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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无伴奏 修音质疑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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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疑是在公演结束后的第四十个小时炸开的。
不是新帖子,是旧帖子被顶上来了。
一个音乐博主把上回那篇"修音分析"重新发了一遍,标题改了:
《再听一遍林晚音公演现场,我仍然存疑。不引战,只谈技术。》
这次他附了更狠的东西——一段无信号收音。就是场务腰上那个备用麦,公演时掉过一次线,录了七秒空白底噪。博主把那七秒拉到频谱上,放大,标注:
"注意第3.2秒到3.6秒,人声基频有0.4秒的微颤,未做平滑处理。修音会抹掉这个颤。但她没被抹掉。"
评论区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吵"这能说明什么,底噪里谁都能听见呼吸"。
另一半在刷:"等等。"
节目组的公关组在凌晨两点开会,开到凌晨四点,结论是:不开除质疑,不开通稿,不删帖。
理由是——沈确那天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走。这种级别的音乐总监,节目组求都求不来的人,他给一个C班出身的选手打了98分。公关要是这时候出来"辟谣",等于替她卖惨,反而坐实"节目组强捧"。
不如让她自己说话。
但让她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导演组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后吴编导——就是那个戴圆框眼镜、被她问"C位是不是离皇上最近"的采访编导——被点将了。
"你去。"导演在会议室里说,"别引导,别卖惨,别让她解释技术。你就问她一句话:如果今晚再唱一遍,不配乐,你敢不敢。"
"她敢吗?"
"她要是敢,这事儿就结了。她要是不敢——"导演没说完。
吴编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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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会定在周五下午,直播间挂出来的时候,标题很平:
《国音101·选手沟通直播|第三场》
没写林晚音的名字。节目组聪明——不造势,反而没人提前蹲守,点进来的全是刷到推荐流的路人。
演播室很小。一张桌子,两盏灯,吴编导坐右边,林晚音坐左边。后面是一块绿幕,今天没抠景,就空的。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从两万爬到四十万。
弹幕一开始是玩梗的:
【来了来了,修音审判日】
【吴编导又要引导她问C位了吗哈哈哈哈】
【47名女孩在线答辩】
【沈确今天来不来?】
然后有人开始刷质疑原文。弹幕密得像雨:
【让她清唱一句,就一句】
【别放伴奏,就她一个人】
【公演那个98分,到底是实力还是人情?】
吴编导没急着接。他翻了翻手里的卡片,抬头看她:
"晚音,这两天网上那些讨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什么感觉?"
"他们说我修音。"
"你怎么想?"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她在教坊练了八年——手背压住手心,拇指微扣,不松不紧。
"我不知道'修音'能不能让一个人唱得更好听。"她说,"在我们那儿,没有这个东西。唱错了就是唱错了,台下的人听得见。"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刷起来一片"……"。
吴编导趁势往前推了一步。他照导演交代的原话问的,一字没改:
"如果今晚——不给你古筝,不放伴奏,就你一个人,再唱那句'没敢寄',你敢吗?"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来了来了】
【清唱!真清唱!】
【她敢吗??】
林晚音没犹豫。
她甚至没看镜头,没看弹幕,没看吴编导。她只是把交叠的手松开,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
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前奏。没有鼓。没有钢琴那个"雨滴落进空缸"的单音。
就一个字,从丹田里顶上来——
"……写。"
《未寄出的信》第一句的第一个字。
无伴奏。无混响。直播间默认的收音电平,干干净净,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来。
"写好的信,没敢寄。"
第二句,她没换气。一口气兜着,把"没敢寄"三个字像折纸一样叠下去——入声字咬死,尾音沉进胸腔,不飘,不颤,不讨好。
第三句,"怕你问我,这些年——"
到这里,她停了。
不是忘词。是故意停了半拍。像一个人把信纸抽出来,又塞回去,塞了三次,终于没寄。
半拍之后,她接上最后一句:
"过得好不好。"
"好"字是平声,她往上送了一点,又硬生生收住。像笑了一下,又没笑出来。
整段清唱,十一秒。
直播间死寂了大概四秒。
然后弹幕不是刷起来的,是崩出来的:
【我耳机音量没动但耳朵在响】
【十一秒我哭了】
【她刚才那个停顿我心脏跟着停了一下】
【修音修不出来这个修音只能修准修不了这个停顿】
【沈确给98分我现在信了】
【她不是歌手 她是信本身】
那条音乐博主的帖子,在直播开始二十分钟后,自己删了。
删之前,他在原帖补了一行:
"我收回。无伴奏干声,基频微颤未处理,动态范围全开。这不是修音能修出来的东西。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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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结束,没人关灯。
吴编导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刚才那段,直播间峰值多少吗?"
