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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城市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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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暮色彻底沉落时,江边的晚风彻底褪去了白日的温和,裹挟着江水潮湿的凉意,漫过整座繁华城区。
今夜的行业酒会设在临江顶层会所,落地玻璃包揽整片江岸夜景,霓虹铺在江面,碎成一望无际的粼粼光片,像被人为揉碎的星子,虚假又热闹。
圈内大半文娱、艺术、音乐领域的人物悉数到场,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水晶吊灯悬在穹顶,暖光倾泻而下,落在精致的餐点、摇晃的香槟杯和一张张带着得体笑意的面孔上,处处都是成年人圆滑熟稔的社交氛围。
苏谌抵达的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换了一身深灰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清挺修长,褪去了白日展厅里的温和松弛,多了几分正式的矜贵内敛。头发打理得整齐服帖,眉眼清隽沉静,站在人流之中,不张扬,却自带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一路走进会场,沿途皆是礼貌的问候与寒暄。
“苏老师,今天的摄影展太惊艳了。”
“《恨海》那组作品冲击力极强,业内现在全是好评。”
“期待您接下来的新作,绝对又是封神之作。”
各色赞誉接踵而至,苏谌一一颔首回应,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和疏离,分寸得当。七年行走江湖,早让他练就了一身无懈可击的社交皮囊,任凭周遭如何热闹,心底始终是一片沉静的空茫。
他的目光没有刻意搜寻,可心底早已不自觉悬着一根细微的弦。
他知道路榕霁会来。
从下午在美术馆看见对方眼底的僵持,从对方最终应允出席酒会的隐秘讯息里,他就隐隐笃定了答案。可真踏入会场,视线掠过无数人影,迟迟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清冷背影时,心底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碎的忐忑。
不盼重逢,却又避无可避地等着重逢。
这是七年隔阂里,最磨人的拉扯。
苏谌随手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杯温水,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缓步走向窗边无人的休息区。他不喜喧闹,比起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他更习惯山海独处的寂静。落地窗干净通透,映出江面流转的灯火,也映出他眼底藏不住的淡淡倦意。
下午那场短暂的重逢,看似云淡风轻、客套收场,实则早已耗尽了他积攒整日的平静。
七年未见的人,一眼,就足以打乱他所有的自持。
他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沉沉江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白日的画面。路榕霁冷淡的眉眼、疏离的称谓、擦肩时短暂交错的气息、伫立在爱恨两组照片前沉默孤挺的背影。
那个人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依旧骄傲,依旧别扭,依旧擅长把所有情绪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宁愿僵持疏离,也不肯流露半分柔软。
而他自己,也依旧没变。
依旧会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溃不成军。依旧会把七年的思念、遗憾、不甘,全部小心翼翼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不敢外露半分,生怕沦为对方眼里的笑话。
会场入口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没有夸张的喧哗,却有无数道目光下意识朝着门口聚拢,低声的议论细碎响起,轻飘飘落满空气。
“路老师来了。”
“果然压轴出场,每次都是这么低调却抓人目光。”
苏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望向江面的姿势,脊背却悄然绷直,全身的感官都不由自主地放大,清晰地捕捉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沉稳、从容、不急不缓,是独属于路榕霁的步调。
路榕霁穿着一身纯黑正装西装,版型工整,肩线利落冷硬,彻底褪去了白日大衣的松弛,浑身萦绕着顶层从业者独有的冷贵疏离。眉眼深邃淡漠,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刻意看人,却自带强大的气场,让周遭喧闹的人声都下意识压低了几分。
主办方负责人连忙上前迎接,笑着寒暄引路,姿态恭敬。
他微微颔首,敷衍应对着耳边的客套话语,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精准落在窗边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隔着满场晃动的人影、交错的酒杯与喧哗的笑语,遥遥相望。
