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黄昏来 ...
-
黄昏来得悄无声息,云层积得厚,落日被完全挡在云层后面,整片天空铺成一片柔和的灰紫。
录音棚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暮色,室内的灯光已经全部开启,冷白的光线铺满调音台,旋钮与推子泛出细碎金属光泽。短暂的休息结束,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房间里重新响起设备通电微弱的嗡鸣。
路榕霁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耳机。方才歇下的间隙,脑子里依旧盘旋着那一段尚未定稿的旋律。音符零散地在意识里浮动,空旷,辽阔,却总差了一层落点,像是站在岸边望着远处海面,看得见浪潮翻涌,伸手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他指尖推动推子,乐器的声响缓缓流淌出来。钢琴的低音沉在底层,一点点铺展开,叠上细碎的合成器音效,一遍一遍循环。
控制室很安静,只有旋律循环往复,还有笔尖在稿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响。他时不时暂停,在乐谱空白处记下修改的记号,划掉旧的小节,写下新的音符。窗外天色越沉,园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点一点,在绿树间隙透出昏黄光点。
没有人出声打扰。跟组的工作人员都清楚,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最好的配合就是保持沉默。时间就跟着音乐节拍,缓慢地往前挪。
城郊工作室这边。
暗房的门大开,洗好的底片一条条垂挂在绳索上,还带着未完全干透的潮气。红色安全灯已经关闭,室内是普通的室内白光。苏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把晾干的底片逐张取下来,放在观片灯上,一张张细细审视。
底片透过来的光映在他眼底。
有的画面巨浪席卷礁石,浪花碎裂成白茫茫一片;有的是清晨薄雾笼罩的海岸线,天地之间只剩浅灰与淡蓝;还有几张是无人的沙滩,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蜿蜒曲折的水痕。
大多是这次展览没有公开展示的素材。
他看得很慢,一张看完,轻轻放到侧边收纳盒里。手指小心捏着胶卷的边缘,不去触碰成像的那一面。空气中还残留着显影液淡淡的味道,混杂窗外吹进来的草木晚风。
手机摆在桌边,策划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顶部。对方已经没有继续催促,大概也是明白,逼得太紧反而得不到答复。
苏谌指尖划过观片灯的边缘,心里反复掂量那个项目。
客观来看,企划确实很合心意。摄制路线顺着南部海岸线一路往下,渔村、崖岸、无人海岛,全部在拍摄规划之内,和他原本计划的南下采风高度重合。如果接下,资金充足,后勤完备,不用自己耗费大量精力去协调交通与驻地。
唯一绕不开的,就是合作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
一旦签约,开会沟通素材,画面节奏要和配乐对齐,他们就要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海,反复交谈、磨合。不是偶遇,不是酒会上远远一瞥,而是不得不面对面,处理一桩桩细碎的工作。
七年堆积下来的隔阂不会凭空消散。那些没有说开的误会,那些沉在心底的疙瘩,不会因为一层工作关系就自动抹平。可仅仅因为私人之间的过往,放弃这样一个项目,又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他把一盒整理妥当的底片合上盖子,放到储物柜里。窗外天色彻底转暗,工作室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透过玻璃窗投进一块昏黄光斑。
肚子传来淡淡的饥饿感,才发觉从清晨出门到现在,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苏谌起身,合上观片灯。室内光线暗下去,只剩天花板的主灯。他简单把工作台收拾干净,器材归置妥当,锁好工作室的大门。
傍晚郊外的公路车辆不算拥挤,晚风穿过车窗灌进来,带着野外草木的气息。车子顺着公路往城区开,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连成一片流动的黑影。
另一边,录音棚。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城市。
连续数个小时反复打磨,那一段旋律依旧没有达到路榕霁心里想要的样子。每一次回放,都能听出缺憾,情绪铺得太满,又或是留白不够。他摘下耳机,轻轻捏了捏眉心,太阳穴一阵阵隐隐发胀。
“今天先到这里。”他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沉浸工作之后的沙哑,“文件保存好,明天再继续。”
工作人员应声,开始有序关闭设备,整理线材。
路榕霁拿起外套走出控制室。走廊灯光惨白,长长的过道空空荡荡。走到园区楼下,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很多。助理把车开过来,车门打开。
坐进后座,车厢内安安静静。
“直接回公寓?”助理问。
路榕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歇了几秒。
“嗯。”
车子驶离文创园区,汇入夜晚的车流。街道两旁店铺灯火通明,行人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路边餐馆飘出食物温热的香气。
车厢里,路榕霁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又想起那份影像企划。如果接下这份合作,他就要为一帧帧山海画面谱写配乐。那些画面,出自苏谌的镜头。
白天看方案的时候还只是冰冷的文字,此刻回想,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那些照片他在展厅亲眼见过,浪潮、黄昏、礁石,每一张里面都藏着拍摄者独有的视线。
车子一路开回公寓楼下。
