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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投影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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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幕布的光明明灭灭,海的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流动。完整浏览全部粗剪素材需要很久,房间只余下剪辑鼠标轻点的声响,幕布上海潮往复,时而温柔,时而狂暴。
苏谌坐得靠后一些,脊背微微挺直。他看着那些自己在浓雾、风雨、颠簸渔船上拍下的画面,很多瞬间重新回放,依旧能回忆起当时海风打在皮肤上的温度,胶片药液清苦的气息。有些镜头是彻夜等待才换来的片刻天光,有些是风浪之中冒险举着相机捕捉的一瞬,此刻安安静静投射在巨大幕布,供一屋子人审视评判。
路榕霁坐在离投影不远的位置,手肘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抵着下颌。从前他只能在电脑小小的显示器上看压缩过的文件,画质折损,很多细微层次被抹平。如今原始素材投放大屏幕,海浪碎开时漫天飞溅的水雾,雾气流淌时那种轻薄缥缈的质感,海面乌云底下层层叠叠的暗涌,全部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他心底对配乐的构想,又悄然发生了几分变动。
中途暂停,制片拿着打印好的分镜表,和剪辑师沟通镜头取舍。
“这一段渔村的人文镜头,时长是不是偏长?正片核心主题是海,人间片段不宜过多,考虑删减一部分。”
剪辑师拖动时间轴,停在渔村老人修补渔网的画面。
苏谌开口,声音不高,在昏暗房间里清晰传开:“人间是海的一部分。世代靠着大海谋生的人,和风浪共生,如果全部拿掉,海就只剩下空洞的宏大。可以压缩,但不要完全剔除。”
几个人就此展开简短讨论。有人觉得要突出自然奇观,有人认同摄影师的看法。
“可以保留核心几组镜头,穿插在海景之间,做情绪缓冲。”路榕霁这时开口,目光落在幕布定格的画面,“大海不只有无人的滩涂与风浪,也承载人的生活,音乐段落也可以顺着人间烟火做一小段柔和过渡,不会打乱整体节奏。”
又是一次观点相合。
昏暗之中,苏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光线从背后打过来,只能看见半边清峻的轮廓,看不清眼底情绪。短暂对视,随即各自转回看向幕布。
没有多余的眼神纠缠,仅仅是工作层面的达成共识。
制片权衡之后点头:“那就按这个思路,保留精华,适度压缩时长。”
素材继续播放。一帧帧往前推进,从破晓到深夜,从晴空万里到狂风骤雨。时间在密闭的剪辑室里变得模糊,窗外北城的白日慢慢向西倾斜,阳光角度渐渐偏移,玻璃上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中途短暂休息,房间灯光亮起。工作人员纷纷起身倒水、舒展身体。屋子里人声嘈杂,混杂着键盘敲击声与交谈。
苏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窗。北城深秋的冷风直灌进来,吹得袖口发凉。远离海边数月,这里空气干燥,闻不到一丝海盐气息。他望着楼下街道往来车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一枚小小的胶片盒,里面装着几卷他贴身带回来的珍贵原始底片。
身后脚步声靠近。
路榕霁端着一杯温水,站到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维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
房间其他人都在另一侧忙乱,窗边这一小块角落,相对安静。
“大屏幕看素材,和网盘里的小样,差距很大。”路榕霁先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街道,没有转头直视苏谌,“很多细节,之前没有看出来。”
“网络压缩损耗太多。”苏谌应声,视线同样落在远处林立楼宇,“有些水雾、光影层次,只有原片才能呈现。”
空气短暂停顿。
明明曾经是无比熟悉的人,年少时可以挤在狭小出租屋里争执到深夜,知晓彼此全部的棱角与软肋。隔了七年光阴,再站到同一片窗边,却只剩下这种客气、疏离的对白。
