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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会所内 ...

  •   会所内的热闹依旧未有半分消减,轻音乐缠绕着暖融融的灯光,漫过每一寸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来往宾客的笑语、杯盏轻碰的脆响、低声的商业洽谈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热喧嚣的网。

      路榕霁立在窗边的阴影里,避开了人群的簇拥。

      透明的落地窗外,是深夜沉寂的滨江夜景。江水静默流淌,两岸霓虹固定在夜色里,不晃不动,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拖着细碎的光尾,转瞬划过漆黑的江面。他手中的白水温度微凉,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顺着弧度缓缓滑落,滴在指尖,凉得微不足道。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没有目的,没有动作,目光闲散地落向远处流动的夜色。

      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助理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打扰。跟着路榕霁多年,他最清楚,自家老板一旦陷入这种无声静坐的状态,便是心绪沉了下去,任谁也打扰不得。厅内人来人往,无数目光试探性扫过这位稳居行业顶端的制作人,有人想上前攀谈,望见他周身冷寂疏离的气场,又都识趣地止步远离。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

      酒会的热度慢慢褪去峰值,不少宾客尽兴离场,空旷的场地渐渐多出大片留白。拥挤的人流稀疏下来,喧闹声慢慢压低,空气里漂浮的香槟甜香、木质香、淡淡烟草气息,依旧久久不散。

      城市的深夜愈发沉静,路边的车流渐渐稀少,只剩下江岸恒久不息的风,一遍遍拂过整座城市。

      路榕霁手中的水杯,水汽慢慢蒸干,只剩下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

      他始终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四处张望,更没有开口言语。只是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定定望着窗外无边夜色。

      没人知晓他在等什么。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是等一场寒暄,不是等一句道别,不是等一个解释。只是方才视线落空的瞬间,心底空出了一块浅浅的位置,空空荡荡,便下意识多停留了片刻。

      又过了许久,会所的服务生开始轻声收拾散落的杯盏,规整歪斜的桌椅,细微的响动打破了残存的热闹。这场盛大的行业酒会,已然临近尾声。

      助理轻声上前,压着极低的音量:“路老师,场内客人基本走光了,我们可以返程了。”

      路榕霁闻言,眼眸轻轻动了动,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游离的目光。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早已凉透的白水,指尖轻轻松开,将杯子递给身侧的侍者,动作从容平缓,不见半分情绪波澜。

      “走吧。”

      简短两个字,落得轻缓。

      他抬步朝着大门走去,步伐平稳依旧,身姿挺拔清冷,黑色西装在空旷的大厅里衬得身影愈发孤直。一路走过散落的光影与狼藉,穿过半开的玻璃大门,深夜的冷风骤然扑面而来,瞬间裹挟了周身残留的暖温。

      门外夜色深沉,晚风凛冽。

      专属车辆静静停在台阶之下,车灯熄灭,安静等候。助理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躬身候立。

      路榕霁微微低头,弯腰入座。

      车厢门合上的瞬间,彻底隔绝了身后会所最后一点人声与光亮。密闭的车厢里安静至极,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临江会所,汇入深夜空旷的城市主干道。

      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成片的路灯、霓虹商铺、静默的楼宇连成流动的光影长带,朦胧又疏离,从眼底一一掠过,最终尽数沉落在身后的黑暗里。

      路榕霁靠着后座座椅,背脊微微松弛,卸下了整晚应酬的紧绷。他偏头靠着车窗,目光无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里。

      城市无边灯火,万千璀璨,却没有一处落点,能熨平心底那点浅浅的滞闷。

      车程漫长平稳,一路沿江而行。江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波光,绵延无尽,安静得像是沉睡的深海。

      车子穿过跨江大桥,桥面夜风更盛,吹动车身微微轻晃。隔着车窗玻璃,能隐约听见外头风声呼啸,听见底下江水无声奔涌的动静。

      七年里,他无数次深夜驱车穿行在这座城市的江岸环线。

      有时是凌晨录完编曲,身心俱疲,顺着江路漫无目的地慢行;有时是心绪杂乱,被无解的情绪困住,独自绕着江面一圈又一圈游荡。他看过无数次深夜江景,看过晨昏交替的江面光影,从前只觉空旷治愈,今夜望去,却只剩无边无际的沉寂。

      一路无话,车内寂静无声。

      助理专心开车,不曾多言半句。熟知他性子的人都明白,深夜的沉默,便是他最松弛的状态。

      车子最终驶入市中心最僻静的高端住宅区,穿过层层绿植围挡,驶入地下车库。

      车库灯火明亮,空旷安静,回声清浅。车辆停稳熄火,周遭瞬间落入极致的静谧。

      路榕霁推门下车,指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西装衣角,抬步走向专属电梯。金属电梯门缓缓开合,映出他清冷沉敛的眉眼。

