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盛夏》陆昭宁

3、Chapter 03 旧约

　　许星遥刚换下沾着烟火气的外套，指尖还残留着聚餐时奶茶的甜腻，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陆时衍，毕业后就断了联系，因为今天的采访，才重新加上了微信。
　　消息很短：“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许星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划过聊天框，最终敲下一个好字。她只当是老同学久别重逢的寻常邀约，并未多想。
　　翌日午后，市中心一家安静的西餐厅。许星遥提前到了片刻，刚坐下没多久，陆时衍推门进来。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比高中时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律师职业自带的沉稳疏离，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柔和了几分
　　“不好意思，稍微堵车。”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没事，我也刚到。”许星遥笑着翻菜单，随口寒暄，“最近律所忙吗？看你朋友圈经常加班。”
　　“还好，不是很忙，手头几个案子收尾。”陆时衍目光落在她握着菜单的手上，想起高中时她攥着采访本，趴在走廊栏杆上和同学说笑的模样，心口轻轻漾开一点隐秘的悸动，面上却依旧淡然，“你还是那么喜欢记者啊，就像高中一样，现在到处跑新闻，风吹日晒的。”
　　许星遥闻言抬眼，有些意外：“你还记得？高中我总被老师说到处乱跑，不爱安分学习。”
　　“印象很深。”陆时衍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道，“那次校园运动会，你为了拍运动员特写，差点摔进跑道，还是我伸手拉了你一把。”
　　许星遥愣了愣，仔细回想，确实有这么一件小事。当时她只顾着追镜头，脚下打滑，下意识抓住了旁边人的手腕，慌乱里只记得对方手很稳，事后匆匆道谢就跑开了，压根没仔细看清是谁。
　　“原来是你啊，我当时都没认出来。”她恍然大悟，忍不住笑起来，“那时候我光顾着赶素材，太莽撞了。”
　　陆时衍望着她眼底鲜活的笑意，喉结微滚，藏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那一天，他站在观众席看了她很久，看着她举着相机穿梭在人群里，眼里盛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那一刻的心动，他藏了整整许多年。
　　他不敢说。他现在深耕律师行业，日常被繁杂的案件裹挟，前路尚不稳定，他不愿让这份心意变成她的负担，更怕贸然开口，连如今这样平静相处的机会都失去。
　　两人聊了聊高中的细碎往事，说起当年的班主任、调皮的同学、枯燥的晚自习，时光仿佛顺着回忆倒退回青涩的校园。
　　许星遥说起自己做记者遇到的趣事和棘手的采访，语气鲜活，偶尔吐槽行业里的难处，陆时衍安静听着，适时给出几句中肯的建议，逻辑清晰，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做记者这份工作。”陆时衍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有韧劲，也有同理心，不随波逐流，挺好的。”
　　许星遥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也就勉强糊口罢了，哪有你厉害，名牌大学法学院毕业，现在独当一面的大律师。”
　　“也谈不上独当一面。”他淡淡笑了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瞬即逝的温柔被他很好地藏起，“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对了，你最近又接了什么新的选题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
　　“有啊，是一个民生调查的选题，接触到不少弱势群体，取证有点难。”许星遥叹了口气，顺势和他聊起工作上的困惑。
　　陆时衍耐心听着，从法律角度帮她梳理取证的注意事项，规避风险，条理分明。许星遥听得认真，只觉得这位老同学靠谱又沉稳，全然没察觉对面男人藏在平静表象下，那份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绵长暗恋
　　餐盘渐渐空了，夕阳透过玻璃窗落进室内，给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暖光。
　　结账离开时，陆时衍替她拎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自然地送她到地铁站口。
　　“今天谢谢你招待，聊得很开心。”许星遥接过自己的包，笑着和他道别。
　　“下次有空，可以再约。”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进人流的背影，眼底盛满了克制的温柔，轻声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到家了记得发个信息。”
　　许星遥挥挥手应声，并未察觉这句叮嘱里超出普通同学的关切。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铁入口，陆时衍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高中时偷偷拍下的、她在操场拍照的模糊照片。