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那些七年前没能说清的误会,争吵之后的遗憾,这几个月隔着网盘与大海生出的细碎心绪,全都沉沉压下去,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雾海那一段,配乐我又改了两版。”路榕霁转回到工作话题,打破这份略显尴尬的沉寂,“等下可以一起听,想问问你的感受。”
“好。”苏谌点头。
就到此为止。不触碰过往,只谈项目。
休息结束,众人重新归位。灯光再度压暗,继续梳理镜头顺序。
一整天时间就在剪辑室消耗殆尽。等到把全部粗剪素材完整过一遍,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制片合上笔记本:“大体镜头框架已经定下来,接下来几天,剪辑师根据今天的讨论,搭建初版完整影片结构。苏谌你留在这边,随时配合调整镜头取舍;路榕霁同步根据初剪版本,继续打磨配乐,我们每天傍晚碰一次进度。”
众人应声,陆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工作室人渐渐散去,最后房间只剩下苏谌、路榕霁,还有还在调试工程文件的剪辑师。
剪辑师忙着导出临时样片,屋子里机器风扇嗡嗡低响。
路榕霁打开随身电脑,调出雾海那两段修改完毕的音频。“就是这个感觉。”他轻声说,“雾不是汹涌袭来,是慢慢吞噬世界。”
“试了很多次,删掉不少声部才得到这个效果。”路榕霁说道,“之前总想着要加东西,后来才发现,要做的是不断减去多余。”
一句话落,两个人都顿了顿。
不仅仅是做音乐,人和人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年少的时候拼命向外宣泄情绪,争执、辩解、想要索取对方的理解,把许许多多尖锐情绪堆叠上去,最后全部变成伤害。等到岁月过去,才懂得很多东西,需要做减法。
但这份感悟,谁都没有点破。
剪辑师导出完样片,伸了个懒腰:“文件存好了,我先走,你们也早点休息。”
门咔嗒一声合上。
偌大剪辑工作室,此刻,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巨大的投影还停留在雾海的画面,白茫茫一片,音响余音散尽,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
七年的空白,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面,被无限放大。
苏谌转过身,伸手准备关掉投影设备。手指刚触到开关,路榕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当年,你走之后。”
话语只起了个头,便骤然停住。
苏谌的动作僵在原地,脊背微微绷紧。
空气凝固。
路榕霁自己也意识到,此刻提起过去是多么冒失。他眉头微蹙,停顿几秒,把已经涌到嘴边的万千话语又硬生生咽回去。
“没什么。”他声音放轻,敛去方才那一丝失态,“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方才那一瞬间几乎要撬开的过往,又被重新盖回深处。
苏谌回过头,看向他。昏暗光线看不清对方眼底真实情绪,只能看见清瘦的轮廓。他没有追问那句没说完的话,只是微微颔首。
“嗯,明天见。”
投影关闭,房间瞬间沉入黑暗。苏谌伸手打开室内主灯,刺目的白光骤然洒满整个屋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剪辑室,锁好工作室大门。
楼道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过道回荡。电梯到来,一同踏入轿厢。狭小密闭的金属空间,只有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的轻响。
一路沉默。
电梯抵达一楼,走出写字楼。深秋夜晚的冷风迎面扑来,卷起地面枯黄的落叶,在脚边盘旋打转。
酒店方向和路榕霁住处并不完全顺路。
写字楼门口,马路边路灯投下昏黄光晕,两个人站在台阶之下,就此分开。
“路上小心。”苏谌说。
“你也是。”路榕霁应声。
简短两句,便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苏谌望着远处车流,往酒店走去。北城夜晚的喧嚣包裹周身,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剪辑室里面,那句只说了一半的“当年,你走之后”。
当年。
