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之海天一色》欢mh

13、第 13 章

　　巨大的礁石被潮水啃蚀出凹凸的轮廓，半边浸在海水里，浪头撞上来，碎成白茫茫的水雾。苏谌绕到礁石的后边，背对着开阔的海面，相机挂在颈侧，指尖还沾着礁石缝隙里带着凉意的海水。

　　海风卷着咸腥扑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翻动。礁石后方是一小块被完全遮挡的死角，远离滩涂游人的踪迹，只有零星几丛矮矮的耐盐灌木贴着石缝生长。潮声被厚实的岩石隔去大半，外面浪涛喧嚣，这里反倒笼上一层安静的阴影。

　　路榕霁跟在他身后绕过来，脚步踩过湿滑的碎石，发出细碎咯吱的声响。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乐章的笔记本，纸页边角被海风浸得微微发潮。方才完整演奏完那首音乐诗之后，人群渐渐散去，滩涂上人声一点点消散，他们没有跟着往出口走，反而顺着海岸线，一步步走到了这片礁石群。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银白月光越过礁石顶端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这边听不到那么吵的潮水。”路榕霁低声开口，把笔记本合起，抱在怀里。

　　苏谌把相机取下来，小心搁在一块干燥平整的石台上，镜头避开飞溅上来的浪花。他抬眼望出去，从礁石的缝隙之间，可以看见远处泛着粼粼银光的大海，海面铺着一层流动的月色，无穷无尽向着黑夜的尽头延展。方才露天演出的舞台已经熄了灯，只剩下模糊漆黑的框架，孤零零立在远处的沙滩上。

　　整场演奏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琴声，真实的浪响，晚风，还有台下成千上万安静的呼吸。所有积攒了那么久的旋律，终于完完整整交付出去，交付给大海，也交付给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写完，也演完了。”苏谌的声音很轻，混在浪涛遥远的轰鸣里，“全部落定。”

　　路榕霁靠在冰凉粗糙的礁石壁上，脊背贴着凹凸不平的岩石。笔记本的封皮被手臂压出浅浅褶皱。礁石后方没有多余的灯光，只有月光漏下来，半明半暗落在两个人脸上。那些音符在纸上落定的那一刻，很多埋藏心底的东西，好像也一同尘埃落定。

　　但尘埃落定不代表就此终止。

　　乐章可以画上终止符，相片可以装订成册，纪录片可以封存进硬盘，可人的日子没有终止记号。

　　七年之前那个雨夜的逃离，那些争吵、误解、不甘与伤害，不会凭空彻底抹除。伤疤还在，只是不再流血，不再一碰就尖锐地疼。他们没有变回十几岁时那两个莽撞热烈、满身棱角的少年，那些旧的碎片拼不回原本的模样，只是两个人一起，搭建出了另外一种全新的相处。

　　“作品可以结束，人不行。”路榕霁说，目光望向礁石缝隙外无边的夜色海洋，“海永远有新的晨昏，北城也永远有新的秋冬。”

　　苏谌垂下手，指尖捻起一点地上冰凉的细沙，任由海风从指缝把沙粒吹走。

　　他的摄影集印好了，摆在全国各地书店的书架，书页里面封存着山海，也封存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痕迹。路榕霁的音乐诗完成首演，潮水与琴声交织的那个傍晚，会留在所有到场听众的记忆里。这些都是过往岁月交出的答卷，却不是人生的终点。

　　往后依旧要在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有时候要坐上向北的高铁，回到临江的公寓，面对工作、沙龙、无数邀约，看江水在窗前缓缓东流。有时候又要折返这片海岸，住在这间临海小屋，清晨背着相机踩过湿漉漉沙滩，看海雾漫过海平线，听整夜不息的潮声。没有谁要彻底放弃自己的旷野，也没有谁被迫完全迁就另一方。只是各自留出一部分生命，用来奔赴彼此。

　　苏谌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月光切割开轮廓，一半浸在阴影，一半覆着清辉。

　　礁石外侧又一波大浪撞了上来，轰然巨响，水花飞溅，水雾越过礁石顶端，零星几点凉丝丝落在脸颊。

　　“以后还会有新的曲子。”苏谌缓缓开口，“也还会有没拍过的海。”

　　路榕霁微微颔首，把怀里的乐谱本子抱紧了些。

　　“会。”

　　没有盛大郑重的告白，没有许诺一生的誓言。经历过别离，才明白太重的承诺反而容易被现实碾碎。他们不再急着索要一个确定的名分，不再逼迫当下就要把未来几十年全部规划清楚。

　　就这样慢慢往前走就够了。

　　潮涨，潮落。春来，秋去。

　　时而面朝大海，时而遥望江流。

　　苏谌伸手，把石台上的相机重新拿回来，挂回颈间。他没有再举起镜头，今夜不想记录，只想单纯地感受。

　　礁石背后的这片小小角落隔绝了外界，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大海，头顶漫天星辰。

　　路榕霁往他身边靠近半步，肩膀轻轻挨到一起。岩石冰凉，海风微凉，皮肤相触的地方却带着一点温热。

　　“要不要往回走。”过了许久，路榕霁轻声问，“潮水还在涨，再晚，这块礁石就要被海水围起来。”

　　苏谌望向脚下，方才还裸露出来的碎石滩，已经被悄悄漫上来的海水吞掉了一小半。黑色的海水无声往上爬，一点一点侵蚀礁石的根基。

　　“嗯。”

　　两个人转身，沿着礁石内侧的小路，慢慢往外走。

　　绕过巨大礁石的边缘，重新回到开阔的滩涂。一望无际的大海铺展在眼前，月光把整片海面镀成银白。潮水一遍遍涌上来，漫过脚踝，又缓缓退开。

　　沙滩上留着两道长长的脚印，被浪花一次次抚平。

　　身后，那片巨大的礁石静静伫立在海里，任凭浪涛反复撞击。前面是漫无边际的夜色海洋，远方的海岸线融进沉沉黑暗。

　　他们并肩踩着沙滩往小镇方向走去，脚步缓慢，没有急于奔赴什么地方。

　　往后岁岁年年，海与城，潮声与江风，都还在。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收尾，只是就这样，安安静静，继续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