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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房间里 ...

  •   房间里天花板主灯调暗大半,投影的冷光铺满整面墙壁,纸质资料在桌面上摊开,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策划坐在长桌的一头,拿着翻页笔,一页页讲解整体项目的时间轴。屏幕上依次跳出分镜构想,海岸崖壁、渔村老街、凌晨涨潮的滩涂,一张张参考图缓缓切换。底下参会的制片、美术、后期跟着小声补充,聊外景周期,聊场地协调,聊后期剪辑的大致风格。

      苏谌指尖搭在平板边缘,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帆布包放在脚边,硬盘安安稳稳收在包内,里面存着他过往实地拍下的大量海岸素材。他听得很专注,遇到涉及拍摄实地条件的地方,便简短开口,说出实际会遇到的问题,南方沿海多雨,部分无人礁石区域交通不便,出海要看潮汐,拍摄周期不能完全卡死在书面计划上。

      声音平稳克制,不带多余情绪,纯粹是摄影师对实地工况的客观陈述。

      桌边众人纷纷记下要点,制片在笔记本上飞快书写,标记需要调整的时间节点。

      路榕霁坐在桌子另一侧,离他隔着三两个空位。手肘轻轻抵在桌面,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面前摊开打印出来的企划文本。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听着,不急于发言。屏幕上那些海岸画面不断闪过,很多景致和苏谌展览里的相片气息一脉相承,冷,辽阔,留有大片空白。

      等到话题流转到配乐部分,所有人的视线才慢慢转向他。

      “配乐这边,我们希望可以贴合画面,不要填得太满。”策划拿着翻页笔,“很多海景镜头,希望留出环境音的空间,海浪、海风,和音乐互相穿插,不一定全程铺旋律。”

      路榕霁微微颔首,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划出浅浅一道痕迹。

      “我理解。”他语调不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传开,“目前手里有几段半成品,偏向低频铺垫,旋律线条不会过重,适合大场景空镜。但具体适配度,还是要看实拍回来的素材。镜头节奏快慢,会直接决定音乐怎么铺。”

      说完,他抬眼,视线越过桌面散乱的文件,不经意间和苏谌撞在一起。

      只是短短一瞬。

      苏谌的目光本来也落在他这边,听见配乐相关的内容,下意识看向负责音乐的人。四目相接,没有停留,两个人几乎同时移开视线,各自落回面前的资料。

      没有眼神的纠缠,没有别的暗示,像两个纯粹共事的合作伙伴。可就是这一瞬的交汇,空气里悄然漫开一丝极淡的滞涩,转瞬又被周围人的讨论盖过去。

      “那正好,苏老师这边手里有现成的实拍素材,”制片顺势接话,“不如现在放几段参考素材,路老师也可以直观看到镜头节奏,方便后续把握配乐方向。”

      苏谌应声,伸手拿起脚边的帆布包,取出移动硬盘,递给一旁负责投影的工作人员。

      硬盘接入设备,幕布画面切换。

      没有修饰过的原始实拍片段开始播放。镜头架在礁石上,固定机位,潮水一波接一波往上涌,白色浪花撞在深色岩石上碎开,泡沫顺着石缝缓缓退下。现场只收录大海本身的轰鸣,没有叠加任何配乐。一整片灰蓝色海面占满整块幕布,室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扬声器传出潮水隆隆的声响。

      光线从幕布反射回来,一半落在苏谌脸上,一半落在路榕霁脸上。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一同望向那片投影出来的海。

      片段一段接一段往下播。有天未大亮的拂晓海岸,天地蒙着一层青灰薄雾;也有傍晚落日下沉,霞光把海面染成橘红。镜头安静,很少刻意推拉,更多是静静伫立,记录大海本来的起落。

      路榕霁盯着幕布流动的画面,手里的笔停住。脑海里浮现自己录音棚里反复修改的demo,那些沉缓的低音线条,似乎刚好能嵌进这样的画面缝隙里。

      视频播放完毕,幕布切回企划文档页面,房间重新响起人声。

      讨论继续往下推进,开始对接时间线。苏谌下周就要动身南下,实地拍摄要持续近四个月,前期只能传回粗剪小样,完整素材要等到拍摄大半才会批量送回城市。而配乐不能等全部素材完工再动手,需要跟着阶段性传回的片段同步创作。

