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那句话 ...

  •   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路榕霁没有立刻接话,视线重新落向已经暗下的投影幕布,屏幕漆黑,还残留着方才江水暮色淡淡的残影。机器风扇持续低鸣,在空旷的剪辑室里盘旋回荡。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个答案。苏谌本就是属于海岸的人,七年时间,海风浸透他骨血,相机永远追逐潮起潮落。北城只是一场短暂停靠,是因为项目才踏回的故土,从来算不上归宿。

      “还是回去看海。”路榕霁低声复述一遍,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键盘冰凉的边缘,“也合理。”

      简单三个字,却压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苏谌偏过头看他,昏暗的光线把人的轮廓揉得模糊。悬崖边剖白的心结刚刚松动,现实的距离又横亘上来。解开误会不代表就能够顺理成章回到过去,破碎过的关系,不是几句和解就可以复原完整。

      少年时代的羁绊热烈又尖锐,如今两个人都已经被岁月磨得克制审慎。谁都不敢轻易伸手,生怕一触碰,又再次打碎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

      “我习惯海边的日子。”苏谌声音很轻,“朝暮跟着潮水走,没有太多牵绊。”

      话虽这么说,心底却并非毫无动摇。这一段时间朝夕共事,一次次对视,深夜独处时的交谈,悬崖边上晚风之下的坦诚,这些东西已经实实在在留在心里。如果就此转身离开,又会是又一次长久别离。

      可留下来,又该以什么身份?旧情人?朋友?仅仅是合作过的同事?

      没有答案。

      “片子交付之后,会有一场内部试映。”路榕霁避开私人去向的话题,重新落回工作,“业内的人会过来,算是正式完成。试映结束,项目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嗯。”苏谌应声。

      凌晨的时间过得飞快,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长夜走到尽头。

      “太晚了。”路榕霁合上工程页面,关掉调音台电源,“回去休息,剩下的细节明天白天再打磨。”

      关闭设备,房间里的嗡鸣一点点平息。两个人收拾东西,一同走出剪辑室。楼道里灯光惨白,凌晨整栋写字楼空空荡荡,脚步声层层回响。

      走出大楼,深秋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人一缩肩膀。街道上几乎没有车流,路灯还亮着,把地面铺成一片昏黄。

      路榕霁的车停在路边。

      “我送你回酒店。”

      苏谌没有拒绝。

      车厢里仪表盘微光幽幽跳动,车子穿行在沉睡的城市之中。道路空旷,红绿灯孤零零交替变换。一路大半沉默,偶尔聊几句影片剩下需要微调的细节,私人的心事全部敛在心底,不往外展露半分。

      抵达酒店楼下。

      苏谌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路榕霁。”他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男人侧过头望过来,睫毛在微光下投出浅浅阴影。

      “试映结束之前,我们先把全部心思放在片子上。”苏谌语速平缓,“其他的,等项目彻底落幕之后再说。”

      不去逃避,也不仓促抉择。把所有悬而未决的情绪,暂时搁置在成片的背后。

      路榕霁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

      苏谌推开车门,走入酒店。

      车子停在原地许久,路榕霁才调转方向驶离。

      接下来的几日,全组人进入最后的冲刺。

      剩下的是细碎到近乎苛刻的打磨,几帧画面的取舍,某一段配乐音量的强弱,转场之间毫秒级别的调整,字幕校对,色彩校准。剪辑室从早到晚灯火不息。

      苏谌守在屏幕边,核对每一处画面色彩,确保大海的蓝、雾的灰白、落日江水的金红,全部还原出拍摄时亲眼所见的模样。路榕霁一遍遍反复细修配乐结尾,绵长的弦乐,一点点调整气息,让乐曲的落幕和江水流向远方的镜头严丝合缝。

      偶尔加班到深夜,依旧只剩他们两个人留守。不再轻易触碰七年前的过往,却也不再是纯粹冰冷的同事。递一杯热咖啡,看见对方眼底浓重的青黑会随口劝一句早点休息,争执镜头意见的时候也会坦然说出内心想法,不必刻意伪装客套。

