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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夜色落 ...

  •   夜色落得安稳,整座城市褪去白日的明亮喧嚣,浸入温柔沉缓的暮色里。

      苏谌收拾好最后一件随身物件,黑色登机箱立在玄关,帆布相机包搭在箱盖上,一切规整妥当,再无遗漏。公寓彻底空落下来,往日堆放器材、胶片、收纳箱的角落干干净净,只剩家具原本的轮廓,冷清又平整。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漫进来的城市薄光铺满全屋。落地窗外的天色由橘红褪成灰蓝,远处楼宇的灯逐一亮起,星星点点缀满夜色。

      明日的高铁是清晨七点,不需要赶得仓促,却也意味着天未亮就要动身离开这座城市。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站了很久。晚风温凉,拂过发梢,没有盛夏的燥热,只剩秋日独有的清透干爽。风里没有江水潮湿的腥气,是城市草木沉淀下来的安稳气息,是他阔别七年、短暂停留数日的城市味道。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工作群早已没了新消息,所有人的祝福停留在傍晚时分,规整又客气。没有私人消息,没有额外问候,无人知晓他明日远行,无人在意他即将奔赴千里之外的海岸线。

      这本就是常态。

      七年漂泊,他早已习惯独行。奔赴山海,告别城市,从来都是一个人收拾行囊,一个人赶路,一个人见证晨昏潮落。只是这一次不一样,这座城市留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留了一段悬而未决的拉扯,留了一层藏在工作外壳下、无人窥见的旧绪。

      他低头点开网盘,翻出路榕霁最后更新的那一版demo。

      耳机戴上,轻柔空阔的旋律缓缓漫入耳膜。钢琴的低音沉稳绵长,像深海之下缓慢流动的暗流,没有起伏跌宕,没有刻意煽情,留白极多,刚好容得下海风、浪声、山海所有寂静的模样。

      整首曲子听完,不过短短三分钟。

      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夜色渐深,城市车流渐缓,楼下人行道零星的晚归人影慢慢消散。耳机里的旋律反复缠绕,和心底那些沉压的细碎情绪轻轻共振,不汹涌,却绵长不散。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的深夜,狭小出租屋里灯光昏黄,路榕霁也是这样戴着耳机,坐在简陋的调音设备前,一遍遍修改未成的曲子。那时的旋律青涩稚嫩,带着少年独有的热烈莽撞,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滚烫的真心。

      七年光阴,磨平了旋律的棱角,也磨平了人身上所有炙热莽撞。

      曲子愈发成熟辽阔,人愈发疏离克制。

      一曲终了,他摘下耳机,锁屏随手放在窗台。不再翻看工作消息,不再复盘项目细节,静静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任由时间无声流淌。

      一夜无梦,安稳沉静。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整座城市。

      淡青色的天光穿透窗帘缝隙,落在卧室地板,破开浓稠的黑暗。苏谌准时醒来,生物钟早已跟着山海晨昏定型,无需闹钟,日日准时迎向天光。

      简单洗漱更衣,一身素净的黑色休闲卫衣,宽松干净,褪去了职场应酬的矜贵正式,回归了摄影师常年在外的松弛模样。背上相机包,拉上登机箱,轻声带上门,彻底空置了这间短暂落脚的公寓。

      清晨的街道空旷清净,薄雾未散,空气清冷湿润。车子平稳驶向高铁站,沿路商铺尚未全开,城市还未彻底苏醒,只剩清扫街道的工人、早班疾驰的车辆,寥寥人影点缀街头。

      高铁站人不算拥挤,清晨的客流平缓有序。苏谌换票安检,进站候车,全程动作熟稔利落,是常年远行沉淀下来的从容。

      坐在候车区的座椅上,他抬眼望着落地窗外渐亮的天色。天际泛开浅浅鱼肚白,薄雾慢慢散去,日光温柔铺洒下来,照亮远处连绵的楼宇轮廓。

      手机屏幕亮起,是南方驻地对接人的消息,细心询问抵达时间、出站口位置,告知早已收拾好民居、暗房、器材储物间,随时等候他抵达。

      苏谌简单回复两句,指尖划过屏幕,无意间点开了和这座城市相关的所有痕迹。

      短短数日,重逢、对视、闲谈、共事、擦肩。所有交集浅淡得像一场短暂的幻境,风过即散,抓不住半分实感。

      广播声缓缓响起,检票通知清亮通透。

      苏谌起身,拉起行李箱,跟着人流缓步走入闸机,踏上月台。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温柔单薄,衬得身影愈发孤挺。