那是一场滂沱雨夜,出租屋地板上散落撕碎的照片,争吵时伤人的话语,摔门的巨响,雨水敲打窗户的哗哗声响。那天之后,苏谌收拾简单行李,连夜离开了北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不知道,在他摔门离开之后,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剩下的那个人,又独自坐了多久。
另一边,路榕霁坐在车里,车子缓缓汇入夜晚车流。车窗半降,冷风吹进来,吹散密闭空间里积攒下的闷意。方才在剪辑室,那句话几乎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他很想问问,那七年,他在海边漂泊的日日夜夜,有没有某一刻,想起过北城。
可问出口又能如何。
已经发生的伤害不会消失,七年的距离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此抹平。贸然掀开旧伤疤,只会搅乱眼下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
车子驶过临江大道,漆黑宽阔的江面静静铺展在夜色之下。没有海潮,只有江水无声东流。
往后几日,后期工作有条不紊推进。
每天白天,两个人同在剪辑工作室。和剪辑师一起反复打磨镜头顺序,删减多余片段,调整转场节奏。幕布上海潮一遍遍翻涌,音乐一段段磨合。大部分时间都围绕工作交谈,高效克制。
只是有些微妙的东西,悄悄在空气里滋生。
讨论镜头的时候,目光偶尔不经意相撞,不会再像最初那样飞快躲开,会安静停顿半秒,再移开视线。午休的时候,会顺手帮对方带一杯温水。不会刻意找私人话题,却也不再是全然冰冷的客套。
他们会为一个镜头的停留时长反复争辩,会为一段旋律的强弱斟酌许久。外人看过去,是配合十分默契的摄影师与配乐制作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份默契底下,沉睡着一段被掩埋的少年过往。
这天下午,剪辑师调出初剪完整版本。影片大体结构成型,从破晓出海,雾海弥漫,暴雨风浪,再到渔村人间烟火,最后落向暮色沉沉的海面。完整走一遍下来,接近五十分钟。
全部播放完毕,房间安静片刻。
制片开口:“整体框架很不错,但后半段情绪下沉太重,结尾现在停在风暴过后昏暗海面,整体太压抑。我们需要一个收束,情绪要往回拉一点。”
所有人看向屏幕结尾那一段灰暗动荡的浪涛。
“需要补一组收尾镜头。”苏谌皱起眉,“现有的素材库里面,没有足够适配结尾的画面。”
硬盘里存满狂暴风雨、茫茫大雾,却缺少风浪平息之后,大海归于安然的镜头。风暴退去,云开雾散,海面慢慢归于平和,那是可以承接全篇所有汹涌,作为故事落幕的画面。
“南方那边现在季节已经变了,远程回去重拍成本太高,时间也来不及。”制片翻看排期,“项目留给后期的时间已经很紧张,没有条件再返回海岸实地拍摄。”
房间陷入短暂的为难。
路榕霁沉默思索片刻,抬眼看向苏谌。
“北城近郊,有一处临江的悬崖。江水开阔,秋日落日时分,江面景象辽阔。虽然不是大海,但水流浩荡,暮色之下,光影质感可以尝试。如果镜头处理得当,未必不能用来做影片的收尾。”
苏谌微微一怔。
他从未听过那处地点。
“我去过几次。”路榕霁补充,“黄昏日落最佳,今天傍晚,时间刚好。如果要试,现在动身,还能赶上落日。”
制片看看时间,当即拍板:“那就去试一试。苏谌你带上相机设备,路榕霁熟悉地点,可以一起过去,看能不能拍到能用的收尾画面。”
任务就这样定下来。
短短十几分钟,苏谌回酒店取来相机、三脚架,装入背包。夕阳已经开始向西倾斜,天边晕开淡淡的橘色。
两个人一同驱车,离开喧嚣的城市中心,朝着近郊江边悬崖驶去。
车子驶离高楼林立的城区,道路两旁建筑渐渐稀疏,成片枯黄的树林向后退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乐低低流淌,窗外秋日的旷野,在视野之中缓缓铺展。
城市的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柏油公路沿着起伏的地势向前延伸,路边的野草已经泛出枯褐,风卷着枯黄的碎叶,擦着车身掠过。
苏谌靠在副驾,车窗降下半寸,微凉的风涌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把相机包搁在脚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身耐磨的帆布纹路,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林木。