      冰层彻底化开,只是前路依旧朦胧。

      很快,内部试映的日子来临。

      试映场地选在一间小型放映厅,遮光幕布巨大柔软,音响设备精良。项目组全员到场,也邀请了制片方、几位业内的创作者,不大的厅内坐了二三十个人。

      灯光全部熄灭。

      放映开始。

      黑暗之中,辽阔的海面从黑暗里缓缓浮现。破晓微光刺破海平线,潮水声声从音响漫溢出来,填满整个密闭空间。

      所有人安静下来。

      雾海漫卷,吞没天地;暴雨倾覆,浪涛疯狂撞击礁石;渔船在风浪之中颠簸;滩涂上修补渔网的老人,捡拾贝壳的孩童;镜头掠过汹涌的近海,船只劈开浪头。

      厅内只有影像与声音。

      苏谌坐在靠后排的位置,指尖微微收拢。这是无数个晨昏风雨熬出来的作品,是他在南方海岸数月全部的心血。

      路榕霁坐在他隔一个座位的地方。他听着自己写下的旋律,和苏谌捕捉的画面彼此缠绕共生,海浪声与人声,弦乐与钢琴,一层一层铺展开来。

      全场情绪跟着影片流动,从震撼,到孤寂,再到看见渔村烟火时的温和动容。

      风暴最激烈的段落过去,喧嚣浪潮慢慢退去。

      幕布之上,大海的镜头缓缓淡出,暮色之中浩荡的江水接续登场。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江水安静不息向着远方奔流。配乐一步步卸下沉重,钢琴音符缓缓流淌,弦乐绵长舒展,没有激烈爆发,只有辽阔、释然,淡淡的怅惘。

      音符一点点减弱,缓缓归于寂静。

      画面暗下。

      全片结束。

      短暂数秒的沉寂之后,放映厅响起掌声,由弱渐强。

      灯光缓缓亮起。

      周遭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制片方脸上满是笑意,过来同主创二人握手祝贺。

      “完成得超出预期。”
      “海的力量全部拍出来了,结尾江景的处理堪称神来之笔。”

      众人围拢过来,寒暄、夸赞,讨论镜头、配乐。苏谌和路榕霁站在一起,接受祝贺,礼貌应答。

      热闹喧嚣环绕在周身,两个人偶尔目光相撞,心底都清楚:那一句约定好的“项目结束之后再说”,此刻已经到来。

      试映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开。放映厅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项目组少数几个人收拾设备。

      走出放映大厅,外面天色已经向晚,黄昏降临,城市楼宇染上一层暖橘色。制片和工作人员还要回去处理后续交付归档的琐事,和他们道别之后便匆匆离开。

      广场之上,晚风拂过,落叶盘旋飘落。

      偌大广场,最后只剩下苏谌与路榕霁两个人。

      喧嚣彻底褪去。

      拖延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再也没有借口回避。

      “片子结束了。”路榕霁开口,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轻,“现在,可以聊聊之后了。”

      苏谌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黄昏天际。

      “我原本计划,三五天之内就动身南下。”他坦诚,“行李大部分还在酒店,买一张车票,就可以重新回到海边。”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沉甸甸往下坠。那是他七年熟悉的生活,自由漂泊,与潮声为伴。可如今再说起离开北城,不再像从前那样义无反顾。

      悬崖边的和解,无数个深夜共事的相处,那些重新复苏的情绪,实实在在牵绊住他。

      路榕霁站在他面前,暮色落在他肩头。

      “我不会要求你留下来。”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急切的挽留,没有冲动的恳求,“大海对你很重要,我懂。七年,是海把你塑造成现在的样子,我没有资格让你舍弃它。”

      苏谌抬眸看向他。

      “但我也不想,就这样再放你消失人海。”路榕霁的声音微微压低,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上一次分开,是少年意气,一场争吵,雨夜之后杳无音信。七年空白,我不想再来一次。”

      广场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暖黄的光铺开在地面。

      “我不会再强求你留在北城定居。”路榕霁继续说道,“如果你想要回到南方海岸,那就回去。我只是希望,这一次,不要断了联系。不必立刻回到从前,我们可以慢慢来。”

      七年的裂痕不可能一瞬间弥合,那些受过的伤害不会凭空消失,所以他不奢望一步回到年少亲密无间的模样。

      不必急着确定身份,不必逼迫彼此给出一个“复合”的沉重答案。

      可以隔着遥远距离,互通消息。他可以去南方海岸看海,苏谌也可以偶尔回到北城。慢慢相处,慢慢把当年破碎的缝隙一点点填补。成或者不成,交给时间,不再做决绝的告别。

      苏谌静静听着,晚风掀动他的衣摆。

      他设想过很多种局面。设想过路榕霁会挽留他留在北城,设想过两个人彻底划清界限从此两不相干,却没有想到这样一种答案。不绑架,不逼迫,尊重他属于大海的灵魂,却也不肯再放任他彻底消失。