      “也就是说,拍摄组在南方,我们大部分沟通,只能线上完成。”策划梳理着时间,“只有前期筹备这一小段时间,大家可以线下碰面。”

      这句话落下来,路榕霁指尖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笔。

      苏谌微微垂眼,在平板备忘录里敲下几行文字。南下之后山海相隔,多数对接会变成线上消息、视频会议,不必时时坐在同一间屋子里面。某种意义上,反倒减轻了面对面相处的微妙压力。可项目的核心磨合,又偏偏要靠着一来一回的沟通完成。

      中间短暂休息十分钟。

      会议室门被推开,工作人员陆续走出去接水透气,偌大房间一下子空掉大半,只剩下零星两个人留在座位上。

      落地窗外是城市林立的高楼,云层依旧薄薄铺在天上,日光柔和。

      苏谌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一杯温水。水杯接满,转身的时候,看见路榕霁也走了过来。

      狭小的饮水区域,两个人挨得很近。

      身后是会议室敞开的门,外面走廊传来其他人闲谈的动静。

      饮水机出水的声响滴滴答答。

      苏谌握着玻璃杯,指尖贴着微凉杯壁,没有主动开口。

      路榕霁按下出水键,清水注入纸杯。

      “南下之后,素材传回的周期,你这边大概怎么安排。”他先出声,完全是工作层面的问话,不带半分私人意味。

      苏谌抬眸:“尽量一周传一次粗剪片段。遇上暴雨、出海受阻,会顺延,我会提前在工作群里说明。”

      “嗯。”路榕霁点头,“小样我收到之后,会尽快给出配乐初步版本,反馈回群内。”

      “可以。”

      简单两句工作对接,便没有再多的话。

      纸杯接满,路榕霁拿起杯子侧身让开位置。苏谌捧着水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工作人员陆续回到会议室,大门合上,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开始聊到分镜设想、色彩调性、后期剪辑取舍,大大小小细碎问题,一项项过。有人提出部分镜头希望增加更浓烈的情绪冲击,需要捕捉巨浪撞击礁石极具张力的瞬间。

      苏谌轻轻摇头。

      “大海不只有汹涌。”他声音不高,说得很平静,“很多时候海面是平的,是沉闷的灰,是无风无浪。我不想刻意放大戏剧感,希望保留它本来的样子。”

      现场短暂安静几秒。

      策划略微思索,转头看向路榕霁:“那配乐这边,如果画面偏向克制内敛,音乐也要跟着压下去?”

      路榕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投影上:“可以。留白多一点,情绪藏在底下,不必直白往外推。”

      隔着桌子,苏谌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不再是猝不及防的对视,是针对工作内容的目光交汇,转瞬便收回。

      会议一点点消耗时间,窗外天光缓缓向西偏移,从浅白,转为淡淡的暖调。桌上纸质资料越堆越厚,笔记本写满密密麻麻的记录,项目框架一点点搭建完整。

      议程一项项走完,临近尾声,策划开始梳理待办清单。

      “接下来,苏老师准备下周出发,设备、驻地全部落实,出发前把拍摄详细计划表同步群内。路老师这边,根据今天参考的影像,继续打磨配乐demo,有初步版本,群内共享。后续所有沟通优先走项目工作群,有重大分歧再约线下碰头。”

      一条条任务被念出来,在场的人应声记下。

      墙上挂钟指针慢慢滑过四点半。

      “今天讨论会差不多到这里。”策划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辛苦各位,后续我们群内随时同步消息。”

      投影仪关闭,幕布暗下来。

      椅子拖动地面发出轻响,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电脑、纸质文件,互相握手道别。房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苏谌把平板合上收进帆布包,硬盘仔细装好。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路榕霁正在和制片低声交谈,确认后续素材交接的格式。

      他没有上前道别,跟着人流,一同走出会议室大门。

      走廊灯光明亮,一行人往电梯方向走。不少人互相寒暄,相约后续线上联系。电梯门打开,一群人陆续走进去。苏谌站在靠电梯厢门的位置,路榕霁站在偏中间,中间隔了两三个项目工作人员。