七年,他看惯的是无边无际的海平线,潮起潮落,日夜不息。而这里,是连绵起伏的陆地,远方只有层叠的林莽,看不见水天相接的轮廓。
“这里的江,和海不一样。”路榕霁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念头,低声开口,“没有潮汐,不会日夜往复,可汛期过后,水流依旧很深。站在悬崖边上往下望,也会生出渺小的感觉。”
苏谌转过头看他的侧影。落日的金红余光透过车窗斜斜落下来,描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车厢狭小密闭,两个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呼吸都隐约交叠。
“我只是在想,影片通篇讲海,最后却落在江水之上,会不会割裂。”苏谌平静说道。
“海是千万条江河汇聚而成。”路榕霁轻轻转动方向盘,车子拐上一条僻静的盘山支路,“风浪终要归于平静,江河奔赴远方,内核是相通的。不一定非要拘泥同一片水域。”
山路蜿蜒向上,路面不再平整,细碎石子碾在轮胎底下发出沙沙轻响。树木愈发高大浓密,枝叶在头顶交错,将落日切割成一块块破碎的金斑,不断在车身上流转。
再往前,树林忽然断开。
视野豁然敞开。
车子停在一片简陋的露天空地,悬崖就在不远处。
推开车门,巨大的风声瞬间包裹过来。脚下是陡峭向下的崖壁,宽阔浩荡的江水在眼底铺展开,江面被即将沉落的落日染成熔金一般的橘红,水波层层叠叠向着远方绵延,望不到尽头。对岸的远山朦胧,笼罩在一层薄薄暮霭里。
夕阳距离地平线已经不远,留给拍摄的时间不多。
苏谌立刻卸下背包,取出三脚架快速架设,机身镜头一一组装妥当。冷风呼啸,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崖边风势猛烈,三脚架的支脚必须用力卡进地面石缝,才不至于被狂风撼动。
路榕霁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崖边,没有打扰他调试参数,只是安静望向浩荡的江面。
落日一寸寸下坠,金色光芒渐渐转为浓烈的赤红,江面上的碎金随之翻滚流动。苏谌半跪在地,眼睛贴紧取景器,不断变换角度,捕捉光线变化的每一刻。快门断续响起,在呼啸风声之中显得格外微弱。
江水没有海潮那样剧烈的起落,却是一种绵长、沉稳的流动。水波缓缓推涌,余晖铺洒,喧嚣的风浪仿佛全部沉淀下来。
苏谌不断更换焦段,拍辽阔的全景,也拍水波粼粼的局部特写。天色变化极快,每一分钟光线都全然不同。
等到太阳大半沉进山的轮廓,天边烧起大片绚烂晚霞,橘红、淡紫、浅灰层层交织。江面上浮起一层朦胧暮色,光线迅速柔化,天地间归于一种安静的宏大。
一卷胶片拍完,又接续数码拍摄。苏谌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指尖被深秋的冷风冻得泛出青白,他浑然不觉,全身心沉浸在眼前的光影之中。
路榕霁就站在一旁看着他。
很久以前,少年的苏谌就热爱镜头,会为了一束等待许久的天光,可以在寒风里站上数个小时。七年过去,这份执着分毫未改。晚霞落在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淡淡的阴影,眉眼间带着海边漂泊打磨出来的清寂。
心底那股压了很多年的情绪,又悄然翻涌上来。
当年争吵爆发的缘由,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年少意气催生的误会。那时两个人都太骄傲,谁也不肯低头,伤人的话脱口而出,把彼此逼到绝境。雨夜摔门一别,从此人海相隔。
如果那时候懂得退让,懂得少一点尖锐,结局会不会全然两样。
可世间从没有重来的机会。
天边的霞光渐渐褪去浓烈,转为淡淡的灰蓝,落日彻底沉落。暮色笼罩大地,江风愈发刺骨。
苏谌停下拍摄,收起相机。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指尖已经冻得僵硬。他低头回看相机预览屏,一张张翻看刚刚拍下的画面。
镜头之下,浩荡江水奔赴远方,晚霞铺满天际,没有惊涛骇浪,只有归于安宁的辽阔。
“可以。”苏谌低声说,“这些画面,能够接住整部片子。”
路榕霁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小小的显示屏。屏幕里,暮色下的江水安静流淌,温柔而厚重。
“那就好。”
四下已经没有别的游人,整片悬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声掠过崖壁呜呜作响,脚下江水滚滚东流。城市遥远的灯火,在很远的地方若隐若现。
“那一夜,我不该说那些话。”
忽然,苏谌开口。
