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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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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滨江写字楼的落地玻璃窗,城市的霓虹一点点从江对岸浮上来,晕开一片朦胧的橘紫。
路榕霁坐在宽大的调音台后方,指尖悬在推子上,房间里循环播放着一段半成品旋律。钢琴的音符缓慢淌出来,带着化不开的沉郁,像被潮水反复浸泡过,压抑又绵长。他是圈内炙手可热的音乐制作人,手里出过数张爆火专辑,无数歌手挤破头想要拿到他写的曲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近七年,他写出来的所有旋律,骨子里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执念。
烟灰在指尖积了长长一截,落进玻璃烟灰缸里发出细碎轻响。男人眉眼生得冷冽,眼窝略深,下颌线条锋利,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凸起,皮肤是常年待在录音室里养出来的偏白。七年的时光磨掉了少年时代的莽撞尖锐,却没有抹平心底那道裂痕,那道裂痕的名字,叫苏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圈内朋友发来的摄影展邀请函。主题:海天一色。
附带的介绍里,摄影师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苏谌。
路榕霁的指尖猛地收紧,香烟烫到指腹,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他才回神,抬手把烟摁灭。屏幕上那三个字,隔了七年,依旧拥有轻易搅乱他心神的力量。
七年之痒,于旁人是婚姻走到倦怠的关口,于他们,是一场漫长的、隔着恨与思念的分离。
七年前盛夏,也是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争吵、误解、尖锐伤人的话语砸向彼此,最后落得不欢而散。没有好好告别,只有摔上的房门,和从此断掉的所有联络。那时候路榕霁还只是崭露头角的作曲新人,苏谌拿着相机,一腔热血到处奔走拍摄。他们热烈地相爱过,又被现实、猜忌、自尊拖入恨海之中。爱有多滚烫,分开的时候,伤口就有多刺骨。
这七年里,路榕霁埋头扎进音乐世界,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揉进音符,一步步站到行业顶端。而苏谌,背着相机走遍山河湖海,从籍籍无名,熬成如今备受瞩目的摄影师。他镜头下最多的题材,是辽阔无垠的大海,日出日落,潮起潮落,海与天在远方相接,混沌成同一种颜色。
邀请函的海报预览图跳了出来,画面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黄昏将尽,海天交融,灰蓝与橙红揉在一处。照片右下角,是苏谌独有的签名。
路榕霁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怨恨还残存在心底,那些受过的委屈、深夜辗转反侧的痛苦不会凭空消失,可藏在恨意底下的牵挂,从未真正消亡。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看见他盯着手机出神,轻声汇报。
“路老师,摄影展的邀请函很多音乐人都收到了,圈内不少人打算过去观展。听说这次苏谌老师筹备了很久,有一组未公开的系列作品,是他压箱底的。”
路榕霁缓缓合上手机屏幕,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助理放下资料,迟疑片刻,还是多嘴说了一句。
“说句题外话,这几年苏谌拍了无数片海,好多业内人都猜,他是在等什么,或者在怀念什么。”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循环的钢琴曲还在缓缓流淌。路榕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奔流不息的车流。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他们可以少一点倔强,愿意低头解释一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如果,七年光阴,足够两个少年褪去青涩,长成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也足够堆积起重重隔阂。
另一边,美术馆的展厅内,苏谌正在做开展前最后的核对。
高大的男人穿着简单黑色针织衫,裤脚微垂,眉眼清隽柔和,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手里拿着测光表,一寸寸调试展厅灯光,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巨幅照片。
画面是深夜的海,乌云沉沉,浪涛翻涌,晦暗的海水仿佛要吞噬一切,那是恨海。而下一张,曙光破开云层,蔚蓝海面和淡青长空在远方无缝衔接,是海天一色。
整整一个系列,一半是汹涌晦暗的浪潮,一半是温柔辽阔的海天。
助理跟在他身后整理展签。
“苏老师,展品全部就位,明天开展。邀请函已经全部派送完毕。”
苏谌指尖轻轻抚过照片的边框,低声开口,嗓音略带沙哑。
“路榕霁,收到了吗。”
这个名字,他压在心底七年,很少对外人提起。
助理愣了愣,如实回答:“名单里有他的联系方式,已经发送过去了。不知道会不会来。”
