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南国的 ...
-
南国的春天悄无声息漫过海岸。
冬日凛冽的海风慢慢柔和下来,海水的颜色由沉郁的灰蓝转成透亮的碧色。滩涂上长出成片青绿的海草,潮退之后,礁石缝隙里藏满贝壳与小蟹,远处近海的渔舟点点,悠悠浮在波光之上。
小屋窗台敞开,整日都有带着咸香的海风穿堂而过。木桌上一边摊着苏谌的底片与放大样片,另一边散落路榕霁写满音符的谱纸,黑白琴键的便携键盘靠在窗边,海风拂过,偶尔会碰出一声细碎轻响。
两个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两个月。
生活节奏松弛,没有城市里赶不完的日程与应酬。天蒙蒙亮,苏谌便拎着相机出门,沿着海岸线往远处走,有时一走就是大半天。路榕霁不一定次次随行,若是灵感正盛,便留在屋子里面对着大海写旋律;若是无事,就裹一件薄外套跟在他身后,踩过被潮水浸得微凉的沙滩。
他渐渐习惯了海的节律。懂得分辨潮水涨落的时辰,看得懂云层堆积预示着风雨将至,听得出风浪大小的细微差别。夜里躺在床上,潮水轰鸣成了安稳的背景音,不再是初来时那种震得人心神动荡的陌生声响。
苏谌依旧沉迷捕捉大海瞬息万变的模样。春日多晨雾,海面上时常浮起白茫茫的海雾,将海平线彻底吞没,天地之间只剩下朦胧涌动的水色。他会在雾还未散开时就抵达滩涂,三脚架扎进湿润的沙地里,安静伫立,等候雾被日光一点点撕开。
路榕霁就坐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礁石上,膝头摊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海浪一遍遍漫过礁石的根基,碎开细小的水花。很多旋律,就是在这样雾蒙蒙的清晨,一点点成型。
“又写新曲子?”
正午雾气散尽,阳光洒落海面,苏谌收起相机走回来,裤脚沾了细沙。
路榕霁合上本子,指尖按压着发酸的指节:“看海雾的时候忽然冒出的调子,适合做一组短片配乐。”
他抬手,把笔记本递过去。纸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旁边随手批注着简短文字:海雾漫来、潮声渐弱、天光破雾。
苏谌垂眸一页页翻过。乐谱缝隙间,还夹了一张随手拍下的拍立得,是方才他站在雾里拍摄的侧影,半个人浸在乳白色水汽之中,轮廓朦胧柔和。
“什么时候拍的。”苏谌指尖捏起那张相纸。
“你只顾盯着取景器。”路榕霁淡淡笑了笑,“没注意。”
相片边缘还带着相纸特有的浅白,海风微微吹得纸片边角卷起。苏谌没有交还,默默收进自己相机包的夹层。
日子平静流淌,却也不全是闲散。
路榕霁手上还有远程对接的工作。偶尔会收到北城发来的项目邀约,需要线上开会沟通。这时小屋的客厅就会临时变成简易工作室,拉上半幅窗帘隔绝窗外刺眼天光,电脑屏幕亮起来,耳机戴上,隔着网络和远方的团队对接方案。
苏谌便会刻意放轻动作,不去打扰。或是出门去暗房冲洗胶片,或是坐在阳台翻看书本。等会议结束摘下耳机,屋子里又重新回归只有风声浪响的安宁。
也有苏谌忙碌的时候。他在筹备个人摄影集,筛选这几年在海岸拍下的全部底片,整理、分类、写图片注解。厚厚一摞相纸铺满长木桌,常常一坐就是整个夜晚。路榕霁就坐在一旁弹琴,低柔的旋律缓缓流淌,陪他熬过漫长深夜。
春日的午后,偶尔会下起短暂阵雨。雨来得急,乌云迅速盖过海面,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屋顶玻璃窗,大海被雨幕蒙成一片混沌。两人便不出门,守在屋子里,烧一壶热茶。
这天午后正是这样一场骤雨。
雨珠顺着窗沿不断滑落,外面风浪不大,海面被雨丝搅得层层涟漪。木桌上摊着一部分摄影集初选样片。苏谌一张张翻看,把淘汰下来的底片单独归置。
路榕霁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将一杯放到他手边。水汽袅袅升腾。
“摄影集打算什么时候定稿?”
“还要很久。”苏谌指尖抚过一张礁石风暴的底片,“不想仓促交出去,每一张都要反复确认。”
“打算以海为全部主题?”