暮色灯火落在苏谌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他孤身立在落地窗前,远离人群热闹,自带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和下午伫立在满厅山海作品前的模样,渐渐重叠。
路榕霁的脚步微微一顿。
心底沉寂一下午的情绪,再次缓缓翻涌上来,不激烈,却绵长滞重,像潮水缓慢漫过心堤,压得人呼吸微滞。
他本以为经过一下午的沉淀,自己早已恢复平静。以为那场短暂的重逢、那些暗藏心事的照片、那些翻涌的旧忆,都能被理智稳稳压下。
可看见这个人的一瞬间,所有自持都悄然松动。
七年空白的岁月,无数个独自熬过的日夜,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没来得及的道歉、无处安放的惦念与怨恨,全部悄无声息卷了回来,缠缠绕绕,缚得人胸口发闷。
他收回目光,不再远眺,跟着负责人缓步走入会场深处,从容加入社交圈层,和圈内大佬寒暄交谈,言语得体,态度疏离,每一个举动都完美无缺,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神早已不在这场名利应酬之中。
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极其隐晦地扫向窗边的方向。
苏谌始终没有回头。
他像一尊安静的雕塑,静静望着窗外的江景,任由身后人声鼎沸、名流往来,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两人隔着大半个会场,隔着涌动的人流,隔着七年厚厚的隔阂与骄傲,遥遥对峙,两两沉默。
谁都没有主动靠近,谁都没有刻意回避。
就这么维持着不远不近、完全陌生的社交距离,安静拉扯。
时间缓慢流淌,酒会的氛围愈发热烈。音乐轻柔流淌,笑语不绝于耳,有人举杯攀谈,有人互换名片,有人借着夜色热闹,拓展人脉、铺垫资源。偌大的会场热闹喧嚣,唯独窗边一隅,安静得格格不入。
中途有不少人来找苏谌搭话。
艺术圈的前辈、新锐摄影师、品牌方策划,纷纷过来攀谈合作、夸赞展览。苏谌一一从容应对,语气温和,应答有度,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可无论和谁交谈,眼底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游离,心思从未真正落地。
偶尔侧身转身的瞬间,视线会不经意掠过人群中心那个挺拔的黑色身影。
路榕霁正被几人围在中间,低声交谈着音乐行业的趋势与新季企划。他语速平缓,言辞精炼,气场沉稳,周身是全然的成年人成熟冷静,再也找不出半分少年时的炙热莽撞。
苏谌看着那样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他,心底漫开一层微凉的涩意。
他们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年少时并肩挤在狭小出租屋,共享一碗热饭、一盏晚风、一个梦想的两个少年,早已被七年时光彻底拆分,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
一个登顶音乐顶端,万众追捧,冷静自持,活在聚光灯与名利中心。
一个遍历山河四海,孤身漂泊,隐忍内敛,活在风与海的孤独里。
山海辽阔,他们却成了最遥远的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开。
路榕霁避开围拢的众人,端着一杯清水,独自朝着侧边露台走去,打算短暂避开喧嚣透气。
通透的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歌舞笑语,露台晚风更大,带着江面浓重的湿凉,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萦绕的温热烟火气。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领带,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江面灯火摇曳,晚风呼啸,寂静得只剩风声与远处隐约的浪声。
心底积压的滞重感,终于稍稍舒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促,温柔又克制,是他记了七年、刻在骨血里的脚步声。
路榕霁的脊背瞬间微僵,周身气息骤然沉寂下来。
他没有回头。
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整个酒会,能让他心神浮动、让空气骤然凝滞、让所有喧嚣尽数褪去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露台不大,空间狭小密闭,彻底隔绝了会场的热闹,只剩下风声、江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浓稠的沉默。
苏谌也是躲出来透气的。
室内太过喧闹,无数客套寒暄、虚假赞誉,压得人疲惫不堪。他无意间看见路榕霁独自走出会场,鬼使神差地,脚步便跟着挪了过来。
他站在玻璃门边,没有再往前走,和路榕霁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依旧是礼貌的、疏离的、成年人的安全距离。
两米,很短,伸手就能触碰。
两米,很长,隔了整整七年的岁月鸿沟。
晚风掀起他西装的衣角,吹动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凉的夜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温和,多了几分落寞与单薄。
两人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风声呼啸,江水滔滔,夜色深沉,将所有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爱恨纠葛、思念遗憾,全部悄悄掩埋。
路榕霁望着远处江面的灯火,声线被晚风吹得偏低偏沉,没有情绪,听不出喜怒,是全然平静的语调:“出来透气?”