      金属电梯门缓缓闭合,把外面长廊的光线隔绝在外。

      轿厢之内安安静静,只有电梯下降轻微的嗡鸣。楼层数字不断往下跳动。

      一路到一楼大厅,众人分散开来,各自走向地下车库与写字楼出口。

      苏谌站在大厅旋转门边上,拿出手机,给司机发消息,告知自己已经结束会议,可以过来接。玻璃门外街道上车水马龙,晚高峰的前兆已经慢慢显现,车流缓慢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路榕霁和助理走出来,从他身侧不远处经过,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黑色西装的背影穿过大厅,径直走向地下车库入口。

      苏谌目光淡淡扫过那道背影,随即收回,望向街面来往的车辆。

      晚风吹过玻璃大门,城市喧嚣扑面而来。

      这场线下会面到此结束。表面上一切都顺理成章,工作沟通完整顺畅,没有冲突,没有失态。可那些沉在底下,不曾摊开的过往,依旧安安静静搁在两个人之间,藏在工作外壳的底下。

      往后四个月,山海遥遥相隔,大部分交集只会停留在工作群的文字、传来传去的影像和音频文件。

      苏谌的车开到门前,他弯腰坐进后座。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慢慢驶离写字楼楼下。晚高峰的车流在城市主干道上排开,车灯连成绵延不断的长河,暗红色的尾灯一层叠一层,顺着道路向远方铺展。车子跟着车流缓慢挪动,车窗半降,混杂着尾气与街边食物香气的晚风涌进车厢。

      苏谌靠在后座,肩膀轻轻抵着车窗玻璃,帆布包搁在身侧座位,硬盘安稳收在包的内层夹层。方才会议室里的对话、幕布上翻涌的潮水还残留在脑子里,一幕幕慢悠悠地在意识里过一遍。整场会议,所有交流全部围绕项目本身,没有半句脱离工作范畴的言语,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明明共处密闭房间数个小时,却仿佛只是两个仅有业务往来的陌生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当投影亮起,整片海铺满墙面的时候,余光能够捕捉到桌子对面那道身影,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极轻的扰动,不尖锐,也不汹涌,就像海水底下悄悄流动的暗流,浮不上水面,却实实在在存在。

      手机搁在腿上,项目工作群不断弹出消息,制片、美术、策划陆续在群内复盘今天会议内容,整理出会议纪要一条条往上粘贴,确认拍摄时间、素材交付规格、音频文件格式,一条条条目整齐罗列。群里人多,消息一条接一条飞快往上刷。

      他指尖划过屏幕,快速浏览一遍纪要,没有发言,只默默接收文件。南下的准备还有不少收尾琐事,器材最后的复检、和南方渔村房东确认租住的民居、联系出海渔船的船家敲定大致潮汐档期,一堆事情堆在剩下这短短几天。

      车子穿过拥堵的市中心,渐渐远离高楼聚集的商务区,路面通畅了不少。街边的商铺灯火次第亮起,路边行人步履匆匆,下班归家的人潮涌向各个公交站点与地铁站。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上楼开门,屋内依旧是惯常的冷清。落地灯拧开,暖黄色光圈落下来,墙角堆叠的摄影箱子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大半行李已经封装完毕,只剩下一小部分日常随身物品还散落在外面。

      他把帆布包摘下来放到桌面,脱下衬衫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着街边行道树的草木气息吹进来。远处城市万家灯火,层层叠叠铺满视野,看不到海岸线,只有成片楼宇分割漆黑的夜空。

      他站在阳台吹了一会儿风,回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平板。把今天会议记录里自己记下的要点重新梳理,补充拍摄计划表。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标记日期,从出发那日起,每一天大致的拍摄地点、想要捕捉的画面,甚至标注了当地日出日落、潮汐涨落的时刻。

      光标在屏幕上滑动,一行行文字被补充完整。计划做得详尽周密,一旦踏上南方的土地,他便会彻底埋进拍摄之中,日夜跟着海潮天光奔走,城市里这些人事拉扯,会被遥远的大海隔在另一边。