“不全是。”苏谌微微摇头,指尖翻到几张不一样的相片。
照片里不再只有无垠大海。有江边悬崖浩荡东流的江水,有北城冬天落满白雪的街道,还有几张,是这两个月随手拍下的日常:沙滩礁石上低头写谱的人,小屋窗边落在琴键上的阳光,暮色之下并肩拉长的两道影子。
“也想放进一些人。”苏谌低声道,“海是宏大的,但真正留存下来的记忆,很多都是人和时光。”
路榕霁望着那些相片,目光顿住。相片没有刻意构图,都是很日常的瞬间,却真实滚烫。
雨声淅沥,屋子里安静下来。
“再过一阵,北城那边有一个音乐沙龙。”路榕霁开口,打破这份寂静,“主办方很早就发出邀约,推不掉,需要回去一趟。”
这就是他们约定好的轮换。南国海边的时光走到一个段落,又要折返北方的城。
苏谌早有心理准备,没有意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边继续整理底片,也可以和我一同回去。”路榕霁看向他,“没有强求。”
以前,抉择总带着两难的沉重。如今不再是非此即彼。苏谌可以留在他热爱的海岸,也可以随他重返北城,一切随心。
苏谌看向窗外雨幕笼罩的大海,浪色沉沉。
“跟你回去。”他片刻之后说道,“摄影集的素材已经整理大半,正好回北城,换一个环境沉淀一段时间。”
一场阵雨很快过去,乌云散开,云层缝隙漏出大片金灿灿的日光,斜斜铺在海面之上。海面上浮起一道浅浅残缺的彩虹,淡淡的,横跨水天之间。
雨停之后,空气格外清新湿润。
两个人拿着相机,走到滩涂之上。雨水冲刷过沙滩,干净柔软,远处的彩虹慢慢淡去消散。苏谌举起相机,将雨后大海,还有身旁人的身影一同收进取景框。
几日之后,收拾行装。
小屋的门窗仔细检查锁好,胶片全部装箱妥善收纳,乐谱与便携键盘打包。把属于海边生活的一切安放妥当,才关上木门,转身离开。
高铁向北疾驰。
再度回到北城,春意也已经降临这座城市。积雪早已消融殆尽,街道两旁树木抽出嫩绿新芽,风不再像冬日那般刺骨,带着温和的暖意。
回到临江的公寓。
推开房门,屋子里还保留着离开之前的模样,只是久无人居,空气微微沉闷。开窗通风,春日的晚风涌进房间,卷起桌面上散落的几张旧乐谱。
路榕霁着手准备音乐沙龙的曲目。白天大半时间坐在钢琴前反复打磨演奏,琴音在偌大房间里起起落落。苏谌则把客厅一处角落收拾出来,用来整理带来的海量底片,把南国海岸的光影,铺满北城公寓的桌面。
沙龙举办在一座老剧院,建筑古雅,音响效果极佳。演出当晚,剧院座无虚席。路榕霁的曲目里,除了以往成熟的作品,还加入了几首在海边新写就的曲子。
灯光暗下,钢琴声缓缓响起。
台下,苏谌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
旋律漫开,最先涌出来的是海潮涌动的意象,海雾漫卷,潮水起落,仿佛把南国的大海,完整搬进了北方这座封闭剧院。听众安安静静沉浸其中,闭上眼睛,如同置身滩涂,听海风掠过耳畔。
一曲终了,场内沉寂数秒,掌声轰然爆发。
演出结束之后,后台人来人往,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苏谌没有挤上前,靠在走廊墙壁上等。等到人群渐渐散去,路榕霁才卸下舞台上那层疏离得体的外壳,朝着他走过来。
“反响很好。”苏谌说。
“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海。”路榕霁微微喘着气,眼底带着演出过后尚未褪去的光亮,“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把海带给他们。”
离开剧院的时候已经深夜。
城市街道行人稀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车子缓缓行驶在临江大道,窗外宽阔江水静静流淌。
“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那处悬崖。”路榕霁说道,“春天的江岸,草木都重新长出来了。”
还是那片解开他们心结的地方。
第二日午后,驱车前往近郊悬崖。
冬日枯黄萧瑟已经彻底褪去,崖壁底下长出成片新绿野草,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草丛。江水浩荡奔涌,春日水量充沛,江面显得格外开阔。风轻柔,不再是寒冬那种割人的凛冽。
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
脚下江水滔滔,远处层叠青山笼在淡淡的春雾里。
“回想最开始。”苏谌望着奔流不息的大江,轻声开口,“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给一部片子补一个结尾镜头。”
“谁也不曾料到。”路榕霁接话,“在这里,把七年积压的话,全部说开。”
命运好像借由那部纪录片,借由这一片江水,给了他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片子只是契机,真正要修复的,是两个被年少的尖锐伤害过的人。
“以前我总以为,爱就是要全部占有,要对方舍弃自我向自己靠拢。”苏谌慢慢说道,“后来在海边一个人漂泊那么多年,再回头看,才懂不是那样。”
“我们不必把彼此揉进自己的人生里。”路榕霁侧过头看向他,“可以各自保有属于自己的旷野,再留出一部分,留给对方。”
江风拂动衣衫,远处江面上有渡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海枯石烂的许诺。吃过分离的苦,受过彼此的伤害,于是学会谨慎而温柔地对待这份失而复得的羁绊。
从悬崖回城的路上,路过一间旧相馆。苏谌临时停住脚步。
“进去看看?”