      高铁缓缓启动,缓缓驶离站台,慢慢加速。窗外城市建筑次第后退、模糊、消散,高楼、街道、江岸、熟悉的城景一点点被抛在身后,最终尽数隐入视野尽头。

      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平稳绵长。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更迭的风景。城市褪去,换成连绵的田野、错落的村镇、黄绿交织的林地。天光越来越盛,朝阳破开云层,金灿灿的日光铺满大地,山河辽阔,一路向南。

      千里路途,山海奔赴。

      自此,一北一南,两座城市遥遥相隔。

      同一时刻,北城。

      日光彻底穿透晨雾,铺满整片临江商务区。

      路榕霁依旧醒得很早。常年颠倒的作息早已固化,哪怕无需凌晨工作,也会在天光初亮时自然清醒。

      公寓落地窗前一片通透明亮,江面薄雾散尽,江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粼光,安静流淌。

      他起身拉开窗帘,任由满室晨光涌入,驱散屋内残留的夜色凉意。简单洗漱过后,厨房煮了一壶温水,指尖握着玻璃杯,立在窗前眺望江面。

      助理准时发来当日工作行程,上午棚内收音调整,下午对接新专辑宣发方案,日程排得规整充实,和往日无数个工作日别无二致。

      只是目光落在江面辽阔天光时,心底莫名空了一块。

      他记得,今天是苏谌南下的日子。

      没有刻意记,没有特意打听,只是那日会议收尾时无意间听见制片随口一提,日期便悄无声息落在了心底,沉淀数日,直至今日悄然应验。

      北城日出,南方风起。

      此刻的苏谌,应该已经在奔赴山海的路途之上。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无迹可寻的空落,转身换衣出门,驱车前往录音棚。

      白日的工作依旧满档且枯燥。调音、修音、适配伴奏、细化音轨,无数细碎的工作层层堆叠,填满整个上午。棚内恒温微凉,设备嗡鸣不断,旋律循环往复,所有人都沉浸在紧绷的工作节奏里。

      无人提起南下的拍摄,无人提起远走的人。

      直到正午休息,助理拿着水杯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明媚的日光,轻声开口:“苏老师应该已经到南方了吧,算算时间,高铁刚好到站。”

      路榕霁指尖捏着水杯的动作微顿,极轻,无人察觉。

      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清水,淡淡应声:“嗯。”

      简单一字,再无后续。

      助理也只是随口感慨两句,便转身去整理物料,不再多言。

      偌大的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日光炽烈,树影婆娑,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路榕霁靠在窗边,目光落向遥远的南方天际。隔着千山万水,看不见海岸,看不见礁石,看不见即将被镜头定格的潮起潮落。

      可他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无数画面。

      展厅里晦暗汹涌的恨海,破晓辽阔的海天,暗房里暗红的光影,会议室里沉静低垂的眉眼,露台晚风下无声僵持的身影。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无人察觉的独处时刻,慢慢拼凑成型。

      他清楚,从今天起,这座城市再也没有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往后所有交集,只剩屏幕里传来的山海素材,网盘里更迭的配乐demo,工作群里克制疏离的文字对接。

      没有偶遇,没有对视,没有咫尺相对的沉默拉扯。

      距离被彻底拉开,遥远得恰到好处,足够体面,足够克制,足够将所有不该有的心绪尽数隔绝。

      这本是最妥当的结局。

      七年隔阂,本就该两两相望,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可心底那点浅浅的滞闷,却久久不散,像被风困住的潮水,来回翻涌,无休无止。

      南方,滨海小城。

      高铁准时驶入站台,正午日光热烈耀眼,裹挟着海边独有的湿热海风,扑面而来。

      一出站,咸湿的气息彻底包裹周身,和北城清冽干燥的秋风截然不同。空气里满是大海鲜活的味道,松弛、辽阔、温柔,带着无尽潮汐的气息。

      对接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出站口,看见来人,立刻上前接过行李,态度温和恭敬。

      “苏老师,一路辛苦了。驻地已经全部收拾妥当,暗房、器材室、拍摄设备都调试好了,近海几个经典拍摄点位我们也提前踩过一遍,随时可以开拍。”

      苏谌微微颔首,轻声道谢。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一路行驶,道路一侧是错落干净的滨海民居,一侧是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日光铺在海面,碎成万顷金光,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温柔绵长。