      敲完最后一行备注,他把完整计划表导出PDF,上传到项目工作群。消息发送出去,群内短暂安静几秒,策划立刻回复收到,紧接着其他人陆续跟帖。

      他放下平板,不再盯着工作群。厨房里空空荡荡,冰箱里面只剩矿泉水。他不想开火,也不想下楼觅食,拆开一袋简单的面包,就着凉水慢慢吃完。窗外夜色越来越沉,街道上车流慢慢稀疏。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没有立刻入睡。枕边那台旧胶片相机触手微凉,他拿过来握在手里,指尖摩挲机身上经年磨损的棱角。这些年走遍各处海岸,无数个夜晚,这台相机都陪在身边。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会议室饮水处那短短两句对话。空间狭小,距离很近,路榕霁的声音就在咫尺,冷静、客观,完完全全是工作的口吻,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七年时光横亘在中间,很多东西早就变了模样。少年时代那些热烈、执拗、争吵与伤害,被漫长岁月层层掩埋,表层已经磨得光滑,只剩下成年人之间公事公办的外壳。可外壳之下,旧的痕迹没有彻底消弭,只是被压得很深。

      他闭了闭眼,把相机放回枕边。房间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车流声响慢慢飘进来,睡意缓缓漫上来,意识渐渐沉下去。

      同一时间,路榕霁这边。

      车子从写字楼地下车库驶出,一头扎进晚高峰拥堵的车流。车厢里安安静静,助理专心开车,没有多余交谈。

      路榕霁靠在后座,平板摊开放在膝头,反复翻看今天会议拷贝回来的几段参考素材。视频循环播放,浪潮一遍遍撞击礁石,轰鸣的潮水从扬声器里低低传出来。

      白天在会议室,大屏幕上看只觉得画面克制辽阔,此刻在狭小车厢里重新观看,又品出另一层感受。镜头偏爱等待,不追逐转瞬即逝的奇观,愿意安安静静蹲守在海岸边,记录海面日复一日平淡的起落。那是属于拍摄者独有的视角,浸在每一帧画面之中。

      工作群消息不断刷新,苏谌上传的拍摄计划表弹了出来。他点开PDF细细浏览,表格做得极其细致,精确到每一天的大致地点,潮汐时间、天气预判全部标注齐全,看得出来是花了很多心思打磨出来的。

      他一页页看完,没有在群内发表任何评论,只是下载保存到本地文件夹。

      车子一路缓慢前行,回到公寓。

      偌大的屋子感应灯依次亮起,清冷的白光铺满客厅。脱下外套挂好,他径直走进书房。推开书房落地窗,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味道。夜幕之下,宽阔的江面泛着幽暗的光泽,两岸灯火倒映水面,随着细碎波浪轻轻摇晃。

      坐到电脑前,打开编曲工程。今天看过那些实拍素材之后,脑子里原先模糊的旋律又清晰了几分。原先总觉得音乐铺得太重,现在明白该把更多空间留给海浪本身。

      耳机戴上,指尖落在键盘与MIDI键盘之上。低沉的钢琴音符缓缓敲出来,音量压得很低,像从很远地方漫过来的潮水,一层一层,缓慢铺展。没有激昂的高潮,没有跌宕起伏的转折,只有绵长、空旷的底色。

      房间之中,只剩下耳机流淌出来的音乐,还有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窗外夜色不断流转,城市的喧嚣隔着一重窗户变得朦胧遥远。

      他一遍一遍调整音量,增减乐器,反复回放对比。时不时暂停,脑海中便浮现会议室幕布上的画面,浮现苏谌坐在长桌另一端沉静的侧脸。那些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把心神重新拽回音轨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不停转动。

      几个小时过去,一版新的demo总算粗略成型。旋律不算完整,只是整首曲子的基础雏形,足够用来和影像做初步适配。他导出音频文件,命名之后,上传到项目群的共享网盘,没有多余文字,仅仅附上一行简单备注:配乐初版demo,供参考。

      上传完毕,他退出工作群,合上电脑。

      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抬眼望向沉沉夜幕。江面之上看不见船只,只有两岸连绵灯火。

      距离苏谌动身南下,只剩下四天。等他踏上南方海岸线,两个人之间便会隔上千山万水。往后大部分对接只会是网盘里传来传去的视频与音频,工作群里简短的文字消息,再少有这样同在一座城市,甚至同在一间屋子的机会。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明确的喜恶,只是一团淡淡的沉滞,像阴天笼罩海面的雾。