依旧是客套的问句,依旧是疏离的语气。
七年未见的独处相遇,没有温情,没有质问,没有旧情复燃的预兆,只有成年人最体面、最冰冷的社交开场白。
苏谌轻轻应声,嗓音微哑,被晚风揉得很轻:“嗯。里面太吵。”
短短两句对话,说完,再次坠入漫长沉默。
空气凝滞得可怕。
明明是同一片晚风,同一片夜色,同一片江海,明明曾经是最亲密无间、彻夜长谈、相拥而眠的人,如今独处一室,却只剩无话可说的尴尬与隔阂。
太多话想说。
想问他这七年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起过自己,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肯听解释,想问他那些年年深夜写出的歌,到底藏着怎样的心事。
可所有话到了喉头,全部被骄傲与怯懦死死堵住。
不敢问,不能问,问了,也没有意义。
误会还在,伤痕还在,怨恨还在,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消解。贸然剖白,只会让仅剩的体面荡然无存。
路榕霁垂眸,看着栏杆外翻涌的暗色江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低声缓缓开口,语速极慢:“下午的展览,我看完了。”
苏谌的心跳轻轻一颤。
“嗯。”他低低应着,“多谢捧场。”
“不用谢。”路榕霁语气平淡,“作品很好,很完整。”
又是一句客观冰冷的行业评价。
苏谌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完整。
世人都看得到他作品的完整、惊艳、圆满,唯独没人知道,这场盛大的山海独白,从始至终,都是残缺的。
山海皆完整,唯独缺了一个他。
缺了七年前那个许诺陪他共看海天一色的少年。
夜风更凉,吹得两人衣袂轻轻晃动。露台的灯光昏暗柔和,将两道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遥遥相依,却始终无法重叠。
路榕霁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一句藏在心底一下午的话,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在意:“这七年,一直在拍海?”
苏谌抬眼,望向他的侧影。
男人侧脸轮廓冷硬锋利,下颌线紧绷,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夜色,让人看不清真实心绪。
他缓缓点头,轻声作答:“大部分时间。”
“为什么执着于海?”
这句问话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却是七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人生,问起他的执念。
苏谌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夜色,眼底漫开层层叠叠的怅然,声音轻得像风,没有答案,也无需答案:“随便拍。走得多了,见得最多的,就是海。”
谎话,敷衍,滴水不漏。
他不会告诉他,他拍遍千山万海,从来不是因为见得多,而是因为七年前那个盛夏,有人站在海边,对着落日海风轻声许诺,要陪他看遍世间海天一色,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执念从来不是海,是许诺看海的那个人。
路榕霁静静听着,没有再追问。
他听得出来这是敷衍,听得出来他有所隐瞒,听得出来他心底藏着大片不肯袒露的心事。
可他没有资格深究。
七年疏离,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肆意追问、肆意占有、肆意窥探他所有心事的人。
两人再度陷入无声的僵持。
晚风往复,潮声不息。
偌大的临江露台,只剩他们两个人,被困在七年的时光缝隙里,沉默对峙,缓慢拉扯。
只有无尽的、绵长的、磨人的隔阂。
恨海仍宽,前路极慢。
他们的纠缠,还要在这无声的僵持里,一寸一寸,慢慢熬。露台的风持续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水汽扑在人皮肤上,凉丝丝的。室内酒会的音乐隔着两道玻璃,变得朦朦胧胧,像是很远地方传过来的声响。
路榕霁手肘搭在金属栏杆上,西装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晃荡。他视线落向江面,水面铺满楼宇投射下来的碎光,随着波浪一荡一荡,明明亮亮,却抓不住。
苏谌站在离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挪动。身后的玻璃门偶尔会被人推开,漏出来一瞬间热闹的人声,随即又重新合上。他手里还捏着那只玻璃杯,杯壁凝出薄薄一层水汽,浸得指尖发凉。
