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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风归故里 ...

  •   异国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静。
      许星遥向杂志社申请了停薪留职,把国内的工作暂时搁置下来,住在了陆时衍大学时在S国买的公寓里。她没有强行闯入陆时衍的全部生活,尊重医生的治疗节奏,不会逼他说话,也不反复提起病情。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一旁陪着他。会带一杯温热的咖啡,坐在庭院的另一张长椅上处理自己的稿件,也会陪他沿着湖边慢慢散步,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聊国内最近发生的社会新闻,讲杂志社同事的趣事,也回溯高中那些零碎的旧时光。
      陆时衍的状态时好时坏。情绪平稳的时候,他会和她安静聊天,条理依旧清晰,只是少了往日律师身上那股锋利的锐气;低落袭来时,他就长久沉默,眼神空茫,会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深陷自我否定里。
      很多个傍晚,许星遥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追问,不安慰大道理,只是递一杯温水,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来。
      有一回黄昏,湖面落满橘色余晖,两个人并肩走着。陆时衍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卑。
      “你不该留在这里陪我的。”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我这个样子,连好好做普通人都费力,更别说……”
      后半句关于喜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许星遥侧过头看他,晚风撩动她的头发。
      “陆时衍,你很好,生病不是你的错。”她语气平和,不带怜悯,只有真切的理解,“我留下来,不是可怜你。之前做采访,我见过很多身处困境的人,我知道人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何况,你是我的老同学,是我愿意在意的人。”
      她没有点破那份藏了许多年的暗恋,但陆时衍心里清楚,她大约已经从沈屹那里知道了一切。羞耻、惶恐,还有一点微弱的暖意,在他心底反复拉扯。
      治疗在按部就班进行。定期心理疏导,药物调理,规律作息。许星遥会陪着他见医生,也会把看到的、觉得有意思的小故事讲给他听。她依旧没有逼他回应感情,只是把自己的存在安放在他的世界里,告诉他不必时时刻刻都要做那个无坚不摧的陆律师。
      偶尔夜里,陆时衍也会陷入失眠。隔着公寓不远的距离,两人微信上简单说几句话,大多是许星遥听他零碎吐露一点压抑的情绪,不评判,只是倾听。漫长的异国岁月里,那份深埋多年的爱意,没有轰轰烈烈爆发,却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沉淀下来。
      几个月过去,在医生评估下,陆时衍的情绪稳定了很多。不再长久陷入麻木的低落,能够坦然谈起自己患病这件事,不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拼命遮掩、见不得光的伤疤。
      医生告诉他,可以考虑回国继续后续康复治疗,定期复诊即可,决定回国那天,秋日的阳光很好。
      收拾行李的时候,陆时衍看着许星遥蹲在地上整理零散物件,看着她熟练地把他的药分类装好,心底一片柔软。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走过去,蹲下身,声音低沉。
      “星遥。”许星遥抬眼看他。
      “谢谢你。”他眼底褪去大部分阴霾,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我以前总想着,要等自己足够完好,才敢站到你面前。可我后来才明白,人未必永远都是完整无缺的。”
      他依旧没有直白说出“我喜欢你”,那份压了十几年的心意,他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怕说出来连朋友也做不了了,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完完整整地交付出去。
      “回国之后,我还要继续康复。”陆时衍认真看着她,“我不想再刻意躲开你。能不能,让我继续留在你的生活里?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许星遥心口轻轻一动,弯了弯唇角:“好。”
      航班横跨大洋,飞回国内。
      落地已是傍晚,城市灯火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是他们熟悉的故土。沈屹早就在机场等候,看见两人一同走出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去。陆时衍褪去在国外的苍白倦怠,虽然依旧需要休养,眼神却已经有了力量。
      出机场大厅,晚风扑面而来。
      许星遥拖着行李箱,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阔别数月,他们一起回来了。过去的病痛还没有完全消散,未来依旧有需要慢慢跨过的坎。