      阔别数日,他再一次回到了最熟悉的山海之间。

      租住的民居靠海独栋,安静清幽,远离景区的喧嚣。一楼改造出专业暗房、器材收纳室、素材整理台,二楼是起居卧室,简约干净,处处贴合拍摄需求。

      放下行李,简单收拾安顿,苏谌没有片刻休息,立刻检查所有设备。机身、镜头、胶片、三脚架、测光仪,逐一调试校准,确认无误后,又走进暗房,检查药液、晾杆、避光设备,确保所有流程可以随时启动。

      一切规整完毕,已是午后。

      他走到二楼阳台,抬眼便是无垠大海。

      海风肆意吹过来,掀起衣摆,拂乱额前碎发。眼底是望不到尽头的蔚蓝,潮声阵阵,温柔不息,天光辽阔,万物明朗。

      这是他漂泊七年的归宿,是他镜头里千万次定格的风景,是他藏了七年心事的山海。

      他拿出手机,点开工作群,拍下一张阳台外的海景,画面干净辽阔,无滤镜无修饰,只有蓝天碧海、微风细浪。

      简单编辑一行文字,发送群内。

      【已平安抵达驻地,设备调试完毕,明日正式开机拍摄。】

      消息发出,群内瞬间活跃起来,一连串的平安顺利、期待成片接连刷屏。

      他看着不断跳动的消息,指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屏幕顶端空白的私聊界面。

      通讯录里那个静静躺着的名字,七年未删,七年未扰。

      如今南北相隔,山海迢迢,更是再无理由,再无契机。

      他锁屏,将手机随手放在栏杆上,任由海风拂面,静静望着眼前无边大海。

      北城录音棚内,休息结束,众人陆续归位。

      路榕霁重新戴上耳机,指尖落在调音台推子上,正要开启工作,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动态提醒。

      他随手点开,一眼看见那张蔚蓝辽阔的海景照片,看见那句安稳平静的报备文字。

      屏幕里的海明亮温柔,风平浪静,天光正好。

      和他记忆里,那组名为海天一色的相片,一模一样。

      他静静看了两秒,没有点赞,没有回复,默默退出界面,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耳机重新戴好,周遭只剩纯粹的旋律声响。

      新的音符缓缓流淌出来,比之前所有版本更空,更静,更贴近眼前千里之外的温柔潮汐。

      北城秋光正好,南方海风绵长。

      两个人隔着遥遥千里山海,各自立身于自己的天地,各自奔赴自己的事业,各自沉淀心底无人知晓的绪念。

      没有交集,没有试探,没有拉扯。

      漫长、安静、克制的隔空对峙,从此,缓缓开启。南方的白昼格外漫长,太阳悬在海面之上,迟迟不肯向西沉落。

      苏谌抵达驻地的第一个下午,没有急于拿起相机出门。民居楼下的器材室堆着提前物流送达的一箱箱胶片与耗材,纸箱还留着运输途中浅浅的压痕。他蹲在地上,把一卷卷胶片分门别类收纳进恒温防潮柜,金属柜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响。

      暗房的通风系统已经提前装好,机器低低嗡鸣。他逐一检查显影、定影药液的配比,冲洗盘整齐摆放在操作台,晾片绳横跨房间上空,一切都按他习惯的模样布置妥当。屋子里弥漫开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混杂着从窗缝钻进来的海盐气息,两种味道揉在一起,是他这七年最熟悉的环境。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向黄昏倾斜。

      他背上轻便的机身,只带一枚定焦镜头,没有带三脚架,沿着民居门外的石板小路往海边走。小路两旁生满矮矮的灌木丛,海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转过一道矮矮的海堤,整片大海毫无保留铺展在眼前。

      临近傍晚,潮水正在缓慢上涨,一层一层乳白色浪沫漫上灰褐色礁石,又悄无声息退回去。远处海面和天际融成一片淡金,薄云被落日染成柔和的橘色。游人极少,这片海岸不属于热门景区,只有零星本地渔民收拾渔具,推着小小的渔车沿着滩涂走远。

      苏谌慢慢走在礁石之间,鞋底碾过礁石表面凹凸不平的贝壳碎屑。他没有立刻按下快门,只是站在一块高出海面的岩石上,安静望着眼前潮起潮落。

      阔别城市那些压抑紧绷的情绪,好像被海风一点点吹散。在城市的时候,每一次碰面、每一回对视,都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中间,过去的重量沉甸甸压在空气里。可站在这里,辽阔大海横亘眼前,千里之外的北城,连同那座城市里发生的重逢、会议、克制的交谈,都仿佛变得遥远缥缈。