没有人再开口。
江风掠过耳际,远处江上有货轮低低的鸣笛,闷沉沉穿过夜色飘上来。
苏谌目光落在路榕霁的肩背。黑色西装料子挺括,把肩线衬得平直坚硬。和记忆里那个会穿着洗得发白T恤,肩膀还带着少年单薄感的模样相叠,又迅速分开。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晚风把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贴到额角。不去琢磨对方心底藏着多少情绪,也不去反复掂量每一句对话背后的潜台词,只是就这么待在同一片夜风底下。
过了许久,路榕霁才稍稍偏过头,视线没有直接对上苏谌,而是落在露台外侧漆黑的护栏边缘。
“听说你之后要南下。”
声音被风削得略低,听不出起伏。消息是方才应酬的时候,听艺术圈的人闲谈说起,苏谌接下来有一场长期外景拍摄,要往南方海岸线走,一走就是小半年。
苏谌指尖在杯壁蹭过那层冷凝的水珠。
“嗯,下周动身。”
简单的答复,说完,空气又沉回去。
江面的光依旧在流动,一波推着一波,往视线尽头涌去。
“拍海?”路榕霁问。
“还有礁石,沿岸的渔村。”苏谌答道,“项目周期很长。”
路榕霁轻轻“哦”了一声,便没再接话。
露台又回到安静的状态。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有酒会出来透气的宾客,脚步踏在地面,看见露台上已经站了两个人,稍稍顿了顿。来人认出他们两个,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却很识趣,没有上前搭话,走到露台另外一头,远远靠着栏杆,掏出手机,不再打扰这边。
隔了一段距离,依旧能隐约听见那边手指划动屏幕的细碎声响。
苏谌垂眼看向自己手里的水杯,水面被风拂出细小的涟漪。他想起下午展览结束后留在展厅墙上的那些相片,一幅幅海,或怒或静,悬挂在雪白墙面上供所有人观看。那些画面,他在暗房里一张张洗出来,对着相纸等待影像慢慢浮现的时候,从未设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夜晚,和路榕霁站在江边,隔着咫尺距离,只说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行程。
他抬眼望向远方,城市的灯火一路铺向水天交界的暗处,真正的海看不到,只有这条穿城而过的江水,不停奔流。
路榕霁的目光同样投向远处。领带松松垮垮敞着,晚风吹开西装外套的下摆。方才会场里轮番的交谈、寒暄、交换想法,耗掉不少精神,此刻站在这里,脑子反倒放空大半。
那些翻来覆去的回忆,没有一股脑涌上来,只是偶尔有零碎片段一闪而过。是从前夏天夜里出租屋窗台吹过来的热风,是相机快门轻脆的咔嗒声,转瞬又消散在江风里。
“那个音乐影像企划,”路榕霁隔了很久才再度出声,语速很慢,“他们找了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白天美术馆那位策划提起过,他记在了心里。
苏谌点头:“联系过,还没敲定。”
“我这边,他们也递了方案。”
苏谌闻言,侧过脸,这一回目光实实在在落在路榕霁半边侧脸上。夜色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细微的神情,只能看见清晰利落的下颌轮廓。
“所以,有可能合作?”苏谌说。
“不一定。”路榕霁淡淡道,“企划案还没细看。”
话说到这里,便又停下。
没有继续探讨企划的优劣,也没有顺势拉扯出更多交集。只是把这件事轻轻放在那里,悬着,不落地,也不推开。
露台另一头的宾客接了一通电话,低声讲了几句,收起手机,推开门重新回到灯火喧闹的会场,露台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没有减弱,江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苏谌手里的水已经凉透。他低头看了眼杯子,抬手,将剩下小半杯的水,慢慢倾倒向露台外。水流坠下去,消失在沉沉夜色,听不见落地的声响。空玻璃杯被他握在掌中,冰凉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
“外面风大。”苏谌开口,“待久了容易着凉。”
只是一句普通的提醒,不带别的意味。
路榕霁没有动,依旧靠在栏杆上。
“还好。”
简短两个字。
两个人就继续站着。时间一点点流淌,酒会里面的热闹依旧持续,水晶灯的光芒映在玻璃上,映出两道分立两处的影子。影子被灯光拉长,在地面上挨得很近,人却维持着那两米不到的空隙。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玻璃门传来脚步声。是路榕霁的助理,隔着一层玻璃向内张望,看见露台上的人影,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路老师,主办方在找您,想和您聊新专辑赞助的事。”
