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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脚下细 ...

  •   脚下细沙被潮水浸得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浅浅凹陷,转瞬就被尾随而来的浪涛抹平。月光铺洒在海面,粼粼波光随着水波摇摇晃晃,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海平线。

      滩涂上早已不见演出时的热闹,散落的座椅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地钉半埋在沙里。晚风褪去白日残留的燥热,贴在皮肤上,带着海水独有的清冽寒气。

      两个人走得很慢,没有说话,任由潮声裹住周身。

      离礁石群越远,小镇方向的灯火便越发清晰,点点暖黄从海岸边的房屋窗格里透出来,隔着一层薄薄夜雾,朦朦胧胧。

      回到小屋的时候,夜已经深透。

      推门进去,海风紧随其后涌入屋内,吹动摊放在木桌上的乐谱纸页,哗啦轻响。路榕霁把那本写满音乐诗的笔记本放在窗边桌面,指尖拂过最后一页的终止符号。墨迹已经干透,这一段漫长酝酿的乐章,实实在在落于纸上,不再只是脑海里飘忽不定的碎片。

      苏谌取下颈间的相机,小心放进防潮箱,合上箱盖,咔嗒一声轻响。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源源不断的潮响。

      烧一壶热水,玻璃杯氤氲起白茫茫的水汽。两杯清茶搁在阳台的栏杆上,热气缓缓消散在海风之中。

      “音乐诗首演结束,之后打算怎么处理这份稿子。”苏谌手肘搭在栏杆上,望向漆黑的海面。

      “会整理成正式总谱,交付唱片公司录制。”路榕霁端起杯子,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不用急,不必赶着趁热打铁。可以等一段日子,沉淀完再进录音棚。”

      他不想借着露天演出的热度仓促产出成品。这首曲子生长于这片大海,里面藏着太多私人的情绪,裹挟七年的隔阂与和解,他希望录制的时候,内心依旧保持平和沉静,不被外界喧嚣裹挟。

      苏谌理解这份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摄影集上市之后,编辑那边在问,要不要筹备线下展览。”苏谌轻声说起另一件事,“海边或者北城,两处都可以选。”

      展览,意味着要把这些封存底片、那些山海与私人瞬间,更大方地摊开在陌生人眼前。

      “你倾向哪边。”路榕霁转头看他。

      苏谌望着远处翻涌的浪,思索片刻。

      “先放在海边小镇。”他说,“这些画面大多诞生在这里,理应最先还给大海。之后再运回北城巡展。”

      先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再奔赴另一座属于他们的城市。

      夜色缓缓流淌,茶杯里的茶水渐渐冷却。

      几日之后,海岸小镇重新回归往日平淡。露天舞台被拆卸,滩涂恢复往常模样,来听演奏的听众四散离去,回归各自的生活。喧嚣褪去,只剩日复一日潮起潮落。

      路榕霁暂时搁置了总谱整理,不再逼迫自己伏案赶工。既然乐章已经写完,便不必再死死困在书桌之前。

      清晨依旧会跟着苏谌去往沙滩。天未破晓,天色是浓稠的藏蓝,海平面还没有一丝光亮。两个人踩着尚还寒凉的沙子,静静等候日出。苏谌支起三脚架,调试光圈焦距,目光紧锁取景器。路榕霁便坐在一旁礁石上,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等待天光破开云层。

      朝阳跃出海平线的那一刻,金红色光芒倾泻而下,把海水染成滚烫的橘色,海鸟成群掠过波光,翅膀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快门声断续响起,咔嚓,咔嚓,消散在风声浪响之中。

      偶尔遇上阴天,终日被海雾笼罩,看不见太阳。他们便沿着海岸线长途步行,一路走向小镇的尽头。那里礁石林立,人迹罕至,只有丛生的低矮灌木。海浪无休止撞击黝黑岩壁,溅起漫天水雾。

      苏谌会四处寻找独特的构图,走走停停,不断变换位置。路榕霁跟在身后,有时会随手拿出手机,录下潮水、风声、海鸟鸣叫,收集这些自然声响,留作以后创作的素材。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

