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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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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薄而亮,透过美术馆挑高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割出明暗规整的界限。周遭人声喧杂,游客的低语、媒体相机轻微的快门声、策展人温和的引导声层层叠叠,汇成一片温热的背景音,可在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所有声响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落得一片死寂。
七年未见的对峙,从来都不会是轰轰烈烈的相拥或歇斯底里的质问,成年人久别重逢的拉扯,向来是无声且滞重的。
苏谌站在廊柱阴影与日光的交界处,脊背下意识绷直。
他身上的黑色针织衫质地柔软,衬得肩线清瘦利落,七年漂泊山河的风霜没有磨掉他眉眼的清隽温润,反倒在眼底沉淀出一层淡淡的疏离疲惫。长睫轻轻垂落,遮住了骤然翻涌的眸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掌心攥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人潮寥寥的深夜街头,或许是在海风呼啸的无人海岸,或许是隔着遥遥人海遥遥一瞥。唯独没有预想过,会是在自己精心筹备、暗藏七年心事的摄影展上,在满堂宾客的注视里,和路榕霁猝然相对。
路榕霁依旧是记忆里最夺目的模样,却又全然不同。
少年时的锋利桀骜被岁月彻底磨敛,取而代之的是娱乐圈顶层制作人独有的冷沉矜贵。一身黑色长款大衣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修长,领口微敞,褪去了年少的莽撞热烈,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他眉眼轮廓依旧深邃优越,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当年独独偏向他的温柔炽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凉薄。
他一步步穿过人流,步伐从容缓慢,没有急切,没有失态,仿佛只是前来观展的普通业内人士,而非阔别七年、爱恨纠缠的旧人。
短短数米的距离,被无限拉长。
苏谌的心跳乱了节拍,胸腔里积压七年的情绪轰然翻涌。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盛夏、争吵、眼泪、不甘和隐秘的思念,全部冲破层层枷锁,密密麻麻堵在喉头,压得他呼吸发紧。他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躲开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七年里,他踏遍万水千山,拍过无数潮起潮落、海天晨昏,自以为早已看淡过往,早已能坦然面对所有人事。可直到此刻他才清楚,所有的释怀都是自欺欺人。路榕霁这个人,是他横跨七年时光,始终跨不过的心坎。
路榕霁最终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站定,不远不近,是礼貌又疏离的社交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疏离得让人心头发涩。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苏谌脸上,平静扫过他眉眼、鼻梁、下颌,细细描摹着七年的变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看不出思念,看不出怨恨,仿佛眼前这个让他惦恨七年的人,只是一个陌生的同行。
“苏老师。”
男人的嗓音低沉清冽,比七年前更低沉厚重,带着常年录歌调音养成的磁性质感,平平淡淡两个字,客气、疏离、公式化,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声苏老师,彻底划开了七年过往的所有亲昵。
曾经他唤他阿谌,唤他岁岁,嗓音缱绻温柔,带着独一份的纵容宠溺。如今只剩冰冷客套的敬称,将所有少年情谊、爱恨纠葛,全部一笔勾销。
苏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温和。他早已练就对外得体从容的模样,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路老师。”
同样客气的回应,同样疏离的称谓。
两句客套的问候,终结了七年所有的牵绊,也开启了这场漫长又难堪的对峙。
站在不远处的助理看得心头微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旁人或许只觉得是两位业内大佬礼貌寒暄,可只有靠近的人能察觉,这短短对话里裹挟的凝滞与尴尬。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浸了冰水,安静得压抑,连流动都变得缓慢。
周遭的喧闹依旧在继续,无数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圈内不少人隐约听过,两位年少时曾有交情,只是后来莫名断了联系,七年毫无交集。如今骤然同框,所有人都带着微妙的好奇,默默打量着这场久别重逢。
路榕霁视线微移,越过苏谌的肩头,落在展厅深处那组最震撼的核心作品上。
左侧一片晦暗汹涌,乌云覆海,浪涛翻卷着漆黑的潮水,狠狠拍打着嶙峋礁石,水雾滔天,压抑狰狞,是题名《恨海》的系列作品。每一张照片都裹挟着浓烈的痛苦与挣扎,仿佛藏着无数深夜辗转的煎熬与遗憾。