      “慢慢来。”苏谌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年少的时候,他们都太急,急着要爱,急着要理解,急着分出对错,一点点矛盾就引爆全部尖锐,最后两败俱伤。

      如今,他们终于学会慢下来。

      “我在海边,有一间小小的临海屋子。”苏谌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远方,“推开窗就看得见潮起潮落。如果你愿意,可以过来。”

      没有热烈滚烫的告白,没有冲动相拥。历经七年割裂之后,连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路榕霁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我会去。”

      天色继续沉下去,黄昏褪尽,城市万家灯火逐一苏醒。广场之上,落叶被晚风卷过脚边。

      过往的伤痛不会就此彻底消散,未来依旧充满未知。距离横亘在他们之间,南方的海,北方的城,千里路途摆在眼前。

      但这一回,不再是雨夜摔门之后,彻底杳无音讯的别离。

      苏谌不会被强行困在北城,路榕霁也不必独自守在这座城市等待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他们允许彼此保有属于自己的世界,大海属于苏谌,音乐与北城属于路榕霁。在此之上,再试着重新搭建起连接两个人的纽带。

      “我过几日走。”苏谌说道,“离开之前,可以一起再去一趟那处江边悬崖吗。”

      那是解开他们心结的地方,是整部影片收尾镜头诞生之处。

      路榕霁轻轻颔首:“好。”

      几日转瞬即逝。

      交付、归档,项目全部流程彻底走完。

      临行前的傍晚,两个人再一次驱车去往近郊临江悬崖。

      依旧是黄昏时分,只是这一日天上云层略厚,落日半掩在云团之后,江面没有上次那般浓烈熔金,水波沉静灰蓝,晚风依旧凛冽。

      崖边没有别的游人。

      站在高高的崖壁边缘,脚下江水滚滚向东奔涌。

      “片子之后会上线公映。”路榕霁站在他身侧,并肩望向辽阔江面,“到时候,无论我在哪座城市,都会去看。”

      “我也会。”苏谌说,“哪怕隔着千里海潮,也会。”

      风卷动两个人的衣角,暮色缓缓覆满山河。

      没有拥抱,没有许诺一生的誓言。受过伤的人,不敢轻易许下太过沉重的诺言。

      只是在黄昏的崖边,安静地并肩站了很久。

      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车子驶离盘山公路,向着灯火璀璨的北城返回。

      第二天,便是苏谌动身南下的日子。

      清晨,酒店门口。行李箱已经放置在后备箱。

      空气微凉,秋日的阳光淡淡的洒下来。

      “我走了。”苏谌背上相机,站在车旁。

      “一路平安。”路榕霁望着他,“记得报平安。”

      “会。”

      短暂的对视。

      这一次的分别,不再是少年时代带着怨恨与绝望的逃离。是暂别。

      苏谌拉开车门坐进网约车。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酒店门口。

      他从后窗回头望去,路榕霁站在原地,身影一点点随着距离远去,最后消融在街道人潮之中。

      车子驶向高铁站。

      高铁一路向南飞驰,窗外风景不断流转。北城枯黄的林木渐渐褪去,重新换回温润葱郁的绿意。

      当熟悉咸湿的海风再一次扑到脸上,苏谌踏出车站。

      潮声入耳。

      他回到了大海的身边。

      推开临海小屋的窗子,广阔无垠的海平线铺展在眼前,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滩涂。相机重新摆回窗台,胶片盒整齐码放在木柜之上。

      日子回归从前的节奏,追日出,守暮色,风雨来临的时候记录浪涛。

      只是这一回,漂泊不再等同于隔绝。

      夜里,忙完一天拍摄,手机会亮起消息。

      没有长篇大论的煽情,大多是细碎平淡的分享。路榕霁发来北城深秋落雪的照片,新写的一小段旋律片段;苏谌传过去海上破晓、月夜潮涌的相片。

      隔着千山万水,海与城遥遥相望。

      偶尔路榕霁会放下手里的工作,买一张车票,奔赴南方海岸。

      他会住到苏谌那间临海小屋。清晨一同站在滩涂等候日出,傍晚并肩看落日沉入海面。听潮水整夜在窗下轰鸣,聊镜头,聊乐谱,也偶尔聊起年少时那一段满是伤痕的过往。

      不回避伤痛,也不再被伤痛捆绑。

      也有时候,苏谌会暂时放下相机,重新踏上北上的高铁,回到北城。看这座城市四季流转,听路榕霁新完成的配乐,走过当年那间早已换了住户的旧出租屋楼下,只是远远一望,不再靠近。