      海面风平浪静,碧蓝的海水一层一层温柔漫上沙滩,没有风暴的狂躁,平和得近乎温顺。苏谌背着相机往远处礁石滩去,打算拍摄退潮之后礁石群的光影。路榕霁没有随行,独自留在小屋。

      窗门全部敞开,海风穿堂而过。他坐在木桌之前,翻开那本音乐诗的手稿,一页一页重新通读。

      写完之后再回头看,很多段落,依旧能回忆起落笔那一刻的场景。海雾弥漫的清晨,暴雨轰鸣的午后,悬崖边上浩荡的江风,北城落雪的深夜。每一段旋律背后,都对应着某一段真实走过的时光。

      他拿起笔,没有修改旋律,只是在乐谱扉页,缓缓写下一行小字。没有华丽辞藻,简简单单,记下这片海,记下江水,记下一段失而复得的岁月。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屋外传来脚步声。

      苏谌回来了。裤脚沾满细沙,额角带着薄汗,相机包沉甸甸挎在肩头。

      “拍到不少。”他进门,把相机放在桌边,目光不经意扫过摊开的手稿,看见了扉页上新添的字迹,没有出声打扰。

      傍晚,落日垂落,漫天晚霞铺满海天。

      两个人搬两把木椅,坐在小屋门前的空地上,静静看着夕阳一寸寸沉入海里。橘红、绯红、淡紫层层叠叠浸染天际,海面浮光跃金。

      “海边的展览,编辑说大概入冬可以落地。”苏谌开口,打破黄昏的寂静,“布置展馆,挑选展品,还要花费不少心力。”

      “那入冬之前,我们可以再回一趟北城。”路榕霁说道,“把公寓那边的琐事处理妥当,等临近开展,再折返回来。”

      又是一次往复。

      早已习惯这样的节奏,不再有从前离别时心口沉甸甸的拉扯。告别不是永别,只是短暂的分开,奔赴另一处属于自己的天地,到了约定的时间,便再度归来。

      夏夜转瞬过去,海岸的暑气慢慢消减。风里带上一丝浅浅凉意,盛夏走到末尾。

      收拾行装的日子再度来临。

      胶片小心收纳进防潮箱,乐谱手稿层层包裹妥当。小屋门窗仔细检查锁闭,阳台上的盆栽托付给隔壁相熟的渔家老人照看。

      小镇车站,海风卷动衣角。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

      登车之前,苏谌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熟悉的海岸。辽阔大海铺展在视线尽头,潮水依旧不知疲倦起落。

      列车开动,缓缓驶离小镇,窗外碧蓝大海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被连绵的青绿山林替代。

      一路向北。

      重回北城,夏末的热风还盘旋在城市上空,街道两旁的梧桐依旧枝叶繁茂。推开临江公寓的大门,阳光穿过巨大落地窗洒进屋内,钢琴安安静静立在客厅一角,书架上摆满唱片与画册。

      生活模式再度切换。

      路榕霁重新对接城市里的各方工作,会见合作方,讨论音乐诗的唱片录制计划。很多沟通线上无法完成,需要面对面交谈。大部分白天,他都埋身在书桌与钢琴之间。

      苏谌则着手远程对接海边摄影展的筹备。隔着千里距离,和策展人反复沟通展品筛选、展厅布光、墙面排版,一张张敲定将要展出的相片。屏幕上,一张又一张海岸影像缓缓展开。

      闲暇的黄昏,依旧会去往江边散步。

      江水滚滚东流,江面吹来温润的晚风。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两岸楼宇的倒影落在水波之上,随着涟漪轻轻晃动。

      偶尔,他们会开车去往近郊那一处江边悬崖。

      秋日将近,崖边野草开始泛出淡淡的金黄。站在崖顶,俯瞰脚下奔涌不息的大江。

      七年之前,他们在这里剖白心结;春日的时候,在这里拍下那张拍立得;而今再站在此处,心里已经没有半分纠结煎熬。过往就如同脚下奔流的江水,已然淌向远方。

      “等摄影展开幕,我们就要回去。”苏谌迎着江风开口。

      “嗯。”路榕霁站在他身侧,“回去看海。”