声音不高,被风声削得有些薄,却清清楚楚落进路榕霁耳中。
苏谌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相机屏幕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机身冰凉的金属外壳。
“争吵是两个人的事,我也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路榕霁的声音就在身侧,被风送过来,“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直接走掉,一点消息都不留。”
“当时觉得没有办法再面对。”苏谌缓缓抬眼,望向远处暮色沉沉的江面,“心里堵得太满,留在那间屋子,只会继续互相伤害。我只能离开北城。”
七年积压的东西,终于在此刻,撕开一道小小的缺口。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只有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陈述。
“我以为你只是赌气。”路榕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等过。等你回来,等消息,什么都没有。后来才慢慢接受,你是真的走了。”
崖边风很大,吹乱两个人的头发。过往的碎片随着风声翻涌,出租屋昏黄的台灯,桌上摊开的乐谱,散落一地的相纸,雨夜砸在玻璃窗上的雨珠。那些鲜活滚烫的少年时光,被七年时光蒙上一层薄雾。
“在海边的这些年,看了无数次潮起潮落。”苏谌轻声说道,“很多夜里听着浪声,会偶尔想起北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裂痕已经摆在那里,贸然联系,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是。”路榕霁说道。
简单三个字,裹挟了漫长岁月里无数沉默的日夜。
没有人往前踏出一步,也没有人再往后退。悬崖之上,暮色四合,江水在脚下无尽奔流。他们隔着半臂的距离,隔着七年分开的光阴,隔着曾经扎进彼此心口的伤痕。
有些遗憾说出口,也不会立刻消散,却不必再死死掩埋心底。
苏谌把相机合上,仔细收好三脚架。
“天色太晚,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转身,走回停车的空地。
坐回车厢,崖边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车内安安静静,只有仪表盘淡淡的微光。车子发动,顺着蜿蜒山路,往城市的方向折返。
来时漫天熔金的晚霞已经散尽,窗外只剩下沉沉夜色,山林漆黑一片,只有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再多谈论过往。方才悬崖边上那一段剖白,点到即止。伤口被轻轻掀开一角,又重新盖上。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横亘在两人之间厚厚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回到市区,夜色已经深透。路榕霁先把苏谌送回酒店楼下。
车子停在酒店门前的路灯之下,暖黄的光晕落在车身。
“今天谢谢你。”苏谌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如果不是你找到这个地方,影片结尾很难处理。”
“是你拍得好。”路榕霁看向他,眼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明天把素材导入工作室,我们一起看,再调整配乐结尾。”
“好。”
苏谌推开车门,晚风迎面吹过来。他拎着相机背包,站在地面。
“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晚安。”路榕霁说道。
苏谌点点头,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车子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之后,路榕霁才重新发动车子,驶离酒店门口。
深夜酒店房间。
苏谌把今天江边拍下的存储卡小心取出,做好备份。坐在窗边,望着北城夜晚的万家灯火。
脑海一遍遍回放悬崖边的对话。积压七年的心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伤害真实存在,七年的空白真实存在,不是几句交谈就能够一笔勾销。