      没有急着定义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旧识,是知己,是曾经狠狠伤害过彼此,又在岁月里重新慢慢靠近的两个人。

      大海与江河本就同源,浪潮奔赴远方,江河终要入海。

      时间缓缓流淌,那部关于海的纪录片正式公映。

      荧幕之上,破晓升起,雾海翻涌,风浪咆哮,人间烟火徐徐展开,最后镜头落向暮色奔流的江水。悠长的配乐缓缓落幕。

      有人看见壮阔山海,有人听见孤独,只有苏谌和路榕霁清楚,这一部片子里,藏着属于他们两个人跨越七年光阴,一场迟来的和解。

      潮起,潮落。

      故事,还在慢慢往前走。南方的海进入了多风的时节。

      接连好几日海上都刮起大风,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铺满整片天际,海浪一重接一重重重砸向礁石,碎起漫天白茫茫的水花。苏谌的小屋离滩涂很近,夜里躺在床上,整夜都能听见潮水轰鸣,风声撞在玻璃窗上呜呜作响。

      他依旧保持着早出晚归的习惯,天未亮就背着相机出门,踩着被潮水浸湿的沙滩,寻找风浪之中独有的光影。硬盘一天天被新的影像填满,胶片一卷卷拍完,在小小的暗房里,红色安全灯之下,慢慢显影出海面动荡的轮廓。

      手机安静搁在木桌一角。

      大多时候是傍晚收工回来,洗去一身海盐潮气之后,才会拿起手机。屏幕里躺着路榕霁发来的消息,有时是一段几十秒的音频片段,是他即兴弹奏出来的旋律碎片;有时是北城的天色,深秋彻底过去,落过一场薄雪,街道树木枝干光秃秃覆着一层浅白。

      “北城降温,夜里零下。”
      “新改了一段曲子,总觉得很适合风暴过后的海面。”

      文字克制,没有浓烈的倾诉,细碎、平淡,像晚风轻轻拂过。

      苏谌会拍下黄昏时分躁动不安的大海,海浪卷着铅灰色云层,照片一张一张发送过去。偶尔也会简单讲几句今日拍摄的遭遇,礁石湿滑险些滑倒,海风把三脚架吹得偏移,胶片又消耗掉多少盒。

      距离依旧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千里山海,没有朝夕相伴,可再也不是杳无音信的隔绝。

      转眼便到年末。

      海上接连几日阴雨,连绵冷雨,终日不见太阳,滩涂上雾气弥漫,不适合出外拍摄。苏谌便整日待在屋子里面,整理这几个月积攒下的海量素材,筛选胶片,标记每一组镜头,慢慢筹备自己下一个个人影像项目。

      小屋窗户外雨丝连绵,雨珠顺着玻璃窗蜿蜒滑落,潮湿气浸透屋子每一处角落。

      这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海浪咆哮的声音隔着雨幕传上来。已经接近十一点,苏谌刚整理完一整盒底片,手机弹出一通来电。

      是路榕霁。

      屏幕亮起,名字安静地浮现在黑暗之中。

      这是分开两地之后为数不多的电话,以往大多是文字消息。苏谌指尖顿了一瞬,按下接通。

      听筒那边有轻微的环境噪音,隐约是钢琴琴键轻叩的余响。

      “还没睡?”路榕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经过电流过滤,略微低沉,“北城今天下大雪。”

      “下雨,海上风浪很大。”苏谌靠着窗台,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掉的海面,“整夜都听得见浪声。”

      “我刚刚写完一首短曲。”路榕霁顿了顿,“忽然想听听海的声音。”

      苏谌把手机拿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窗缝。

      呼啸海风、滚滚潮涌,雨点击打礁石的嘈杂声响一股脑涌入听筒。汹涌辽阔的海,跨越千里线路,传到北城那间温暖的工作室。

      电话两端,一边是大雪覆城的北方,一边是风雨咆哮的南国海岸。

      听筒安静了很久,路榕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那一头潮水不息的轰鸣。

      “纪录片拿到了奖项提名。”隔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淡淡的,“官方发来通知邮件,年后要去首都参加颁奖典礼。”