      相机拎在手里,机身外壳被海风吹得微凉。他抬手举起来,镜头对准天边下沉的落日,缓缓调整参数。快门轻轻的声响,一声声消散在隆隆的浪涛声之中。

      一张,又一张。

      不追求惊心动魄的大浪,只拍寻常黄昏。波光流动的海面,礁石缝隙里滞留的海水,天边缓缓游走的云。

      太阳一点点坠向海平面,金光收敛,海面转为灰蓝。暮色快速笼罩下来,海风温度降下去,带着夜晚的寒意。苏谌拍掉身上沾染的细沙,转身顺着来路返回民居。

      晚饭是本地简单的海产,渔民早上刚捞上来的小鱼,清蒸之后带着海水本身的鲜。屋子里只开一盏暖黄台灯,窗外整夜都能听见不间断的潮声,一浪叠一浪,永不休止。

      他坐在二楼书桌前,打开平板,梳理明天开机的拍摄计划。第一日打算蹲守凌晨涨潮,要在日出之前赶到东边崖岸。备忘录里记下闹钟时间,四点半。

      项目工作群安安静静,白天那一波祝贺消息已经刷到很上面,没有人再发言。他点开网盘,浏览一遍北城传过来的音频文件。路榕霁更新了一版补充片段,依旧是大段留白,钢琴的低音铺在底层,间或有极淡的合成器音色,像风掠过海面。

      戴上耳机听完整段,房间里只有音乐和窗外的潮鸣。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会议室的画面,长桌对面低垂的眉眼,饮水处简短的两句工作对话。明明人在千里之外,那些片段却依旧清晰。七年之前的争吵决裂,不是一场远离就可以彻底抹除。只是大海足够辽阔,可以把那些情绪暂时压下去,藏在潮水底下。

      听完,他摘下耳机,没有在群内留下任何评价。把自己预想的镜头节奏写进备忘录,准备等积攒一部分实拍素材之后,再在线上会议统一沟通。

      合上平板,窗外夜色彻底浓稠。海面漆黑一片,只远远有渔船上零星摇晃的灯火。苏谌躺倒在床上,听着不绝于耳的浪潮声,慢慢沉入睡眠。

      凌晨四点半,闹钟准时震动。

      天色还浸在浓重的墨蓝之中,连一点天光的预兆都没有。整个海边小镇还在熟睡,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海风呼啸。苏谌简单套上厚外套,扛起三脚架与相机,驱车赶往东边的崖岸。

      崖岸临海,地势高耸,脚下就是翻涌的暗色海浪。他把设备架设妥当,静静等候日出。晨露打湿礁石,空气湿冷,风刮在脸颊上带着刺。天边一点点透出极淡的青灰,然后是浅粉,霞光缓慢地往整个海面铺展。

      第一缕朝阳跳出海平面的瞬间,他按下快门。

      胶片相机不停运转,记录下天色每一分细微的改变。浪潮在晨光里翻涌,白色浪花撞在崖壁,溅起细碎水雾。时间缓缓流淌,日出完整落幕,太阳升得越来越高。

      一整个上午,他都守在这片崖岸,换不同机位,捕捉涨潮的每一种姿态。直到日头炽烈,才收拾设备回到驻地。

      回来之后来不及休息,直接走进暗房。红灯亮起,药液缓缓浸泡刚刚拍完的胶卷。影像在药水之中慢慢浮现,黎明、朝阳、浪花,一点点从空白胶卷上显形。水珠顺着胶卷边缘滴落,嗒嗒落在托盘里面。

      外界的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得悠长,隔绝了网络消息,隔绝了北城的人和事。

      而千里之外的北城,依旧是秋高气爽。

      录音棚的玻璃窗外面,行道树叶子开始悄悄染上浅淡的黄。

      路榕霁整日埋在编曲工作之中。新专辑主线已经推进大半,而和影像项目绑定的那首曲子,成了他耗费心神最多的一首。没有完整的实拍画面在手,只能靠着苏谌之前的参考样片,靠着网盘里那张海景照片,靠着脑海之中想象出来的南方海岸,一点点搭建旋律。

      耳机长久戴在耳朵上,一遍一遍循环demo。棚内的工作人员来去轻声,不敢过多打扰。

      中途短暂休息的时候,助理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项目群的最新动态。苏谌没有发新的成片,只发了几句简短文字,说明这几日在大量实拍,粗剪素材还要再等两三天才能整理完毕上传。