      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动缓慢。

      回到顶层公寓,指纹解锁推门而入,一室清冷寂静扑面而来。偌大的空间极简空旷,黑白灰的冷色调装修,家具规整利落,处处干净得过分,没有半分烟火气。

      这里是他独居数年的地方,精致、奢华、安稳,却常年冷清孤寂。

      玄关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暖白光铺满全屋,驱散了夜色的暗沉。

      路榕霁抬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置物架上,松解开领口束缚的纽扣,动作缓慢慵懒,褪去了整晚的社交伪装。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穿过宽敞的客厅,走到落地窗前。

      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城市整片江景,视野辽阔无边。深夜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远处零星灯火点点散落,江面幽暗沉寂,望不到尽头。

      他抬手拨开落地窗的遮光帘,任由深夜微凉的晚风从微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肩头与发梢。

      风里依旧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和今晚酒会露台的晚风,是同一种味道。

      安静的房间里,终于慢慢浮起一些细碎、无声的画面。

      是美术馆展厅里,那人安静伫立在山海相片前的侧影;是露台夜色下,两人隔风而立、无话无言的僵持;是无数次余光掠过人群,捕捉到的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画面缓慢更迭,不汹涌,不炙热,只是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安静地铺满心底。

      他就这么立在窗前,一动不动,静静望着无边夜色,伫立了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公寓。

      地段安静雅致,远离江边喧嚣,四周皆是高大的乔木,深夜静谧无声。

      苏谌的车子稳稳停在楼下,推门下车。深夜的凉意浸透衣衫,落在皮肤上,清冽微凉。他抬步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清隽的眉眼。

      打开公寓门,一室寂静扑面而来。

      这里是他偶尔回城暂住的落脚点,常年空置,干净整洁,冷清寡淡。没有烟火痕迹,没有生活气息,和他常年漂泊山海的生活一样,居无定所,无根无凭。

      玄关灯光亮起,柔和的暖黄光线温柔落地,冲淡了夜色的寒凉。

      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挂好,褪去了整晚应酬的拘谨与体面。指尖带着夜风残留的凉意,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卸下了整日的疲惫。

      没有开灯,他缓步走到客厅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晚风穿过枝叶缝隙吹进来,干净清爽,没有江水的湿腻,多了几分林木的清寂。

      窗外是安静的小区夜景,树影婆娑,路灯昏黄温柔,四下无人无声。

      他静静靠着窗沿站定。

      白日喧嚣、夜晚应酬、满场人声鼎沸,尽数褪去。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沉寂的夜色。

      这一整天的重逢,所有的对视、擦肩、寥寥数语、遥遥相望,此刻才慢慢从紧绷的神经里沉淀下来,安安静静落在心底。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一场成年人最体面、最克制、最无声的久别重逢。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零星的城市灯火,长久未动。

      时间缓慢流淌,深夜越来越深,城市彻底沉入寂静。

      两边的高楼,隔了大半个城区的距离,隔了无数街巷与灯火,隔了七年翻涌不息的光阴。

      两个人,各自立于夜色窗前,各自沉默,各自相望空城。

      无人言语,无人惊扰。

      只有晚风穿梭整座城市,无声地掠过江面,掠过楼宇,掠过两个遥遥独立的身影,把绵长、平缓、无解的僵持,静静拉长,漫延至深夜无尽的时光里。

      夜色渐深,星子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天地间只剩温柔又沉滞的寂静。

      没有下一步,没有新交集,没有破冰的预兆。

      所有故事,所有拉扯,都停留在这一片安静无边的深夜里,缓慢沉淀,无声存续。天蒙蒙亮的时候,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浸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里面。

      没有刺眼的朝阳,天光是淡淡的,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一点点驱散浓重的黑暗。

      路榕霁是被窗外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扰醒的。他没有设闹钟,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浅眠,常常天刚蒙蒙亮,意识就慢慢清醒过来。

      床上被褥还维持着夜里躺卧过的褶皱,一室安静。他睁着眼躺了一阵,没有立刻起身,视线落在天花板简单的线条上。昨夜那些零碎的画面没有汹涌地涌过来,只是偶尔一闪而过,像水面掠过去的鸟影,转瞬便消失。

      过了片刻,他才撑着手臂坐起身。被子顺着腰侧滑下去,肩头落进微凉的空气。落地窗外的薄雾更重,远处的江面完全隐在雾气之中,只能看见模糊一团灰蒙,什么景物都分辨不清。

      赤脚踩过微凉地板,走到浴室。冷水扑在脸上,才把残留的困意彻底冲散。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是前一晚精神绷得太久留下的痕迹。