      苏谌微微一怔。那部他们共同打磨出来的片子,终究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看到新闻推送还没有更新。”

      “刚刚收到内部通知。”路榕霁说,“需要主创到场。也就是说,年后,你需要再回一趟北城。”

      苏谌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框,雨水的寒气顺着缝隙渗进来,浸得指节发凉。

      他没有抗拒。

      离开的时候说好是暂别,不是永不相见。再度回去,已经不再是七年前那个狼狈逃离的少年。

      “好。”他应声,“时间定下来告诉我。”

      通话没有继续拉扯私人情绪,简单说了几句关于典礼流程,便结束通话。挂断之后,窗外风雨依旧喧嚣。苏谌站在窗边,望着沉沉黑夜之中看不见边界的大海。

      重逢又将要到来。

      日子在连绵阴雨中缓缓流逝,海上的风雨慢慢平息,天空重新放晴。冬日的海边日光柔和淡薄,潮水起落变得温顺。苏谌重新背起相机出门,捕捉冬日独有的海。

      日历一页页翻过,新年将至。

      海岸小镇渐渐有了年节的气息,街边挂起零星红灯笼,本地渔民结束一年出海,陆续归岸。滩涂上时常可以看见归家的渔船,渔网堆放在岸边。

      苏谌一个人在海边度过新年。除夕夜夜里,小镇远处零星炸开烟花,火光短暂照亮海面。他煮了简单的晚饭,桌上摆着相机,手机收到路榕霁发来的照片。

      北城漫天飞雪,窗外白茫茫一片。

      “新年快乐。”简短的四个字。

      苏谌对着窗外翻涌的海潮,回复过去同样一句。

      没有盛大的祝愿,只有安安静静的问候。

      新年过去不久,颁奖典礼确切日程正式确定。

      一周之后奔赴首都。

      苏谌收拾简单行李,把最重要的几卷原始胶片妥善收好,相机随身背着,锁好临海小屋的门窗,再一次登上向北而行的高铁。

      列车穿过重重山河,绿意一点点褪去,大地铺上冬日的枯褐色。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车窗外面可以看见残留的积雪。

      抵达首都的时候,天是灰蒙蒙的,空气干冷刺骨。

      颁奖典礼会场安排在首都,离北城还有一小段车程,主办方统一安排酒店。苏谌抵达酒店办理入住,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大厅窗边站着的人。

      路榕霁比他早到半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外面落了薄薄一层寒气,应当是刚刚从外面回来。

      听见推门声响,他转过头。

      阔别数月,隔着酒店大堂来往的工作人员,视线再次相撞。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局促尴尬。经过这么多拉扯、别离、遥遥相望,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份缓慢的节奏。

      “一路顺利?”路榕霁走上前来。

      “嗯。”苏谌放下肩上沉重的相机背包,“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酒店人来人往,不断有业内人士进出,不方便多说私事。两个人简单交谈几句典礼相关的工作安排,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整。

      颁奖典礼放在隔日夜晚。

      夜晚的场馆灯火璀璨,衣香鬓影,无数镜头闪光灯此起彼伏。纪录片被提名最佳摄影与最佳原创配乐两项大奖。

      坐在台下幽暗观众席,大屏幕上再一次播放影片的片段剪辑。破晓,雾海,风暴,最后暮色江水缓缓流淌,熟悉的配乐在偌大场馆之中回响。

      苏谌坐在台下,目光落在巨大荧幕之上。身旁,路榕霁的手臂和他相隔咫尺。

      最终,最佳原创配乐花落这部纪录片。

      掌声轰然响起。

      路榕霁起身,从座位走出去,踏上灯光耀眼的舞台。聚光灯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接过奖杯,简短的致谢发言。

      台下万千目光,苏谌坐在人群之间,安静望着台上的人。

      典礼结束之后是酒会,喧闹嘈杂,到处都是寒暄应酬。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祝贺获奖,讨论镜头与音乐。苏谌不太擅长这样热闹的场合,应付过几波前来攀谈的人之后,悄悄退到露台外面。

