上。线下会展的偶遇,密闭会议室的对坐,网盘来回传输的音视频,刚刚结束的线上连线。偶尔会有这样片刻,跳出纯粹公事公办的外壳,流露一丝普通人之间的关切,随即又迅速收回,回归边界分明的距离。
他起身走到阳台。雨后空气清冽湿润,海面上浮动一层薄薄水雾,远处渔火星星点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手机放在书桌,工作群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没有私聊。
本该如此。
第二天,海上天气出现短暂的窗口期。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两天风浪减弱,适合近海出海。
苏谌一早联系好相熟的渔船船家,敲定第二天凌晨登船出海。
一整天都在做准备。检查相机机身的防水套件,镜头防护,给备用电池全部充满电,胶片做好防潮密封。把所有设备分装进防水箱,一遍遍清点。民居一楼器材室进进出出,忙到黄昏。
傍晚时分,夕阳穿透云层,雨彻底结束。大片金红色霞光铺满天际,雨后的大海被落日染成温暖的橘,海面翻涌细碎金光。连日阴雨之后,终于迎来一个完整壮丽的黄昏。
苏谌拎起相机,快步走向滩涂。
潮湿沙滩还留着雨水的痕迹,踩上去软软陷下浅浅脚印。他架起三脚架,面向下沉的落日,不断按下快门。晚霞一点点沉向海平面,颜色由橘转紫,天色慢慢向深蓝过渡。海风卷着细碎沙粒,轻轻打在机身外壳。四下只有浪潮往复,远处渔村升起袅袅淡淡的炊烟。
等到暮色彻底笼罩海岸,才扛着设备回到住处。
吃过简单晚饭,他坐到平板前,在项目工作群同步消息。
【明日凌晨随渔船近海出海拍摄,海上网络不稳定,可能会断联一日。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整理素材上传网盘。】
消息发送。
策划很快回复收到,叮嘱出海务必注意安全,其余工作人员相继附和。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滚动。
北城,夜晚。
路榕霁刚刚结束一段编曲,休息间隙随手点开工作群,一眼看见这条消息。
屏幕上简简单单一行文字,写明明日出海,海上网络不稳。
他指尖停在屏幕上,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群内已经刷过好几条回复,他没有在群内跟帖,也没有发起私聊。只是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
大海辽阔,海面之下暗流莫测。隔着千里,再多担忧,也无从递达。
他锁屏,放下手机,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磨那一段阴雨风暴的配乐段落。低沉的钢琴音符缓缓从键盘流淌而出,沉,重,仿佛能够听见风雨之下翻涌不息的浪。音符一层一层叠上去,又一层一层删掉,反复调试音量,模拟浪涛起起落落的呼吸。
窗外北城的夜色渐深,街边路灯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路面,倒映出一片片朦胧的光斑。江水平静,没有大海那种不顾一切的汹涌,只是缓缓无声向东流淌。
时间一点点滑向深夜,棚内其他人早已下班,整栋大楼大半房间都已经熄灭灯火。只有这间录音室,还亮着柔和的冷光。
直到指尖泛起酸胀,路榕霁才停下工作,关掉设备驱车回家。
第二天凌晨,天色尚是浓重墨蓝。
海边码头漆黑一片,只有码头灯塔一圈一圈旋转射出微弱光束。渔船发动机低沉轰鸣,突突的声响撕碎海岸的寂静。苏谌和船家汇合,将重重防水设备搬上船。金属箱子磕碰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渔船缓缓解开缆绳,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茫茫无际的大海深处开去。
陆地的轮廓一点点向后退,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彻底隐入夜色。
四面只剩下无边黑暗的海,以及头顶寥寥星辰。海风猛烈,渔船随着浪涛上下颠簸,咸腥的海水飞沫不断打在船板上。
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衰减,最后彻底归零。
彻底与外界网络隔绝开来。
北城的清晨照常到来,秋阳穿透云层,雨已经停歇。录音棚一天的工作如期开启。
路榕霁到棚之后,习惯性点开网盘,网盘页面安安静静,没有新上传的素材。
他记起昨夜群里的消息。
此刻那个人,正漂泊在千里之外的茫茫海面之上。没有消息,没有影像,没有音频往来。
山海遥遥,音讯断绝。
这一日北城的工作格外冗长。要完成合作歌手的曲目录制,一遍遍反复收音、修音,从晨光初亮一直耗到傍晚。中途休息间隙,他会无意识点开工作群,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夜出海报备那一条,之后再无更新。
群里安安静静,制片、美术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待渔船返航。
窗外秋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日光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地板拉出长长的影子。行道树的黄叶被风吹落,悠悠扬扬盘旋而下。
而遥远的外海之上,苏谌正站在摇晃的船头。
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牢牢扶住船舷,防水相机举在手中。天光缓缓爬升,朝阳破开海面浓雾,大片金光铺洒万顷碧波。浪涌推着渔船不停起伏,脚下的甲板不停晃动,每一次大浪卷过来,冰冷的海水便溅湿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