右侧豁然开朗,天光破晓,万里清辉洒落海面,湛蓝海水与青灰长空在天际尽头无缝交融,无边无际,静谧辽阔,是《海天一色》。温柔、澄澈、坦荡,藏着无人知晓的期许与执念。
一恨一盼,一暗一明,一海一天。
极致的对立,又极致的契合。
路榕霁静静看着那组照片,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七年里,他听过无数关于苏谌的传闻,知道他常年奔赴山海,偏爱拍摄海景,却从不知,他镜头下的海,被这样清晰地割裂成两半。
一半封存过往恨意,一半寄托余生妄想。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作品很好。”
没有多余的感慨,没有过往的提及,只是一句简单的行业评价,客观又冷漠。
苏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作品,指尖轻轻攥紧,薄唇微抿:“多谢。随便拍的,不值当路老师特意过来。”
谦逊客气的回话,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两人的对话客气又简短,每一个字都裹着厚厚的隔阂,层层壁垒横亘在中间,谁也不肯先退让,谁也不肯先破冰。
七年的空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填补的。当年的决裂太过彻底,没有和解,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剩一地狼藉的情绪和无数无解的误会,堆积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万丈鸿沟。
路榕霁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苏谌脸上,视线微微下沉,落在他清瘦的肩线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七年时光,他好像瘦了很多,褪去了少年时的鲜活软嫩,多了成年人的隐忍与克制。
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随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过得好坏,早已与他无关。当年是两个人一起亲手撕碎了所有温柔,是彼此亲手将对方推出自己的人生,如今再心生恻隐,毫无意义。
“特意过来看看。”路榕霁淡淡道,“业内都说,这是你筹备最久、最用心的一组作品。”
“只是一点私人心绪,不成气候。”苏谌微微低头,避开他深邃的目光,不愿让他窥见自己眼底半分狼狈与破绽。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久别不见,而是久别重逢时,自己满心疮痍、念念不忘,对方却云淡风轻、早已释然。
眼下的局面,俨然如此。
路榕霁看似从容淡漠,眼底毫无波澜,仿佛早已将七年前的爱恨彻底放下,只剩成年人体面的客套。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深处的旧疤,早已因为这场重逢,隐隐开始发烫发疼。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在廊下,不再对话,却也没有分开。
日光缓缓移动,光影在两人脚边慢慢挪移,一寸寸消磨着短暂又难熬的沉默。周遭的人来人往仿佛都成了虚化的背景,偌大的展厅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困在七年的时光缝隙里,遥遥对峙,两两僵持。
有相熟的策展人上前,笑着打破僵局:“没想到今天能同时见到两位大佬,真是难得。听说路老师最近在筹备新的音乐专辑,有没有考虑过和我们艺术圈联动合作?苏老师的海景作品意境绝佳,和您的曲风简直绝配。”
刻意撮合的话语,温和又巧妙。
苏谌指尖微顿,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涩意,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接话,不表态。
路榕霁眸光微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可以了解。合作的事,后续再谈。”
永远滴水不漏,永远疏离得体。
策展人笑着打圆场,又寒暄了几句行业琐事,便识趣地转身离开,将空间重新留给两人。
热闹褪去,沉默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滞重绵长。
苏谌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直视他的眼眸,轻声问了一句藏在心底七年的话,语气极轻,像随风飘散的呢喃:“七年,路老师过得还好吗?”
他刻意用了敬称,用最疏离的方式,问出最牵挂的问题。
路榕霁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细碎情绪,隐忍、试探、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心底沉寂七年的湖水,轻轻晃了一下。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依旧是一片平静:“尚可。”
简简单单两个字,概括了七年的岁岁年年。
没有好,也没有坏,只是尚可。是独自熬过无数深夜、执念丛生、爱恨纠缠,却又咬牙撑过来的,漫长七年。
苏谌听懂了这两个字背后的荒芜,鼻尖微酸,却只能轻轻点头:“那就好。”
无需多言,皆是懂得。
路榕霁目光再次掠过他眼底的疲惫,掠过他身上洗得柔软的针织衫,掠过他手边常年佩戴的、磨损边角的相机挂绳。那根挂绳,是七年前他亲手编给他的,青涩粗糙,却被他戴了整整七年。
七年寒暑,岁岁不离。
这个发现让路榕霁的心,骤然沉了沉。
如果早已放下,为何留着旧物岁岁相伴?
如果早已释然,为何踏遍山海,只拍当年许诺过的海天?
无数细碎的疑点在心底滋生,拉扯着他早已固化的认知。当年的决裂,到底是谁的错?当年的误会,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情?