路榕霁跟着他走进去。老式相馆,墙上挂满大大小小相片,空气中弥漫着相纸特有的淡淡化学气息。
苏谌选了一张素净背景,要了一台拍立得。
站在简单布景之前。没有刻意摆出来的姿势,就那样安安静静并肩而立。
“三,二,一。”
咔嚓一声轻响。
相纸缓缓吐出来,泛着灰白色。两个人拿着相片,站在相馆门口的阳光下,静静等待影像一点点浮现。
先是轮廓,再是眉眼。
照片之上,春日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神色平和安然。不再是少年时代那种带着焦灼、热烈又满身棱角的模样,历经别离和解,沉淀出温润沉静的底色。
苏谌指尖捏着相纸,看影像彻底成型。
“一张留在北城公寓,一张带回海边小屋。”他轻声说。
路榕霁应声:“好。”
日子继续在北城缓缓流淌。
沙龙落幕,路榕霁手上的工作渐渐清闲下来。大部分时间,他在家弹琴创作,苏谌埋头打磨摄影集,筛选底片,写序文。
闲暇的黄昏,他们会沿着江边散步。看落日一点点沉落到城市楼宇后方,漫天橘色晚霞铺满江面。偶尔也会重回当年旧街区,远远望一眼旧居的窗户,坦然面对那段伤痕累累的少年过往。
春日渐深,公寓阳台的花盆里,花草蓬勃生长。
摄影集的稿件一点点趋于完整。苏谌把南国大海,北城风雪,悬崖江水,还有许许多多相处的细碎瞬间,一同收纳进薄薄书页。
某个安静的夜晚。
屋子里只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钢琴安静伫立在角落,没有响起琴声。长桌上铺满摄影集的校样。
苏谌坐在桌边,一页一页翻看。路榕霁坐在他身旁,陪着他浏览整本样本。
翻到后半部分,出现那一张拍立得扫描印刷出来的页面。并肩站在春日阳光之下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印在纸上。
“快要全部定稿了。”苏谌指尖停留在纸页。
路榕霁的目光落在这一页,许久,才缓缓开口:“摄影集出版之后,要不要,再回海边。”
又是一轮循环。
北方的春天快要走到末尾,南国海岸又会迎来不一样的光景。
“嗯。”苏谌合上校样,“再回去。”
他们的人生,就这样在海与城之间往复流转。
时而浪涛拍岸,时而江水流淌。
没有谁彻底归顺另一方的故土,没有谁被迫放弃热爱的事业。
一年又一年,来回奔赴,来回相守。
少年时摔碎的东西,没有原样拼回。但他们亲手,一点点重建出属于两个人的,崭新的日子。
窗外北城的夜色沉沉,远处江水无声东流。而千里之外的南方,海潮依旧,夜夜不息。北城的春末渐渐染上燥热,街边梧桐枝叶铺展开浓密绿荫,傍晚的风褪去了料峭寒意。
摄影集校样反复校对过数轮,修改掉图注里细碎的措辞偏差,调整几处图片排版,编辑那边确认全部稿件收齐,只待排期印刷。厚厚的一叠纸质校样被收进文件袋,苏谌终于放下悬了许久的心。
“全部交出去了。”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长长呼出一口气。
路榕霁刚结束一通线上工作会议,摘下耳机,走过来坐到他身侧,指尖轻轻拂过文件袋的边角:“熬了这么久。”
“底片筛选就耗掉大半年。”苏谌闭着眼,微微蹙了蹙眉心,“很多画面舍不得删,又不能全部塞进去,取舍最难。”
摄影集里大半篇幅留给辽阔的南国大海,风暴、海雾、破晓与暮色轮番在纸页上铺展,余下一小部分留给人间。江边悬崖奔流的江水、北城冬日落雪的街道、沙滩礁石上写谱的侧影、相馆拍下的那张并肩的拍立得,安静穿插在山海之间。影像不单单记录风景,也记下这几年兜兜转转的全部痕迹。
距离再度南下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一次回去,要让路榕霁把搁置许久的音乐诗收尾。那些散落在笔记本、便签、手机录音里的旋律片段,积攒了厚厚一堆,只缺大海给予最后的落笔。
收拾行李的那几日,北城时常落阵雨。雷声远远滚过城市上空,大雨浇透窗外成片的梧桐叶,雨停之后空气清新湿润。苏谌细心打包一叠又一叠摄影集校样副本,路榕霁则把厚厚的乐谱手稿、便携键盘一一整理妥当,那些写了一半的乐章被整齐收纳进帆布包。