      日子平稳向前推进。北城的树叶一点点染上金黄,秋意漫过整座城市。远方海岸传来消息,展馆已经基本完工,墙面、灯光全部调试完毕,只等待展品运抵,就可以正式开展。

      装箱,托运。一大部分原作相片打包,运往南方小镇。

      动身南下的前一夜,北城落了第一场冷雨。雨点敲打落地窗,淅淅沥沥整夜不休。

      公寓客厅只开一盏落地暖灯。路榕霁坐在钢琴前面,指尖轻轻弹奏音乐诗里的片段。没有完整演奏,只是随性弹奏几小段,琴声柔和,混着窗外雨声。

      苏谌坐在一旁沙发上,翻看摄影展的最终展品清单。纸张翻动沙沙作响。

      琴声倏然停下。

      “其实有时候会想。”路榕霁开口,声音在雨夜之中显得格外低沉,“如果七年前,我们就懂得现在的相处方式,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

      苏谌抬眸,看向钢琴边的人。

      窗外冷雨连绵,江水隐匿在沉沉夜色里。

      “可没有那七年。”苏谌缓缓说道,“我们也不会成为现在的我们。”

      年少的时候,锋芒毕露,偏执、骄傲,只懂索取,不懂退让。那些争吵、决裂、远走漂泊,那些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那些在海边、在北城一个人苦苦思索的时光,全部都塑造了如今的两个人。

      伤痛不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东西,但正是跨过那些伤痕之后,他们才学会何为体谅,何为尊重,何为不吞噬彼此的爱意。

      路榕霁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说得对。”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空气清寒。

      他们再一次踏上向南的列车。

      列车穿过层林渐染的山野,一路奔赴大海。

      等再度踩上那片沙滩的时候,秋已经来到南国海岸。海风不再燥热,带着清爽凉意,海水颜色愈发深邃湛蓝。

      摄影展馆坐落在小镇靠海的位置,落地玻璃窗直接对着滩涂。站在展厅之内,抬头便能够望见外面翻涌的大海。

      布展进入最后的阶段。墙面悬挂起一张张巨大相片:破晓、风暴、海雾、礁石,江边悬崖奔流的江水,北城落雪的街巷,还有那张相馆之中,两个人并肩而立的拍立得。

      每一幅作品之下,配着简短克制的图注。

      开展前夜,展厅已经全部布置完毕。

      偌大展厅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落地窗外,暮色降临,落日缓缓沉入海面。

      苏谌缓缓走过一面面展墙,目光扫过自己多年心血。路榕霁跟在身后,安静陪着他。

      相片静静悬挂,收纳了无数个朝暮与风浪,收纳了一段兜兜转转的人生。

      走到展厅尽头的落地玻璃前,外面就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潮水一遍遍涌向岸边。

      “全部准备好了。”苏谌轻声说。

      路榕霁侧过头看向他,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落下来,柔和覆在眉眼之上。

      “明天,就会有很多人走进来,看见我们见过的这片海。”

      潮水在窗外不息起落,暮色漫过天地。

      故事没有终点。展览终会闭幕,唱片终会发行,可海依旧潮涨潮落,江水依旧向东奔流。往后还有无数个秋冬春夏,他们依旧会往返于两座属于自己的世界之间,去拍摄新的浪涛,去写下新的乐章。

      不必追求永恒不变,只愿岁岁,都有彼此奔赴的路途。开展日的清晨,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雾气不算浓重,朦朦胧胧笼罩住海岸线,远处的渔船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海浪轻柔拍打着沙滩,把细碎贝壳推上岸边。展馆的落地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隔着玻璃向外望,海天融为一体,分不出边界。

      苏谌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便走到展厅,再一次逐面墙壁检查展品。巨大的冲印相片整齐悬挂,灯光角度反复调试,每一处图注都核对完毕,没有错字漏行。路榕霁跟在他身后,手里揣着保温杯,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安静陪着。