      肚子传来轻微的空腹感,他才意识到从下午会议结束到现在,几乎没有吃过东西。走到厨房,简单煮一碗面条,白雾升腾起来,温热的香气填满小小的厨房空间。

      吃完收拾好碗筷,重新回到客厅。他没有继续碰工作,拿过沙发上的薄毯,靠着落地窗边沿坐下。晚风持续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手臂,带着凉意。

      这座城市承载了他们全部的过去,那些年少的争执、误会、决裂,都发生在这里。如今重逢,却只能借着一份合作项目,维持着极有分寸的距离。过往没有被提起,没有被复盘,没有和解,同样也没有彻底放下。就那样安安静静搁置在岁月深处,被现实的工作掩盖住。

      夜越来越深,街上的车流渐渐归于稀少。整座城市慢慢沉入睡眠。

      接下来的四天,城市依旧按部就班运转。

      路榕霁依旧大半时间泡在录音棚。demo初稿已经完成,他在此基础之上反复打磨修改,调整音色,删减多余的配器,一遍一遍和棚内工作人员沟通细节。偶尔工作群会弹出消息,大多是制片同步物资筹备、确认拍摄装备清单,苏谌发言不多,只有涉及拍摄实地问题的时候才会简短回复几句。两个人自会议结束之后,没有私聊过哪怕一句话。

      苏谌则彻底陷入出发前的忙碌。

      跑工作室做器材最后的检修调试,镜头、机身逐一测试,备用零件清点装箱;去画廊完成巡展作品的交接签字;和南下渔村那边反复确认民居水电、存储底片的避光储物柜;购置大量胶片与耗材,打包成大件物流提前发往南方驻地。

      白日在外奔波,只有深夜回到公寓,才能得片刻喘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阳台,翻看平板里存的拍摄计划表,预想南方的海。想象清晨天未亮就扛着设备赶往滩涂,蹲守日出,听浪潮整夜不停拍打礁石。那是他这七年最熟悉的生活,远离城市喧嚣,只和大海与相机相伴。

      偶尔深夜刷工作群,会看见网盘里面更新出来路榕霁修改过后的demo新版本。他会戴上耳机,安安静静听完。音乐空旷沉缓,如同潮水在耳边缓缓漫开,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能够看见南方辽阔无边的海面。

      听完之后,他不会在群内发表评论,也不会私下发消息,只是记下自己听下来的感受,留待后续线上会议再沟通。

      转眼就到出发前一日。

      这一天天气晴朗,云层散尽,阳光通透,整座城市沐浴在明亮日光之下。

      苏谌的公寓里面,所有行李全部收拾完毕。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客厅,大件已经交由物流运走,只剩下随身登机箱与装相机的背包。屋子被搬得空旷不少,原本堆放器材的角落空空荡荡。

      他把公寓水电门窗一一检查妥当,钥匙收好。明天一早的高铁,直接奔赴南方沿海城市。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落下,金色余晖穿过阳台窗户淌进屋内。他站在阳台,望向远方城市楼宇。在这里的短暂停留就要画上句号,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暂时告一段落。

      手机弹出策划在工作群的消息:“预祝苏老师一路顺利,南下拍摄一切平安,期待传回的素材。”

      下面一连串人跟着回复祝福。

      苏谌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谢谢,抵达驻地之后会第一时间同步情况。”

      发送完毕,他退出群聊。晚风卷起阳台的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城市另一头,录音棚。

      落日的金光透过录音棚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调音台密密麻麻的旋钮之上。路榕霁刚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把最新调整完毕的demo上传网盘。

      助理站在一旁收拾文件。

      “明天苏谌就要动身南下了。”助理随口提起,“接下来项目就正式进入拍摄阶段,我们就等着接收南方传回来的素材。”

      路榕霁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把U盘收好,淡淡应了一声。

      “嗯。”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落,天际晕开大片温暖的橘红色。

      录音棚的工作人员陆续收拾设备准备下班,房间里设备电源一个个关闭。巨大的城市在暮色之中,慢慢亮起万家灯火。

      明天之后,一南一北。

      山海相隔,很多故事,将要隔着遥远的海岸线慢慢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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