苏谌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七年,他走过无数片海域。凛冽的北方冰海,热带温热的珊瑚海,暴雨之中咆哮的大洋,晴空万里平静的海湾。他无数次举起相机对准海与天相接的地方,镜头里面装下万千风景,心底装的始终是七年前那个盛夏。
分开之后,他有过无数次冲动想要去找路榕霁。可当年那场决裂,双方都遍体鳞伤。骄傲困住了他,误会像厚重的礁石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他害怕,怕自己找上门,迎来的只有冷漠与厌恶。于是只能把满腔心绪全部交付相机,一遍一遍拍摄大海。恨海是他们曾经互相伤害的过往,海天一色,是他心底藏了许多年的期许——倘若所有怨恨终会消散,希望他们的爱,可以得到回应。
这些年,苏谌听过路榕霁写的每一首曲子。耳机循环那些旋律的时候,他听得出来,音符里面藏着挣扎与孤独。他知道路榕霁没有彻底放下,就如同他自己一样。可知道是一回事,跨出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
“随他吧。”苏谌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手,“来或者不来,都没关系。”
嘴上这样说,可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骗不了旁人。
夜幕彻底降临,美术馆闭馆。苏谌收拾好东西走出场馆,晚风裹挟着江边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城市灯火璀璨,人潮往来熙攘,他孤身站在街边,手里拎着相机包。包里装着一台旧相机,是七年前,路榕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机身边角已经磨损,却被他妥善保存了整整七年。
同一时刻,路榕霁驱车行驶在沿江公路。车窗半降,咸湿的晚风灌进车厢,电台里面恰好播放着他几年前写的一首曲子。旋律忧伤,歌词字字句句,写尽求而不得。
他的车子漫无目的往前开,等回过神,已经来到美术馆附近。巨大的宣传海报立在街边,上面印着苏谌的面孔,还有本次展览的名字:海天一色。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路榕霁坐在驾驶座,隔着车窗望向那张海报。
七年未见。照片上的苏谌比年少的时候轮廓更加沉稳,眉眼依旧,只是少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风霜沉淀下来的沉静。
心底两种力量在拉扯。一部分记忆翻涌上来,是当年争吵的锋利,那些伤人的话语,深夜里独自承受的委屈;另一部分,是少年时滚烫热烈的爱恋。那些夏日夜晚,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路榕霁抱着吉他弹写一半的歌,苏谌举着相机,偷偷拍下他弹琴的侧脸;他们一起奔赴海边,赤脚踩在沙滩上,看太阳落下,海天连成一片,许诺要相伴岁岁年年。
爱与恨纠缠缠绕,难分难解。
路榕霁抬手,指尖摩挲方向盘。他本可以置之不理,不去触碰这个人,继续各自平行的人生。可七年时间,并没有将这个人从生命里彻底剔除。
他拿出手机,指尖点开那张摄影展邀请函。开展时间就在明天。
夜色翻涌,江浪拍打着堤岸,如同人心底此起彼伏的情绪。
第二天上午,摄影展正式开展。美术馆大门敞开,络绎不绝的参观者陆续入场。各路媒体、艺术圈、娱乐圈不少人物悉数到场。苏谌一身简单装束,周旋在宾客之间,从容应对采访,谈吐温和得体,只是视线,总会不自觉飘向入口处。
人来人往,却迟迟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的阳光透过展厅的高窗洒落,落在一张张大海摄影作品之上。苏谌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在一点点往下沉。也许,路榕霁终究是不愿意来。也对,七年的隔阂,那些怨恨哪里是一场展览就可以消解。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失落,继续接待前来观展的客人。展厅深处,那一组核心系列作品,《恨海》与《海天一色》,围了不少观赏者。观众低声讨论,感慨照片里浓烈的情绪,能读出摄影师心底厚重的故事。
有人轻声议论。
“这组照片感觉藏了一段很深的感情,一半是痛苦汹涌,一半是平和圆满。”
“不知道摄影师经历过什么。”
苏谌远远站在廊柱后方听着,神色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个时候,展厅入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路榕霁来了。
他没有穿正式礼服,一身剪裁简约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自带疏离清冷的气场。不少圈内人认出这位风头正盛的音乐制作人,纷纷侧目。
他穿过人流,目光越过来往人群,精准地落在廊柱边的苏谌身上。
时隔整整七年,两个人,终于再次相见。
空气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周遭嘈杂人声像是被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七年光阴在两个人身上留下痕迹。曾经的少年已经长成男人。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怨恨、思念、不甘、残存的爱意,全部在这一刻汹涌翻腾。
苏谌的呼吸微微一滞,身体僵在原地。
路榕霁脚步没有停下,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朝着苏谌走过去。
海面的照片在他们身侧铺展开来,汹涌恨海之后,是辽阔无边,海天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