　　他心里清楚，这份埋藏多年的心意，他还要再等一等。等他足够安稳，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把藏了整个青春的喜欢，慢慢讲给她听。
　　——
　　许星遥那次和陆时衍吃完饭之后，就抽时间整理了一下那天采访的笔记。
　　微信里她把整理好的内容发了过去，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放下手机，专心赶手里的稿子，满心等着他的回复。
　　可一天、两天、一周过去，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
　　起初许星遥只当他律所事务繁杂，案子缠身没空看手机，还体谅地想着再等等。她试着又发了两条消息，询问采访事宜，依旧石沉大海。以往陆时衍哪怕忙碌，也会隔段时间礼貌回复，这般彻底失联，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她心里隐隐泛起不安，试着翻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两人聚餐那天，之后再无更新，电话打过去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同事看出她心绪不宁，打趣她不过是老同学采访，不用这么上心，可许星遥总觉得不对劲，那个沉稳克制、事事都有条理的陆时衍，绝不会无故消失。
　　焦灼熬了半个月，就在她一筹莫展，打算去他律所找人时，陆时衍的发小兼多年好友，也是许星遥的高中同学沈屹主动找上了她。
　　咖啡馆里，沈屹面色沉重，指尖捏着咖啡杯，语气满是无奈：“星遥，有些事，时衍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一直瞎找。”
　　许星遥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桌布。
　　“他一直有抑郁症，高中的时候就藏着，只是那时候心思重，学业压力大，后来做律师，高强度的工作、无休止的案件压力，情绪早就撑不住了。前阵子状态彻底垮了，家里人连夜安排他出国接受专业治疗，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和任何人道别，手机也暂时停用了。”
　　沈屹顿了顿，声音放轻：“他暗恋你其实很多年了，从高中操场那次拉住你开始，这份心思他藏了快十年。他不敢靠近你，怕自己阴暗的情绪拖累你，更怕你知道他生病之后会顾虑、会同情，他只想以体面的模样站在你身边，所以连告别都不敢给你。”
　　许星遥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西餐厅里他温和的眼神、耐心帮她梳理法律问题的模样、分别时那句超出普通同学的叮嘱，还有他一直以来疏离又克制的温柔，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靠近，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而他独自扛着病痛，悄无声息地逃离，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一面。
　　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口，她没有丝毫犹豫，抬头看向沈屹：“他在哪个国家，哪家疗养院？我要去找他。”
　　沈屹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地址和疗养院的联系方式写给了她。
　　一周后，许星遥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工作，向单位请了长假，拖着行李箱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陌生的城市，安静的疗养园区，草木葱郁，空气里满是清浅的草木香气。
　　她按照地址找到那栋临水的独栋疗养公寓，护士告知陆时衍正在庭院的长椅上坐着。
　　许星遥慢慢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了他。褪去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他穿着宽松的素色卫衣，头发比之前稍长，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沉稳锐利，多了几分倦怠和苍白，正安静地望着湖面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骤然怔住，镜片后的眼底满是错愕、慌乱，还有一丝无地自容的窘迫。
　　他下意识想躲开，没有想到来人是许星遥，喉结紧绷，声音干涩：“你怎么会来这里？”
　　许星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追问，没有同情，只是轻轻开口：“陆时衍，我找不到你，只能过来找你了。”
　　她没有提抑郁症，没有戳破他藏了多年的暗恋，只是在他局促不安的目光里，慢慢坐到他身边，轻声说起国内的琐事，说起还没完成的采访，说起高中那年他伸手拉住莽撞的自己，说起这段日子她没收到回复的忐忑。
　　风拂过湖面，卷起细碎的波纹。陆时衍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隐忍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险些溃堤。他一直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把爱意深埋心底，怕自己破碎的一面惊扰她的人生，却没想到，她跨越山海，主动走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