      露天露台风很大,首都冬夜寒风凛冽,远处城市灯火铺展无边。

      身后脚步声走近。

      路榕霁摆脱了围上来交谈的人群,手里还握着那座沉甸甸的金属奖杯,走到他身侧。

      “吵。”路榕霁轻轻吐出来一口气,晚风拂动他的发丝。

      “不太适应这种场面。”苏谌靠在冰冷栏杆上,望向远处城市绵延的灯火。

      奖杯在夜色里泛出淡淡的冷光。

      “这个,有一半属于海,也属于你。”路榕霁侧过头,将奖杯轻轻递过来。

      苏谌没有伸手接,只是摇了摇头:“旋律是你写出来的。”

      “没有那些镜头,音乐便无处安放。”路榕霁坚持。

      僵持片刻,苏谌伸手,指尖短暂触碰到冰凉的杯身。金属被室内暖气烘过,又浸上夜晚的寒气。短暂触碰,便收回手。

      露台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在身后大厅。

      “典礼结束之后,你打算直接回南方?”路榕霁问出这句话。这仿佛已经成为他们每次相见绕不开的命题。

      苏谌沉默片刻。

      “可以在北城停留一小段时间。”他慢慢开口,“小屋那边暂时没有紧急拍摄计划。”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答案。

      路榕霁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光亮。

      不用匆匆来,匆匆离去。不必参加完活动就立刻登上南下的列车。他愿意多留一段时日。

      “那,要不要再回一次江边悬崖。”路榕霁轻声提议,“冬天的江,又是另一番模样。”

      “好。”

      酒会没有停留太久,两个人便提前告辞离开。

      第二天一早,驱车离开首都,返回北城。

      冬日的悬崖,比秋日更加荒芜萧瑟。草木尽数枯黄凋零,崖边的灌木只剩下光秃秃枝干。江面辽阔,风势凶猛,江水呈很深的青灰色,滚滚不息向东奔流,没有落日熔金的温柔,带着冬日独有的凛冽。

      站在高高的崖边,狂风呼啸而过,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第一次来这里,我们是为了片子寻找结尾镜头。”苏谌迎着风开口,声音被风揉碎,“那一天在这里,我们终于把七年前没有说完的话说出口。”

      “一晃已经过去这么久。”路榕霁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望着浩荡大江。

      “片子做完,拿了提名,拿到奖项。”苏谌缓缓说道,“所有和这部片子有关的事情,都画上了句号。剩下的,只有我们。”

      海风属于南方,这里只有凛冽江风。

      过往的误会和解开了,距离被一次次短暂重逢跨越,可两个人依旧没有给彼此一个明确的名分。一直在慢慢来,一直在试探,隔着千里山海来回观望。

      路榕霁转过头看向苏谌。冬日天光清淡,落在苏谌脸上,眉眼间带着长久与大海相伴生出的清寂。

      “我有时候会害怕。”路榕霁的声音被风吹得很低,“害怕我们一直这样,来回见面,短暂相聚,然后再次分开。一年又一年,永远停留在试探,不再往前。”

      害怕和解就变成终点,害怕和解之后,他们依旧只能做隔山海相望的故人。

      苏谌垂眸,目光落在脚下深不见底的江面。江水永不停歇地奔赴远方。

      “我也害怕。”他坦然承认,“大海是我的归宿,可我也不想一直只靠消息和短暂见面维系一切。”

      长久的异地,一次次短暂相逢之后的别离,同样是一种消耗。

      可他们谁也无法轻易抛弃自己的世界。苏谌放不下海岸潮水,路榕霁的事业根基深深扎在北城。

      两难横在眼前。

      “不一定非要某一方完全舍弃自己的全部生活。”路榕霁思索很久,缓缓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中间的方式。不必谁彻底迁就谁。”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我每年可以腾出很长的创作假期,搬去南方海边住。我可以在临海小屋写曲子,那里潮水风声,反而会给我更多灵感。剩下的时间,你也可以来北城长住。不用永久定居,我们轮流奔赴彼此的世界。”

      不是苏谌彻底离开大海留在北方,也不是路榕霁放弃一切永远定居海边。

      双向奔赴,互相走进对方的人生。时而在南国听潮,时而在北方看落雪。

      苏谌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出路。从前脑海之中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留下北城,彻底远离大海;要么回到海边,两个人遥遥相望。

      却忽略了第三种可能,彼此向对方各走一半。

      狂风掠过崖壁,滔滔江水在脚下奔流不息。

      “一半的时间海,一半的时间城。”苏谌低声复述。

      “是。”路榕霁望着他,眼底无比认真,“不用逼迫自己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我们各守住自己热爱,再分给彼此一部分时光。”