他不清楚未来会走向何方,只知道,往后的相处,再也回不到纯粹公事公办的距离。
第二天一早,临江悬崖拍摄的素材被导入工作室。
剪辑室的幕布再度亮起,暮色江水一幅幅铺展开。剧组所有人看完补拍的镜头,全都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制片点点头,“结尾定这一组,情绪收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便是把江景镜头和全片做衔接,同时路榕霁要重新改写配乐的结尾段落。前面通篇是海的汹涌与孤寂,最后的旋律,要顺着江水奔赴远方,走向沉静悠远的落幕。
一整天,工作室都在忙碌。
剪辑师反复调整镜头转场,苏谌在一旁核对画面细节,路榕霁坐在调音台前,一点点改写结尾的乐章。钢琴的音色缓缓流淌,叠上一层缥缈绵长的弦乐,褪去风浪的沉重,生出一种释然的辽阔。
房间里机器嗡鸣,幕布之上,大海的浪潮之后,缓缓接上暮色浩荡的江水。
海的汹涌归于江河的平静,整部影片,就此完成闭环。
中途其他人出去吃午饭,房间里面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机器还在后台渲染临时样片,风扇嗡嗡转动。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后悔离开北城?”路榕霁忽然开口。
苏谌坐在桌沿,垂眸看着桌面散乱的胶片盒,沉默片刻。
“后悔过一部分。”他坦诚回答,“但不后悔去看海。海边的岁月重塑了我,如果没有那七年,我拍不出这部片子。”
路榕霁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落满玻璃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们可以成熟一点,很多悲剧本可以避开。”
“年少的人,大多都是如此。”苏谌抬眼看向他,“只会把最锋利的一面,留给最亲近的人。”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工作人员吃完饭回来了。
这一段对话就此中断,重新回归工作状态。
日子继续向前推进,初剪版本一遍遍打磨,镜头不断微调,配乐一遍遍迭代。距离项目交付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整个工作室都进入了高强度的冲刺阶段。
经常会加班到深夜。偌大的剪辑室灯火通明,城市沉沉睡去,只有这一间屋子依旧亮着光。
很多个加班的深夜,整组人疲惫不堪,只有苏谌和路榕霁还留在房间。有时候是安安静静各自忙碌,有时候会低声讨论镜头与旋律。
隔阂在一点点消融,可依旧小心翼翼,保持着一份克制。他们不敢贸然跨过那条线,害怕好不容易修复的局面,再度碎裂。
这天夜里,已经将近凌晨。
又一版完整样片渲染完毕。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按下播放键,五十多分钟的影片,从头至尾缓缓流淌。
破晓、雾海、暴雨、海上风浪、渔村烟火,最后,风浪散尽,镜头落在暮色奔流的大江之上。音乐缓缓沉降,归于悠长安静的尾声。
影片结束,幕布暗下。
房间一片安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低低的嗡鸣。
苏谌坐在阴影之中,心底翻涌万千。数月海边漂泊,无数个守候天光与风浪的日夜,跨越千里带回的素材,还有这一段和路榕霁纠缠往复的过往,全部凝缩在这五十多分钟的影像里。
路榕霁侧过头看向他,昏暗之中,目光格外清晰。
“片子快要做完了。”他轻声说,“等项目结束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苏谌顿了顿。
他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拍摄结束,他不再有理由留在北城。他本就属于四处漂泊,大海、海岸,才是他长久停留的地方。
“或许,还是回到南方的海边。”苏谌慢慢说道。
这句话出口,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路榕霁眼底那一点刚刚升起的微光,悄然淡下去。
仿佛刚刚靠近一点,又要面对离别。
窗外,北城的深夜万籁俱寂,远处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他们熬过了七年的隔绝,解开了一部分误会,可似乎,结局依旧指向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