高铁一路向南。
再次踏回海岸小镇,盛夏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日光炽烈,海水蓝得透亮,扑面而来的海风裹挟着滚烫的咸意。推开临海小屋木门,久未居住,屋内落了一层薄薄浮尘。开窗通风,海风瞬间灌满整间屋子,远处潮水哗哗作响,一如无数个往日。
打扫屋子耗费了大半个下午,擦拭桌面,清扫地板,把乐谱、相机、底片各自归位。等到暮色降临,两个人坐在阳台木椅上,望着远方沉入海面的落日,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海面。
回归海边的生活节奏再一次重启。
苏谌不必再为摄影集的定稿奔波,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依旧会背着相机外出拍摄,只是不再带着紧迫的项目期限,纯粹随心记录。
路榕霁把创作的阵地安在了窗边。木桌上摊开全部手稿,散落着写满音符的纸张,小型键盘摆在最前方。白日天光从窗口倾泻而下,海浪就在脚下一遍遍冲刷滩涂。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听窗外潮起潮落,把从前在北城无法补全的段落一点点填充完整。
有些旋律卡了许久,冥思苦想也寻不到合适走向,他便放下笔,跟着苏谌一同去往沙滩。赤脚踩进微凉海水,任由浪花漫过脚背,沿着海岸线慢慢行走。听浪涛撞击礁石轰鸣作响,看海鸟成群掠过碧波,那些卡住的音符,往往就在这样漫无目的的漫步之中,悄然浮现脑海。
盛夏多台风预警,天边云层时常骤然堆积,转眼便是狂风骤雨。
有一日午后,乌云吞噬整片海天,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而下。白花花的雨幕隔绝视线,巨浪疯狂扑向岸边礁石,溅起数米高的水花。小屋的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震颤,雨珠噼里啪啦疯狂敲打玻璃。
外面已经完全不适合出门,两个人守在屋内。
路榕霁坐在键盘前,神情专注。窗外风暴咆哮,屋内只有指尖敲击琴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旋律随着风雨慢慢成型。苏谌没有打扰,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手中捧着一本旧相册,安静翻看过去冲洗出来的相片。
风暴最汹涌的时刻,零散的动机终于串联成完整的篇章。
海雾漫卷的开篇,潮水起落的铺陈,雨后彩虹短暂绚烂的片段,江岸江水沉缓奔流的尾声,所有曾经残缺、零散的碎片,在此刻被潮水与风雨补全。
最后一小节音符落笔在谱纸上,笔尖重重顿下。
路榕霁停下动作,长长吐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依旧喧嚣的大海。
写完了。
那本酝酿了许久的音乐诗,终于全部完成。
纸上一整篇连贯乐章,从海的苏醒,历经雾霭、风暴、落日,最终归于沉静辽阔。里面藏着南国潮声,也藏着北城江水;藏着年少的伤痛别离,也藏着迟来的和解相守。
“写完了?”苏谌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合上相册望过来。
“嗯。”路榕霁指尖轻轻抚过整张写满的谱纸,“要听一遍完整的吗。”
指尖落向琴键。
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开篇轻柔,仿佛黎明微光刺破海平线,随后雾气弥漫开来,音调朦胧缥缈;紧接着风浪骤起,节奏骤然汹涌,模拟巨浪撞击礁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