助理的声音不大,穿过风落到二人耳中。
路榕霁微微直起身,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他轻轻掸了掸西装衣袖上沾染到的细碎夜风浮尘。
“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立刻转身走,停顿片刻,视线扫过苏谌。昏暗中看不清对方眼底,只看见清瘦的身形立在栏杆旁,空玻璃杯握在手里。
“我先进去。”路榕霁说道。
“嗯。”苏谌应道。
路榕霁迈开步子,从苏谌身侧走过。距离比下午美术馆擦肩的时候稍微近一些,衣料几乎快要相碰,终究还是错开。脚步踩在露台地砖,发出规律的轻响,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拉开门,室内暖融融的灯光一瞬间倾泻出来,将他的身影吞没进去。
玻璃门随之合上。
喧嚣被重新隔绝在另一边。
露台上只剩下苏谌一个人。
江风依旧吹过来,扑在脸上。他握着空空的玻璃杯,望向江面连绵不绝的灯火。远处船只的光点缓缓移动,顺着水流往看不见的下游漂去。
他在露台上又独自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到指尖彻底被冻得发麻,才缓缓转身,也走向那扇玻璃门。推开门,酒会温热混杂香槟与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人声、乐曲声瞬间包裹住周身。
会场之内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举着酒杯谈笑的人。苏谌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远远看见路榕霁站在主办方一群人中间,微微侧耳听对方说话,神情平静,从容应答。
苏谌收回视线,握着空杯子,走向一旁的餐台,将玻璃杯放置在桌面。侍者经过,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酒水,他摇了摇头,没有取任何饮品。
他沿着会场边缘慢慢走动,避开人群聚集的中心位置。墙上挂着艺术装饰画,地面大理石反光映出无数晃动人影。时不时会有人停下来和他打招呼,他便停下脚步,简单寒暄几句,再继续缓步往前走。
整个大厅很大,人很多。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却再没有靠近。
酒会过半,陆续有宾客提前离场。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外套被侍者接过,汽车引擎的声响从楼下隐约传上来。
苏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他过来,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
他没有打算待到散场。抬手招来等候在一旁的自己的助理,低声交代两句,助理点头,先行出去安排车子。
苏谌又在厅内稍作停留,应付完最后过来交谈的两位画廊负责人,便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一路穿过人群,视线偶尔扫过场地中央。路榕霁还在那边,被几个人围着交谈。
苏谌没有上前道别。如同白天美术馆,安静地经过,不做惊动。
厚重的会所大门在身后打开又合上。夜里江边的空气比露台更冷,晚风直往衣领里面钻。助理已经把车开到门前,车门打开。苏谌弯腰坐进后座,车厢内安静,隔绝掉会所所有的喧哗。
车子缓缓驶离会所门前,沿着临江道路向前行驶。
苏谌靠在后座车窗边,侧脸贴着冰冷玻璃,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两岸灯火向后飞速倒退,一片片掠过眼帘。
另一边,酒会场内。
路榕霁结束和主办方的谈话,再转头,方才站在会场边缘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他目光往出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门口只剩往来侍者与零星宾客。
助理走上前来:“路老师,时间不早,我们也可以准备离开了。”
路榕霁站在原地,静默几秒。
“再等一会。”
他没有走向露台,也没有到处找人。只是拿过侍者托盘里一杯没有动过的白水,走到靠窗一处安静角落,静静站着。
窗外,是沉沉夜色,是望不到尽头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