可七年的骄傲与隔阂,让他问不出口。
他做不到像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追问对错,剖心剖肺索要答案。成年人的爱恨,最是隐忍,也最是别扭。宁愿彼此僵持疏离,也不肯率先低头,率先认输,率先撕开体面的伪装。
“我随便逛逛。”路榕霁错开他的视线,语气清淡,“苏老师忙便好,不用招待我。”
说完,他侧身移步,缓缓从苏谌身侧走过。
两人擦肩的瞬间,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路榕霁身上是清冷的松木雪调香气,沉稳克制,是属于顶层艺人制作人的干净冷冽,和七年前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截然不同。
苏谌身上是淡淡的海风咸涩味,混着一点常年在外奔波的清冽草木气息,温柔又荒芜,是七年山河漂泊沉淀的味道。
气息交错的短短一瞬,两人的脚步都极其细微地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没有对视,没有停留,没有道别。
擦肩而过,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即刻错开的河流,终究要回归各自的航道。
苏谌站在原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路榕霁挺拔清冷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展厅深处,缓缓停在《恨海》系列第一幅作品前。男人负手而立,静静凝视着那片汹涌晦暗的黑潮,背影孤挺,沉默疏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日光落在他肩头,明明是温暖的正午阳光,却照不进他周身的寒凉。
苏谌的心跳依旧紊乱不止,眼底的酸涩迟迟无法褪去。
他知道,路榕霁看懂了。
看懂了《恨海》里的耿耿于怀,看懂了《海天一色》里的岁岁期许,看懂了这一整場跨越七年的、无人知晓的暗恋与执念。
可看懂了,又如何。
恨意未消,隔阂未除,骄傲未放。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整片汹涌的恨海,跨不过,渡不过,放不下,也忘不掉。
苏谌缓缓抬手,揉了揉微微发僵的眉心,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拾起得体温和的笑意,转身继续应对前来观展的宾客与媒体。
只是那笑意,再也落不到眼底。
无论周遭如何热闹喧嚣,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望向展厅深处那个清冷孤挺的背影。
七年等待,一朝重逢。
没有救赎,没有和解,只有无尽绵长、拉扯不休的纠缠,刚刚拉开序幕。
而路榕霁静静立在照片前,看着那片翻卷不息的黑色浪潮,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
他忽然看懂了苏谌镜头里所有的情绪。
那滔天恨海,是他们当年两败俱伤的决裂,是彼此口不择言的伤害,是七年里无数次怨怼丛生的瞬间。
那海天一色,是年少时并肩看海的诺言,是藏在恨意底下从未消散的爱意,是他穷尽山河,也想复刻一次的圆满。
七年爱恨,皆入山海。
山海不语,岁岁皆思。
漫长的僵持与拉扯,才刚刚开始。展厅里的人流随时间缓缓流动,正午最盛的日光渐渐柔和下来,斜斜的光穿过高窗,在《恨海》那幅巨作上投下一层朦胧光晕。
路榕霁就站在那幅照片面前,很久没有挪动脚步。
照片里的海面是暴雨将至的灰黑色,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狠狠撞向礁石,碎开漫天白茫茫的水雾,连天际都被厚重乌云压得极低,看不见一丝光亮。他看得很仔细,目光顺着翻涌浪涛一点点往下,落到画面角落一处极不起眼的礁石缝隙。那里卡着半片破碎贝壳,细小,苍白,几乎要被汹涌潮水彻底吞没。
那是七年前的夏天,他们一起去海边,苏谌随手丢在礁石上的。
时隔七年,居然会被他收进镜头,定格在这满是愤懑痛苦的画面之中。
路榕霁大衣下的手指悄悄蜷起,指节微微泛白。他原以为七年足够将许多细碎的过往磨成粉末,可这一刻那些早已沉埋的片段,又一点点浮上来。不是争吵时锋利伤人的字句,反而是那些被怨恨掩盖住的,细碎温热的碎片。
狭小出租屋的阳台,夏夜闷热的晚风,苏谌蹲在地上擦拭相机镜头,侧脸被楼下路灯染成暖黄,听见他弹错和弦,便抬起头来笑,眼尾弯起浅浅弧度;凌晨赶完编曲,桌上摆着温好的牛奶;海边沙滩上,两个人光着脚,沙粒钻进鞋缝,苏谌举着相机追着落日跑,大声喊让他回头。
那些画面明明鲜活真切,后来却全部被决裂那天的愤怒、委屈、猜忌层层覆盖。这么多年,路榕霁刻意不去回想,只要一触碰,紧随而来的就是争吵结尾摔落的玻璃杯,碎裂一地,如同他们彻底崩断的关系。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有观展游客从他身侧走过,低声交谈着照片带来的压抑感。
“看着心里堵得慌,好像藏着解不开的心结。”
“摄影师得经历多痛的事,才能拍出这样的海。”
话语轻飘飘掠过耳边,路榕霁没有回头。他心里清楚,这份痛,并不只属于苏谌一个人。
分开之后的这些年,他无数个熬到天光泛白的深夜,坐在调音台前,循环往复修改同一段旋律。曲子写了又推翻,推翻又重写,音符里面全是无处安放的情绪。旁人只赞叹他作品里浓烈故事感,没有人知道这份故事感根源在哪里。
他慢慢移步,离开《恨海》,走向隔壁那一组《海天一色》。
色调骤然开阔。