      洗漱完毕,客厅依旧安安静静。偌大的屋子,只有冰箱压缩机极低的嗡鸣。他煮了一壶清水,玻璃杯接了半杯,站在窗边小口喝着。雾气在玻璃外缓缓流动,楼宇的轮廓一点点显露,又再被雾气吞没。

      今天没有排满的工作。原本日程上是要去录音棚,打磨新专辑剩下的几段编曲,上午的时间被他空了出来。助理昨天深夜发来消息,问是否按原定时间去棚里,他只回了一句延后到下午。

      没有什么明确的缘由,只是不想把自己立刻扔进高强度的工作里。

      他拿着水杯,缓步走到客厅的置物架前。架子上整齐摆放着这些年产出的实体唱片,一叠一叠码放得规整,外壳光洁,大多是行业各类奖项颁发的奖杯,冷冷亮亮,排了半面墙。这是七年时间堆出来的成绩,光鲜,沉甸甸,却少了几分烟火。

      指尖从唱片封面边缘轻轻划过,最后收了回来,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四面是书架,一半堆满音乐理论、编曲相关的书籍,另一半空空荡荡。靠窗摆着宽大的工作台,键盘、调音设备整齐就位。他拉开椅子坐下,电脑屏幕亮起,冷光漫在脸上。

      桌面上躺着那份音乐影像企划的电子版文件,是前几日策划方发送过来的,一直还没有点开细看。

      鼠标光标悬停在文件图标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酒会上露台那几句简短对话。苏谌说还没有敲定合作。

      点开文档,一页一页慢慢往下翻。企划构思做得很完整,配乐与影像结合,大量外景实拍,海岸、荒原、晨昏潮汐,全部在方案里面写得清清楚楚。策划希望音乐能够贴合画面,辽阔、空旷,带着留白的情绪。方案后面附了几页备选摄影师名单,苏谌的名字排在最靠前的位置。

      路榕霁目光停留在那行名字上,指尖搭在鼠标上,没有点击往下。

      文档页面就那样停在原地,屏幕的光静静映在眼底。窗外的雾气慢慢消散一些,远处楼房一层一层显露出轮廓,天光越来越亮。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边。

      苏谌醒得比路榕霁还要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合,一道狭长的天光切进卧室,落在地板上。睁开眼的瞬间,脑子是清明的,没有昏沉的宿醉,只有浑身骨头泛开的疲惫。昨天从早到晚,展览、重逢、酒会应酬,整整一天的消耗,直到睡下之后,身体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枕边放着那台陪伴很多年的胶片相机,机身边角已经磨出浅淡的旧痕,是这些年走遍各地一直带在身边的。

      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外面的薄雾同样还没散尽,高大乔木的枝叶蒙着一层水汽,叶片湿漉漉的。楼下小路空空荡荡,清晨几乎没有行人。

      这个暂住的公寓,储物箱堆在墙角。下周就要动身南下拍摄,大部分器材已经打包完毕,箱子封好,靠墙整齐码放。镜头、三脚架、胶片,一件件收拾妥当,只等着出发。

      他走进厨房,厨房几乎是空置状态,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烧开水,简单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杯子握在手里,温热一点点传到手心。

      他端着咖啡站在阳台。阳台外面种了几盆绿植,许久没有回来照料,叶片依旧顽强地活着。风穿过枝叶,带着清晨湿润的草木气息。

      手机放在阳台的石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企划项目的策划发来消息,再次询问他考虑得如何,希望能够尽快给到答复,方便整体项目排期。

      苏谌垂眸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立刻回复。

      他心里清楚这个项目的条件很不错,经费充足,拍摄地点沿着南部漫长海岸线铺开,刚好契合他原本的拍摄计划。如果接下,很多外景素材可以一并完成,省去来回奔波。

      可企划名单上,路榕霁的名字牢牢印在上面。

      一旦签约,就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会因为工作,不得不频繁产生交集。开会、看素材、沟通画面和配乐,要坐在一起,要交谈,要对接无数细碎的细节。

      他喝了一口微苦的咖啡,温热液体滑过喉咙。

      不是不能共事。只是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心底就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重。七年的隔阂不是一场展览,一次酒会就可以抹平。两个人之间堆着厚厚的旧疤,没有解开,没有摊开,直接套上一层合作的外壳,所有相处都会变得微妙难堪。

      但拒绝,也并非全然轻松。这个项目对于摄影师而言,机会难得。不能仅仅因为私人过往,就武断推开。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不去急着给出回复。咖啡的热气缓缓升腾,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阳台之外,薄雾继续缓缓褪去,太阳升到楼宇之上,淡淡的金色铺洒下来,把树叶上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