回到家中,屋内依旧是惯常的冷清。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寥寥几样简单食材。没有开火做饭的心思,简单热了一份简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收拾完餐具,他走到书房,重新点开那份企划文档。光标停留在摄影师备选那一页。他没有立刻叫助理回复,只是把页面最小化,点开编曲工程文件。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的音轨线条。
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往下敲击。旋律的雏形就在脑子里,却落不到音符之上。
城市的另外一头。
苏谌已经回到市区。车子停在街边,他找了一家临街的小餐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店里人不算多,饭菜的热气氤氲,电视在角落低声播放新闻。
他安静吃着晚饭,窗外街道人来人往。吃完饭走出餐馆,夜晚的城市灯火在眼前铺开。他没有直接返回暂住的公寓,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
街边有摄影器材店还没有关门,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相机镜头,玻璃反射路灯的光。他站在橱窗外看了片刻,并没有打算进去。下周南下,器材都已经收拾齐备,不需要再添置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策划,是画廊的负责人发来消息,和他确认这次展览作品后续的巡展意向,询问他南下拍摄期间,是否可以授权部分底片参与外地巡展。
苏谌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指尖回复消息,简单沟通了几句巡展的时间范围。
聊完,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万家灯火镶嵌在黑色楼体之间。
他慢慢继续往前走。晚风掀起外套下摆。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南方漫长的海岸线。远离这里的人和事,重新回到大海与礁石之间,回到他这七年最熟悉的生活。
似乎本该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离开,避开所有拉扯,把这一场短暂的重逢,封存在记忆里面。
可那个影像企划就横在那里,像一道岔路口。接,就要被迫产生纠缠;拒,心底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他沿着街道走了很远,直到双脚微微发酸,才拦下一辆车,返回公寓。
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昏暗。他没有把所有灯全部打开,只开了客厅一盏落地灯,暖黄光圈圈出一小块区域。墙边那些打包完毕的摄影箱子静静立在阴影之中,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远行。
苏谌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里的风涌进来。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拿出手机,终于点开策划方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复停留。
同一时间,路榕霁的书房。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音轨静静铺展。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那份音乐影像企划,”他的声音隔着听筒,平稳低沉,“回复策划,我这边可以参与。”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但合作细节,需要后续开会再谈。”
听筒那头助理应下,记下指令。
挂断通话,路榕霁把手机搁在桌面。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江面的灯火若隐若现。
他没有去想,苏谌会不会接下这个项目。只是把这件事交出去,剩下的,交给时间。
城市两端,隔着无数楼房街道。
苏谌看着手机输入框,一字一字慢慢敲出回复。
【可以,我接受项目邀约。后续时间,我们约会议沟通细节。】
指尖点下发送。
消息顺着夜色,传到策划方的对话框。
策划几乎是立刻就回复过来,语气欣喜,迅速敲定,三天之后,召开项目第一次线下讨论会。
屏幕的微光映着苏谌的眉眼。
风从阳台吹过来,拂动额前的碎发。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只有满城人间灯火。
一场会议,已经被定下来。他们躲不开,再过三天,就要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
苏谌把手机搁在阳台的石台上,晚风裹着夜里的凉意扑在脸上。南下的行程本来就在下周,现在又叠上项目讨论会,时间一下子挤到了一处。策划那边效率很高,没过几分钟就发来会议地址与日程,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商务写字楼的会议室,周三下午两点,所有合作参与人员全部到场。
他低头扫过那行时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距离现在,还有三天。
也就是说,三天之后,他和路榕霁就要坐在同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围着同一份企划案,和一群项目工作人员一起,处理拍摄、配乐、画面节奏这些细碎繁杂的工作。不再是美术馆里遥遥一望,也不是酒会露台隔着晚风的寥寥几句,是实打实,避无可避的共事。
风卷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响传上来,城市依旧喧嚣不息。苏谌在阳台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回屋内。落地灯的暖光只照亮客厅一小块区域,墙角那些打包完毕的摄影箱子沉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他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掀开其中一只箱盖。镜头被海绵软垫牢牢裹住,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出冷调的光泽。原本这些器材收拾妥当,就等着动身奔赴南方海岸线,去拍没有城市楼宇遮挡的大海。现在计划没有变,只是中间横插进一场会面。