阴霾尽数散去,落日熔金,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海面,海与天的界限模糊消融,远望去只剩一片柔和无边的色彩。海面风平浪静,细碎波光如同撒下满地碎金,没有汹涌,没有对抗,只剩下一种安静的、遥遥相望的期盼。
同一片海,两种全然不同的模样。
路榕霁站在两幅作品中间,一边是滔天恨海,一边是海天一色,就像横亘在他与苏谌之间的全部岁月。爱恨紧紧纠缠,分不清究竟是恨意更深,还是爱意埋得更沉。
不远处,苏谌已经送走一批前来寒暄的媒体记者。眼角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留意着这边。他没有再靠近,维持着一段得体距离,不去打扰路榕霁观展。可每一次对方身形微动,苏谌的心便跟着轻轻提一下。
他知道路榕霁一定认出了照片里面那些暗藏的私念。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小细节,贝壳、特定角度的海岸线、黄昏时分独有的色温,全部藏在一幅幅照片里。这一场展览,说是面向公众,某种意义上,更像是他筹备七年,只递向路榕霁一个人的独白。
可独白不等于求和解。
骄傲还横亘在骨头里。苏谌不会主动走过去剖白心底积压七年的心事,他做不到把自己摊开,将这些年漂泊辗转的思念,赤裸裸摆到对方面前,再承受一次被冷淡推开的难堪。当年分开的时候,彼此都受了太重的伤,谁都害怕再撞一次南墙。
展厅的另一端,有几位艺术圈相熟的朋友认出苏谌,招手邀他过去闲谈。苏谌稍作停顿,最后望了一眼那个伫立在光影之中的黑色背影,才敛好纷乱心绪,转身过去应酬。
只是交谈的时候,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耳边听着旁人谈论市场、奖项、接下来的拍摄项目,思绪却常常飘回展厅中部。
路榕霁慢慢顺着展线往前走。
一路看过去,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大海,春夏秋冬,晴雨晨昏。偶尔夹杂寥寥几张别的风景,高山、荒原、雨夜的城市街道,却都透着一种独处的孤寂感,像是一个人漫长跋涉途中随手留下的印记。看得出来,这七年苏谌大多时候,都是孤身一人。
他中途路过一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城市江岸。江水缓缓流动,远处楼宇林立。玻璃映出他的身影,也隐约映出展厅另一头苏谌和友人说话的侧影。隔着大半个展厅,遥遥遥遥。
路榕霁停下脚步,望着玻璃上重叠出来的两道虚影。
七年之前,他们的影子也常常这样挨在一起,映在出租屋的窗户上。那时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相抵,呼吸相闻,从不会隔着这样辽阔又冰冷的距离。
“路老师?”
一道女声在身侧响起。是圈子里一位做视觉策划的女生,脸上带着几分惊喜,“没想到您今天会过来。苏老师这一次展览轰动好大,圈内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路榕霁收回涣散的思绪,侧过头,神色恢复平日里那种淡漠得体:“抽空过来看看。”
女生目光扫过墙上海景照片,颇有感慨:“苏谌老师真的很神奇,走遍那么多地方,拍出来的海却总带着一种执念。我私下还和朋友开玩笑,觉得这些海,好像都是拍给某一个人的。”
路榕霁指尖微微一顿,面上没有显露分毫情绪,淡淡应了一声:“镜头即是心境。”
“是啊。”女生笑了笑,顺势提起合作,“我们下个月有一个音乐影像企划,需要配套大量摄影素材,我们同时联系了苏谌老师这边,也特别希望能够邀请到路老师来做配乐。要是你们两位可以合作,效果一定会很震撼。”
这是第二次有人在今天提起他们合作。
路榕霁沉默几秒,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
“我之后会让助理对接,先看过企划案再说。”
标准稳妥的答复,不给任何人期待,也不把路彻底堵死。
简单聊过两句,策划女士便礼貌告辞,去观赏别的展品。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路榕霁没有继续向前走完整条展线,转身靠在冰冷玻璃墙面,目光越过来往游人,落向展厅对面。
苏谌正站在人群之中,听旁人说话,偶尔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应付得滴水不漏。多年在外闯荡,早把他打磨得圆滑从容。可路榕霁依旧能捕捉到那层从容底下藏着的疲惫。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想来筹备这场展览的这些日子,应当是长久熬夜,没有好好休息。
记忆里少年时期的苏谌,不是这样。从前他的情绪全部写在眼睛里,开心就明目张胆地笑,委屈的时候眼眶会泛红,生气了会直直瞪过来,一点都不懂得掩饰。
是这七年的分离,把那些外露的棱角一点点磨平。
路榕霁心口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再看那个人。旧情不该反复咀嚼,七年鸿沟,不是看一场摄影展就能够轻易填平。当年那些伤人的话语,那些无法解开的误会,全部实实在在发生过,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几句潜藏的思念,就凭空消散。
可偏偏,那些埋藏在作品里的心事,又像细小潮水,一下一下,反复拍击他坚固的心防。
他拿出手机,点开助理半小时之前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一场行业酒会,主办方再三确认,希望他务必到场。原本他打算看完展览就直接回录音室,并没有计划出席。此刻手指悬在屏幕回复框上,迟疑了很久。
他隐约听说,今晚的酒会,苏谌同样在受邀名单之上。
要不要避开?