      苏谌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转身回到屋内。他走到堆着器材的箱子旁边,蹲下身,随手打开其中一个。层层软垫包裹着大小镜头,金属外壳泛着冷光。他伸手拿起一台小型胶片相机,指尖抚过被岁月磨光滑的机身。

      想起下午要去一趟暗房。展览结束之后还有一部分底片需要冲洗整理,很多尚未面世的海岸底片,都还存放在工作室。

      他简单收拾,换了一身简单的棉质外套,拿上钥匙出门。

      清晨街道车流渐渐多起来,公交、私家车缓缓流动。车子驶离小区,穿过一条条街道,朝着城郊工作室的方向开去。城市彻底苏醒,街边商铺卷帘门拉起,早点铺子飘出淡淡的热气。

      路榕霁这边,书房里的企划文档依旧停留在原来的页面。

      他把企划完整浏览一遍之后,合上文档,没有给助理下达任何答复。

      离开书房,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面是助理的消息,再次确认下午录音棚的时间。他回了一句两点准时到。

      短暂的上午空余时间快要结束。

      他换好衣服,简单吃过一点东西,收拾好随身的U盘和编曲手稿,出门去往录音棚。

      录音棚坐落在文创园区内,整片园区安静,建筑低矮,绿树成荫。车子驶入地下车库,乘电梯直达顶层。推开门,录音室隔音门厚重,里面设备全部调试完毕,工作人员已经就位,低声做着前期准备。

      空气中弥漫着设备通电之后淡淡的金属气味。

      路榕霁走进控制室,在调音台前面坐下。耳机挂在一侧,桌面摊开密密麻麻写满音符的手稿。

      他戴上耳机,指尖落在推子上,把所有杂念慢慢往后压。耳机里流淌出半成品的旋律,缓慢,空旷,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沉郁。是新专辑里面的一首曲子,写了很久,反复修改,始终达不到心里想要的效果。

      一遍一遍,回放,调整,修改,再回放。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走。窗外天光不断移动,阳光从斜斜的角度,慢慢挪到正中,又缓缓向西偏斜。

      与此同时,城郊的摄影工作室。

      整间屋子光线调得昏暗,红色安全灯幽幽地亮着,把四壁染成一层朦胧的暗红。空气中漂浮着显影液淡淡的化学气味。

      苏谌站在暗房之中。

      一盘盘底片,在药液里缓缓浸泡,影像一点点从空白的胶卷上浮现出来。

      大多是这次展览没有展出的海。阴天的浪,黎明时分泛着青灰色的海面,黄昏将尽时孤寂的礁石。一张张底片,静静在药液之中舒展,把曾经见过的山海,重新定格。

      红色灯光落在他侧脸,眉眼一半浸在阴影,一半浮在柔和的红光之下。他动作从容,有条不紊,冲洗,漂洗,悬挂晾干。

      暗房里格外安静,只有器皿轻碰的细微声响。

      外界的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拉得悠长缓慢。

      两个人,一在录音棚,一在暗房。隔着整座偌大的城市,各自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没有消息往来,没有通话,没有刻意的念想。只是昨夜那一场重逢,像一颗轻轻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散开,沉到水面之下,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留在水底。

      下午的阳光慢慢倾斜,云层又开始聚拢,天色一点点转成柔和的灰蓝色。

      录音棚内,一遍又一遍的旋律循环往复。控制室玻璃窗之外,录音间安安静静。路榕霁摘下耳机,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园区的树木。树叶被风轻轻吹动,一片片摇晃。

      工作人员递过来温水。

      “路老师,这段,要不要先停下来歇一会儿。”

      路榕霁接过水杯,点头。

      “休息二十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楼宇。城市辽阔,无数街巷纵横交错,千千万万人在其中各行其事。他不知道苏谌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也没有打算去打听。

      只是脑海之中,偶然闪过那些悬挂在展厅白墙上的相片,漆黑翻涌的浪,天际相融的海与天。

      暗房那边,最后一批底片已经悬挂完毕,垂在绳子上,水珠顺着胶卷边缘,一滴一滴缓慢往下坠落,滴入下方的收纳盘,发出细碎嗒嗒的轻响。

      苏谌关掉显影的药液槽,拉开暗房厚重的门。

      外面白昼的天光扑面而来,刺得人微微眯起双眼。

      手机搁在外面的工作台上,屏幕又一次亮起,策划方的第三封询问消息弹了出来。

      苏谌拿起手机,指尖停在输入框,依旧没有打出回复。

      天色继续缓缓向黄昏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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