      路榕霁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屏幕上看不到海风,看不到礁石,看不到凌晨崖边等待日出的人。文字干巴巴,全是工作汇报。

      “南方现在应该很热。”助理站在一旁随口说道,“海边日晒厉害,天天在外拍摄,消耗很大。”

      路榕霁嗯了一声,把平板交还回去,没有接话。

      他走到落地窗边,望向远处的江面。北城的江水安静内敛,没有大海那种肆意翻涌的力量。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

      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去想象南方的场景。凌晨漆黑的海岸,冰冷的晨露,相机快门混在浪涛里面。他见过苏谌镜头下的海,知道那个人愿意为一束晨光,为一次潮汐,长久安静地等待。

      这种想象没有什么落点,仅仅只是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工作拽回现实。

      重新坐回调音台前,戴上耳机。指尖落在琴键,他试着加入一点细碎如同海风掠过的音效,音量压得极低,几乎要隐没在背景里面。反复回放,又觉得太过刻意,一点点删掉。

      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往前推。

      南方日复一日的拍摄。苏谌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到民居。扛着设备穿梭在滩涂、礁石、无人小码头,跟着潮汐调整拍摄时间。晴天拍波光万顷,阴天拍灰沉汹涌的海面,起雾的时候,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海与雾。

      白天在外拍摄,夜里泡在暗房冲洗胶片。睡的时间很短,大部分精力全部交付给眼前这片大海。偶尔登录工作群,简单同步拍摄进度,很少多说多余的话。

      北城这边,录音棚的昼夜交替。旋律一版又一版迭代,文件在网盘里面不断更新。两个人从来没有私聊。所有的交互全部局限在共享网盘和公共工作群。

      两三天过去,苏谌积攒下第一批粗剪小样。

      深夜,海边民居二楼,台灯柔和。他把几日拍摄的素材简单粗剪,去掉废片,保留核心片段。视频文件体积庞大,网络上传速度缓慢,进度条一点点缓慢往前挪。

      全部上传完毕,已经接近午夜。

      他在工作群留言:【第一批粗剪素材已上传网盘,镜头多为崖岸日出、阴天涨潮。画面节奏偏慢,可供配乐参考。】

      消息发送出去,海边的夜已经很深,群里很快沉寂,没有人立刻回复。

      北城,已是深夜十一点。

      路榕霁刚刚结束录音棚的工作回到公寓。屋子灯火清冷,他坐在书房电脑前,习惯性点开项目网盘。一眼看见刚刚上传完成的一大批视频文件。

      鼠标点击,下载。

      文件体积很大,下载进度条缓缓爬行。房间安静,只有主机风扇微弱的嗡鸣。窗外城市灯火大半熄灭,远处江水静静流淌。

      等待下载完成,他点开第一个视频。

      屏幕上跳出来南方的海。

      凌晨尚未完全亮透的崖岸,镜头稳稳架在礁石之上,暗蓝色的海面翻涌,浪花一次次扑向岩壁。没有任何配乐,只有原始录制下来的潮水轰鸣,混杂着呼呼的海风。

      他坐在电脑屏幕之前,安安静静把一批素材全部看完。

      镜头里的海,辽阔,孤寂。可以看得出来拍摄者在寒风里长久的等候。某些瞬间,镜头微微晃动,是海边大风吹拂的缘故。

      看完所有片段,房间里依旧安静。

      屏幕光映在他眼底,千里之外那片真实的海,透过电子屏幕铺展在眼前。

      很多旋律上的困惑,在看完实拍之后忽然有了方向。之前凭空想象出来的铺垫,有些地方太重,压住了大海本身的呼吸。

      他打开编曲工程,删掉好几层厚重的配器。把旋律继续往回收,留出更多属于浪潮与风的空隙。

      深夜的书房,音符一点点被改写。

      与此同时,南方民居二楼。

      苏谌没有立刻睡觉。上传完素材之后,他依旧坐在书桌前,刷新网盘页面。他知道北城那边,大概率会看到这批刚传过去的影像。

      可私聊对话框,依旧空空荡荡。

      窗外潮声不绝,一轮残月悬在海面之上,清辉洒在翻涌的浪尖。他坐了一阵,伸手关掉平板屏幕。

      不必期待什么。

      本就该只有工作往来。

      他起身走到阳台,晚风裹着浓重海腥味扑面而来,望向漆黑无边的大海。

      相隔千里,一份项目,一堆来回传递的视频与音频。没有私语,没有问候,连一句私下的评价都不会有。

      故事就以这样沉默隔空的方式,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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