      “先回去好好休息。”许星遥说,“等你状态再好一点,我们那个采访的后续工作还没有完,我还等着你呢。”
      陆时衍望着她,浅浅笑了一下。
      “好。”
      ——
      回国后,距离颁奖典礼还有大半年,许星遥把全部精力扑在了那组冲击行业大奖的深度报道上。
      和陆时衍之间依旧是舒服又克制的状态。他们会抽空吃饭聊天,会互相分享生活,陆时衍的康复一直在稳步推进,依旧没有把那句沉甸甸的喜欢说出口。他把心意妥帖收在心底,默默看着她一头扎进工作里,既心疼,又由衷欣赏。
      这个奖项是新闻行业内含金量很高的深度报道奖,竞争激烈,无数资深记者盯着。想要拿奖,不能是浮于表面的稿件,需要扎实的走访、大量取证,还要扛住各方压力。
      许星遥选的选题,是底层劳动者权益的纪实调查。
      为了收集素材,她大半时间不在办公室。天不亮就出门,赶最早的通勤车,跑到城郊的务工聚居区。夏天闷热,简易板房里密不透风,汗水浸透衬衫,她拿着录音笔,耐心听受访者讲自己的遭遇。很多人顾虑重重,不愿意开口,怕惹上麻烦,她就一遍一遍跑,不带压迫感,安安静静坐下来听,取得对方的信任。
      有时候采访到深夜,街巷已经没什么行人,她一个人抱着录音设备、厚厚的笔记本赶末班车回市区。车厢空荡荡,她就借着手机微光整理录音,把零散的口述一字一句记下来。
      采访过程并不顺遂。有人回避拒绝,有信息相互矛盾,部分线索取证艰难,还遇到过被人委婉劝退,暗示她不要深挖。回到杂志社,还要面对编辑一轮又一轮的打磨,大段内容推翻重写是家常便饭。
      无数个深夜,杂志社办公室只剩下她工位一盏灯。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堆着打印出来的采访笔录、资料卷宗、标记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咖啡一杯接一杯,黑眼圈很重,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不肯敷衍每一个细节。
      遇到法律层面拿不准的地方,她会把整理好的疑点发给陆时衍。
      陆时衍不会直接替她写稿,只是抽时间,条理清晰地帮她厘清风险点,提醒她哪些证据需要留存,哪些表述需要严谨规避问题。大多时候消息都是深夜来回,他知道她熬得晚,不会过多打扰,只在末尾轻轻附上一句:注意休息,别硬扛。
      许星遥很多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回复。
      她跑现场跑得起劲,常常顾不上吃饭,包里常备面包矿泉水。为了核实一处关键事实,来回奔波几百公里,坐长途大巴,住廉价小旅馆。风吹日晒,皮肤晒得暗沉,鞋子跑旧了两双。同事看见她总是风尘仆仆,劝她不必这么拼,奖项尽力就好。
      可许星遥心里清楚,这篇报道承载的不只是一个奖项。那些受访者无处诉说的困境,都落在她的文字里。她不想潦草。
      初稿写完,并不理想。编辑直接打回,说深度不够,情感有余,力量不足。
      那段时间她压力巨大,情绪低落。熬了好几个通宵,把全部采访素材重新复盘,删掉大量感性的描写,沉下心梳理事件脉络。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会找陆时衍出来坐一会儿。不用多说工作,就找一间安静的茶馆,安安静静坐着喝杯茶。
      她会满脸倦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吐槽调查的艰难。陆时衍就安静听着,偶尔递一杯温水,不灌鸡汤,只是客观帮她梳理思路。
      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明明很累,眼神依旧不肯认输的模样,陆时衍心底的情愫愈发深重。但他始终没有告白。
      他很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一方面,他虽然状态好了很多,但过往的心理创伤还需要长期维护,他希望自己情绪足够稳定,再交付一份完整的感情;另一方面,他看得见许星遥此刻全部的重心都在这篇报道上,她正在为自己的事业理想奋力奔跑,他不想用一份告白打乱她的节奏,不想让感情成为她的牵绊。他选择做那个站在身后的人。尊重她的事业,守护她的热忱,把少年时就生根的喜欢,继续悄悄藏好。
      稿件反反复复修改了七版。核对每一处时间、人物、事件,反复回访受访者确认细节,规避所有不实风险。
      大半年的奔波,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那些暴晒、奔波、碰壁、推翻重来的时刻,一点点沉淀成文字。
      终稿上交那天,许星遥关上电脑,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
      结果还未可知,可她已经拼尽了全部。
      陆时衍收到她一句简短消息:稿子交出去了。
      他回复:辛苦了。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做得很好。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许星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短暂歇息。属于她的战场,暂时告一段落。而陆时衍那份埋藏多年的心意,依旧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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