      年少的时候,他们总想要对方完完整整属于自己,要全部陪伴,要毫无保留的占有,一点点无法满足就爆发争吵,最后把一切撕碎。

      经过七年离别,经过漫长的试探,他们终于懂得,爱不是吞噬对方的人生,而是各自保有自我,再互相靠近。

      崖边寒风刺骨,天地辽阔荒芜。

      苏谌安静站在原地,心里翻涌万千。脑海闪过南方小屋的窗,潮起潮落的滩涂,也闪过北城的黄昏,剪辑室彻夜不灭的灯光。

      两种生活,不必舍弃其中任何一个。

      “可以试一试。”许久之后,苏谌轻轻说。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热烈的相拥。只是在寒冬悬崖之上,两个满身伤痕、兜兜转转七年的人,达成这样一份安静的约定。

      风卷动枯草在脚边盘旋,江水滚滚向东。

      从悬崖返回北城城区。

      苏谌在北城停留的这段日子,住进路榕霁的公寓。

      公寓临江,窗户很大,站在客厅能够望见宽阔江面。屋子里摆满乐谱,角落放着一架黑色钢琴,书架上堆放很多唱片。空气里没有海盐气息,是纸张、木质乐器安静的味道。

      清晨,天光透过巨大落地窗洒落。路榕霁坐在钢琴前面,指尖落在琴键,流淌出温柔旋律。苏谌抱着相机,站在屋子的角落,按下快门,把这一幕定格。

      白日,他们会一同出门。重新走过这座城市许许多多街道。路过当年旧出租屋所在的街区,没有上前敲门,只是远远站在马路对面望一眼。物是人非,窗户里面住着全然陌生的人。

      那些少年时代的痛苦、热烈、争吵,全部留在过去。

      闲暇的傍晚,两个人坐在阳台,泡两杯热茶,聊胶片,聊乐谱,也坦然提起当年那些伤人的对话。不再回避伤疤,回头去看年少的偏执与幼稚。

      “那时候总觉得,你不够懂我。”苏谌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了眉眼,“想要你完完全全理解我的追求,一旦达不到期待,就觉得被辜负。”

      “我也是。”路榕霁轻声回答,“那时候我被创作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却不会好好说出来,只会把烦躁发泄给最亲近的你。”

      剖析当年的自己,看见彼此年少的缺陷。伤口不再流血,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短暂的北城时光转瞬即逝。按照约定,下一轮,该一同奔赴南方海岸。

      收拾简单行李,路榕霁合上钢琴琴盖,锁好公寓房门。两个人并肩,再一次踏上南下的高铁。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风景由枯褐重新变回温润的绿。

      当咸湿海风扑面而来,熟悉潮声传入耳朵。

      推开临海小屋的木门。

      海浪就在窗下翻涌,空气之中满满的海盐气息。

      路榕霁把随身带来的乐谱、小型键盘安置在小屋靠窗的一侧。从此,这里不单单是苏谌一个人的世界。

      清晨,天还未亮,苏谌背着相机出门追逐海上日出。路榕霁有时会跟着一起,裹上厚厚的外套,站在微凉沙滩上,陪他等候天光破晓。潮水漫过脚踝,看太阳一点点挣脱海平线,把整片大海染成金色。

      苏谌举着相机不断捕捉光影,而路榕霁站在一旁,听潮水声响,脑海之中不断酝酿新的旋律。

      白日,苏谌出外景拍摄,路榕霁便留在小屋,对着翻涌的大海写曲子。海浪、海风、海鸥掠过海面的鸣叫,全部化作音符落在谱纸上。

      夜里,结束一天忙碌。小屋灯火温暖。

      窗外浪潮整夜不息。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个翻看冲洗完成的胶片,一个修改写好的乐章。

      偶尔,深夜。潮水轰鸣,万籁俱寂。

      “你看。”苏谌把洗好的照片摊开在木桌上。照片上面是黄昏辽阔大海,落日沉进海面。

      路榕霁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相纸表面。灯光柔和,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这一回,没有七年之前尖锐的争吵,没有误解,没有不甘怨恨。受过伤的两颗心,兜兜转转,跨过漫长别离,终于寻找到属于他们的相处方式。

      不必永远固守一座城,也不必永远漂泊在海边。

      海与城,从此都归属于他们。

      潮起潮落,岁岁往复。属于他们的故事,就这样缓缓继续流淌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