"不知道。"
"八百六十万。而且——"他顿了顿,"弹幕里骂你的人,基本都转粉了。"
林晚音还是那个姿势,手按在桌面上。
"哦。"
吴编导这次没再问"你就这反应"。他见过太多被黑之后崩溃、哭着发长文、连夜开直播哭诉的选手。也见过冷处理的。但冷处理成她这样的——安安静静,不辩,不怒,不卖委屈,像被人泼了一盆脏水,她只是低头把衣领拢了拢,然后接着唱下一首——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大概不是"钝"。
是她在前世就学过一件事:辩解是给活人听的。唱,是给死人听的,也是给后人听的。她从来不跟活人辩。
"晚音。"
"嗯。"
"你刚才那个停顿,是怎么练的?"
她想了一下。
"没练。"
"没练?"
"它本来就在那儿。"她看着绿幕后面空荡荡的墙,"我只要一唱到'没敢寄',身体自己就会停。像手伸到门口,摸到门框,就不想再推了。"
吴编导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在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摄像:"这段别剪进正片。太长了,观众会快进。"
摄像点点头。
但当天晚上,后期组偷偷把那段十一秒单独剪了出来,加了黑白滤镜,没加任何BGM,没加花字,直接挂到官方号。
标题只有四个字:
《她没寄出去》
两小时,九百万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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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宿舍的灯一直没关。
赵小满打来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在哭,但嘴角在笑:"我在食堂看直播,对面三个不认识的同学也哭了,她们还以为我失恋了。"
何棠把手机抢过去对着镜头:"嫂子!她清唱那十一秒,我游戏都退了!"
周荞挤进画面:"你明天训练加油啊!我现在去给你买第二杯清汤奶茶——不加料,就加芋圆。"
温以珊没进画面。但林晚音听见了,温以珊在宿舍门口的走廊里,轻轻拍了一下门框。
一下。
像鼓。
林晚音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
黑评区还剩几条,沉在下面了,没人翻:
【虽然信了,但下周公演再说吧】
【清唱厉害归厉害,跳舞还是F啊】
她看着这两条,没点进去回复。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出来,在黑暗里摊开。
虎口上的茧,被今天演播室的热空调烘得发干,纹路反而更清楚了。
她想起今天坐上那把椅子之前,在后台走廊里,沈确从她旁边走过。
没停。没看她。
但经过的时候,他右手食指在裤缝边敲了一下。
一下。
是《子夜吴歌》里"长安一片月"的节拍。四个音,敲完就走了。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躺在黑暗里,她忽然懂了——
那一下,是他说:我听见了。
不是鼓励。不是点评。是"我听见了"。
就像一千三百年前,宜春院的坊墙外面,有人隔着墙敲了一下,她就知道——是师傅来接她下值了。不用回头,不用问。
她把手指慢慢收拢,茧蹭着茧。
窗外,江州的夜起风了。九月了,风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凉意,不再像八月那样闷着一股暑气。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动了一下。
她没关窗。
前世在长安,五更天练声,冬天也开窗。师傅说:"气要吃凉的。吃热的,嗓子是糊的。"
今晚没有师傅在旁边说这句话。
但窗外的风替他来了。
林晚音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丹田。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排名。姜梨洲会在训练室门口跟她点一下头。黑评还在,只是沉了。
可今晚——
今晚她不用寄出任何东西。
她只是把那封信,当着八百六十万人的面,又折了一遍。
然后收回袖子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