      小镇的游客、本地居民,还有不少专门从外地赶来的读者,陆陆续续聚集在展馆门外。开馆时间一到,玻璃大门缓缓推开,人流缓步走入。

      大厅安静下来,只有脚步轻响。

      有人驻足在风暴礁石的大幅相片前久久不动,有人站在记录北城落雪的作品下低声交谈,也有人在那张并肩的拍立得面前停下脚步。陌生的目光落在这些山海与私人的片段之上,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就此摊开给世间万千过客阅览。

      苏谌没有留在展厅内部,他靠在展馆外的廊檐之下,避开人潮。海风拂动他的袖口,远远望着翻涌的海面。他不太习惯被人群包围,比起站在展厅接受祝贺,他更愿意望向这片孕育出全部作品的大海。

      路榕霁陪他站在外边。

      “很多人来了。”路榕霁望向玻璃门内流动的人影。

      “相片已经脱离拍摄的瞬间,属于看它的人了。”苏谌轻声说道。

      一张底片完成冲洗,仅仅只是开始。当它被挂在墙上,被不同经历的人看见,生出万千各不相同的感触,这张相片才算真正走完它完整的生命。就像那部早已落幕的音乐诗,演奏结束之后,旋律便留在每一位听众心里,衍生出独属于听众自己的悲喜。

      展览顺利度过开幕的喧嚣,往后漫长展期,日子重归平缓。

      白日里展馆迎接着往来访客,黄昏闭馆之后,整栋建筑归于寂静。他们时常会在闭馆后再走进展厅,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灯光静静打在一幅幅照片上。

      海岸的秋天十分短暂,凉意一日比一日深重。海风越来越凛冽,清晨滩涂会泛起淡淡的白雾。摄影展还有两个多月的展期,但是路榕霁要提前返回北城。唱片公司邀约他进入录音棚,正式录制那首完整的音乐诗,大量编曲、混音工作需要在北方完成。

      离别早已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煎熬。

      离别只是约定好下一次重逢。

      小屋门口,简单收拾好行李箱。

      “录音结束,处理完后期,我就回来。”路榕霁把乐谱手稿小心放进箱内,“不会拖太久。”

      “我在这里看完展览。”苏谌帮他理了理大衣领口,“等展期过半,我也会回北城,到时候去录音棚找你。”

      高铁站台上,海风穿过站台的缝隙吹过来。列车到站,车门开启。

      没有冗长的道别。路榕霁拎起行李,临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苏谌站在原地,暮色落在他的肩头。

      列车缓缓驶离海岸小镇。

      苏谌独自回到临海小屋。

      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却不会觉得空旷冷清。木桌上还留着路榕霁遗留的几页零散谱纸,窗边的便携键盘安静摆放在原处,阳台两把木椅依旧并排摆放。夜里潮水照旧轰鸣,陪伴他度过一个个昼夜。

      大部分时间,他依旧往展馆去。有时是闭馆之后独自漫步展厅,有时背着相机去往海岸线,继续拍摄秋日的海。秋日的大海颜色沉郁,云层厚重,日出日落都带着一种沉静肃穆的美感。新的底片一卷一卷填满相机,暗房红色安全灯下,新的影像慢慢显影成型。

      千里之外的北城,录音棚的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

      路榕霁整日泡在棚内,反复打磨音乐诗的每一处细节。乐器编排,声场调整,一遍一遍反复录制。潮声、海风的现场录音,和乐器旋律交织融合。遇到卡顿的时候,他会停下工作,望向公寓窗外奔流的江水,脑海里回想南国滩涂的模样。

      闲暇间隙,两人会通消息。没有长篇大论的思念,大多是细碎的片段。

      苏谌会发来秋日大海的照片,灰蓝色的浪,傍晚归航的渔船,展馆里有趣的访客留言。
      路榕霁会发来录音棚片段音频,几段尚未混音完成的旋律,北城降温落雨的街景。