合上箱盖,他没有再去反复思虑这件事。思虑再多,会议终究要来。
简单洗漱过后,屋子里只剩下卧室一盏小夜灯微弱的光。苏谌躺到床上,枕畔那台旧胶片相机安静搁在原处。闭上眼,脑海没有翻涌汹涌的回忆,只是零散闪过展厅墙上的相片,酒会上黑色西装的侧影,露台栏杆外流动不息的江水。片段来得浅,很快又消散开。睡意慢慢涌上来,整间公寓归于寂静。
另一边,路榕霁的公寓。
助理接到指令之后,立刻回复了策划方。没过多久,策划发来消息同步过来,告知项目两方核心人员均已确认参与,周三下午召开首次讨论会,附带了会议室定位以及初步的项目资料包。
路榕霁坐在书房电脑前,点开对方发来的压缩包。里面除了原本的企划案,又新增了几版参考样片,都是苏谌过往拍摄的海岸纪实短片。视频文件不大,他鼠标点开,画面缓缓在屏幕上播放。
镜头从涨潮的礁石缓缓推远,灰蓝色海面铺满整个画面,浪潮一遍一遍漫过岩石,又缓缓退去,没有配乐,只有海浪原始嘈杂的环境音。镜头语言安静克制,没有刻意渲染激烈情绪,只是忠实地记录大海本来的模样。
他就坐在屏幕前面,安安静静把几段样片全部看完。
视频播放结束,屏幕回到文档页面。房间很静,窗外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他伸手关掉播放器,没有继续翻看资料,把电脑合上。
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远处江面漆黑,只有两岸连绵不断的灯火。
答应参与项目的时候,他没有仔细去想碰面之后会是何种场面。直到策划同步消息过来,明确两边全部敲定,才实实在在意识到,周三的会议,他和苏谌必然会共处一室。
不是偶遇,是工作安排之下的必然相见。
七年隔阂摆在那里,两个人之间悬着一堆没有说破的过往。可工作归工作,至少明面上,他们只需要做摄影师与配乐制作人,沟通画面、节奏、音乐,把项目推进下去就够。
他在窗前站了一阵,转身离开书房。
夜色一点点往下沉,整座城市渐渐安眠。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平淡而平缓。
路榕霁大部分时间泡在录音棚,继续打磨那首关于海的曲子。音轨一遍遍来回调整,钢琴、弦乐、细碎的环境音效层层叠加,旋律慢慢有了雏形,空旷辽阔,却依旧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棚内的时间流转得没有知觉,天光从亮到暗,再从暗复明。助理会按时送来资料,同步项目的筹备进度,告诉他参会需要提前准备哪些内容。他一一收下,简单浏览,没有过多表态。
苏谌这边,日子同样被琐事填满。
一部分巡展底片要整理交付画廊,工作室里面剩下的器材清点归类,联系南下的对接人确认驻地、拍摄许可、出海的时间。白天来回奔走于工作室、画廊、器材市场之间,傍晚回到公寓,继续打包余下零碎物件。
偶尔策划会发来消息,确认他这边的需求,询问有没有想要提前加到会议议程里的议题。苏谌简单列出几条,关于外景拍摄的时间节点、影像素材交付周期,再无其他私人方面的内容。
两个人没有互相发过一条消息,没有一通通话。
明明即将要合作同一个项目,私下依旧是彻底的空白。
时间不紧不慢地推移,转眼就到周三。
上午的城市被一层薄薄的云笼罩,阳光被云层滤得柔和,不炽烈。
路榕霁上午结束录音棚的工作,回到公寓简单休整。换上一身浅黑色正装,整理妥当随身的平板,里面存着他现阶段做好的几段demo。助理准时开车过来,车子朝着市中心商务写字楼驶去。
工作日的城区车流拥挤,一路走走停停。高楼一栋栋在车窗外面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车子驶入地下车库,乘电梯直达会议所在楼层。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走廊光洁明亮,地面映出天花板长条灯带的光影。会议室的门半敞,里面已经有项目策划、制片、美术几个人提前到场,电脑、投影、纸质企划资料已经全部摆放在长条会议桌上。
路榕霁推门走进去,和在场众人微微颔首示意,找了靠侧边的位置坐下。平板搁在桌面,指尖随意划动,翻看一遍项目补充资料。
工作人员互相低声交谈,讨论着会议流程。
距离两点还差七分钟的时候,会议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谌出现在门口。
他穿一件剪裁简洁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清瘦的骨节,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平板和硬盘。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眼沉静。
进门的一瞬间,室内低声交谈的动静轻微顿了半拍。
偌大的长会议桌,两边坐满项目工作人员。路榕霁坐在桌子一侧靠中间的位置,抬眼望过去,视线直直对上苏谌。
隔着整张宽大的会议桌,不远不近。
没有额外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寒暄。
苏谌对着全场的人微微点头打过招呼,目光短暂掠过路榕霁,便挪开,选了桌子另一边,隔了几个空位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把平板取出来摆到桌面上。
策划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时间快要到两点,清了清嗓子。
“人差不多都齐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今天的讨论会。”
投影幕布亮起,企划案首页投放在墙壁上,巨大的标题铺展开。灯光调暗一半,房间里只剩下投影柔和的光亮。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幕布,会议正式启动。
空气安安静静,纸张翻动的轻响,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在室内散开。两张椅子隔着长桌遥遥相对,七年的过往被掩在公事公办的外壳之下,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他们要一同对着屏幕上无数山海画面,逐项沟通拍摄与配乐的全部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