理智在告诉他应当回避。既然重逢已经发生,点到为止最为妥当,不必再制造更多交集,徒增无谓拉扯。可心底另一个微弱声音,又在悄无声息地反抗。七年堆积的疑问,像细小荆棘扎在胸口,有些东西,总不能永远避而不见。
没有立刻回复助理,他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
再抬眼,恰好对上苏谌望过来的目光。
隔着整个展厅流动的人潮,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闪。
日光穿过人群缝隙,落进两人眼眸。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眼底具体情绪,分辨不出那里面是怨恨,是怀念,还是仅仅只是无意的一瞥。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周遭游客走动,相机咔嚓轻响,全部沦为遥远背景音。
几秒之后,苏谌先轻轻挪开视线。
他结束了和友人的交谈,对身旁的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向展厅后方的工作间,背影清瘦,慢慢消失在展墙拐角之后。
路榕霁依旧靠在玻璃墙边,站了许久。
他没有再继续逛剩下的展区。已经看得足够多,再多,不过是不断反复去触碰那些快要结痂的旧伤口。
缓缓直起身躯,他朝着展厅出口方向缓步走去。路过《恨海》与《海天一色》那两幅并置的巨幅作品,他脚步短暂停顿,没有回头回望,径直向前。
大理石地面反射灯光,脚步声寥落。走到美术馆大厅,助理早已等候在这里,见到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路老师,看完了?”
“嗯。”路榕霁应声,步子没有停下,朝着外面大门走。
“晚上的酒会,主办方又来确认。”助理跟在身侧汇报,“如果您不想去,我可以帮您找理由推掉。”
大门之外,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江边潮湿的凉意,拂动他大衣下摆。
路榕霁踏出美术馆,暮色已经悄悄铺满城市天际线。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灰,像苏谌镜头下尚未完全入夜的海。
他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流,沉默良久。
“去。”
一个字,落得很轻。
助理微微一愣,但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下。
车子缓缓驶离美术馆门前,后视镜里面,那一块巨大的“海天一色”展览海报越来越小,最后消融在城市灯火之中。
车厢里很安静,车窗半降,晚风灌进来。路榕霁靠在后座,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交替闪过画面,是展厅里翻涌漆黑的浪,是天际相融的海与天,还有苏谌方才隔着人海望过来那一眼。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倾诉。一场重逢,仅仅止于遥遥相望,几句客套寒暄。
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纠缠,才刚刚缓慢地铺开。恨海辽阔,想要渡向海天一色的彼岸,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美术馆内,工作间。
苏谌端着玻璃杯,指尖贴着微凉杯壁,杯中白水晃出细碎涟漪。他站在工作间的小窗边,透过这扇窄窗,刚好能够看见楼下停车场,看见路榕霁那辆车缓缓驶远,汇入车流。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掌心攥得发寒。
他清楚路榕霁走了。没有道别,没有再来找他,如同普通参观者一般看完展览,就此离去。这本该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可心底依旧漫开一层淡淡的落空。
他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七年时间,他准备好了千万张大海的相片,准备好了藏满心事的展览,却依旧没有准备好该如何和路榕霁好好说上一段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
误会横亘在前,伤痛尚未消解,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铠甲,小心翼翼,步步迟疑,谁都不敢率先卸下防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酒会主办方发来提醒消息。
苏谌垂眸看着屏幕上那行文字。
他知道,今晚,他们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