      时间一日日流淌。

      南国海岸慢慢临近初冬,气温明显下降,海边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寒意。摄影展已经走过一半展期。苏谌将手头的拍摄暂时停下,锁好小屋,打包简单行李,登上北上的高铁。

      再度回到北城,城市已经深入冬天。街边树木枝叶凋零,空气干燥寒凉,远处江面常常笼罩在薄薄寒雾之中。

      录音棚灯火长明。

      推开门的时候,混音还在进行,房间里回荡着那首音乐诗的片段。巨大监听音箱之中,浪潮的声响和钢琴交织在一起,仿佛把整片大海搬进密闭的室内。

      路榕霁坐在调音台之前,听见动静回过头。连日泡在棚内,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可眼神明亮。

      “过来了。”

      苏谌走到房间角落静静站着,不去打扰工作。听完整段乐曲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全部录制、混音、后期,又耗费了将近一个月。

      当最后一轨音效调整完毕,整首音乐诗完整定稿。唱片母带被妥善封存。

      从海边的草稿,露天滩涂的首演,再到录音棚内反复雕琢,这一部作品终于拥有了可以永久留存的实体。

      唱片发行定在来年开春。

      而南方的摄影展也将要迎来闭幕。

      等到唱片所有前期工作交接完毕,寒冬正盛,北城飘下这一年的第二场大雪。大片雪花洋洋洒洒飘落,覆盖街道、楼顶,临江的堤岸一片白茫茫。

      他们又一次收拾行囊,重返南国。

      抵达小镇时,恰逢摄影展闭幕日。

      开展时海面上的晨雾,盛夏滚烫的落日,秋日沉郁的浪涛,一路走到冬日的寒凉。

      闭馆仪式简单安静,没有盛大活动。访客慢慢离场,展厅里的相片将要被卸下、装箱,一部分原作会运回北城开启巡展。

      傍晚,展馆彻底闭馆。

      偌大展厅空空荡荡,灯光次第熄灭,只剩下中央几盏暖灯还亮着。

      苏谌站在已经取下画框的墙面前,墙面留下一排排浅浅挂钩痕迹,是相片曾经停留过的印记。许许多多的晨昏心血,在这里完成它面向公众的旅程。

      “巡展结束之后,这批相片你打算如何安置。”路榕霁站在他身侧问道。

      “一部分收藏,一部分归档。”苏谌目光扫过空旷的展厅,“不必永远悬挂,见过世间,便足够。”

      走出展馆,外面落起海边少见的冷雨,雨点细小绵密,混着海风。

      两个人并肩走回小屋。

      冬日的海岸游人寥寥,滩涂空旷辽阔,海浪一波接一波重重撞向礁石。

      小屋屋内烧起取暖器,暖意融融。卸下一身寒气,关上木门,隔绝屋外风雨浪潮。

      过往数年一桩桩一桩桩的事,至此尽数落地。纪录片获奖,摄影集出版、完成两地展览,音乐诗写完、首演、录制成唱片。

      那些推动他们相逢、拉扯、别离又重聚的作品,全部走完属于它们的历程。

      但生活不会就此停下。

      往后依旧是循环往复的路途。北城有源源不断的邀约与创作,这片大海永远有拍不完的晨昏风浪。他们依旧会在两座天地之间来回奔赴,时而守潮水,时而望江流。

      受过的伤不会彻底消弭,但已经不再成为桎梏。他们没有复刻少年时代那份莽撞炽热的爱恋,而是亲手重建出一份温和坚韧的羁绊。不渴求永恒不变的誓言,只珍惜每一次真实相拥的朝暮。

      窗外冷雨敲打玻璃窗,潮水轰鸣不绝于耳。木桌上,一边堆放着摄影展撤展整理好的相片档案,一边摆放着音乐诗定稿的总谱。

      苏谌站在窗边,望向雨夜漆黑不见边际的海面。路榕霁走到他身旁,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世间山海辽阔,前路还很长。他们的故事,没有激烈的高潮落幕,只是如同江水奔涌,海潮起落,安静地流向往后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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