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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胡旋 排名卡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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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翻盘之后,排名没动。
还是第十一名。
节目组给的解释是"顺位发布有周期,数据尚未计入"。粉丝不信,黑子也不信,只有训练室里的人知道真相——顺位榜后面跟着一栏叫"综合商业权重",不公开。
说白了一点:节目组还没跟品牌方谈妥下一个招商的位次,她这个第十一名卡在中间最安全——上不去,也掉不下,刚好够上热搜,又不够压别人一头。
周荞骂了一句"操蛋"。
何棠倒看得开:"也行。再飘两天,等黑子骂累了,下次公演再跳一次。跳完直接蹦到前五,比现在慢慢爬爽多了。"
林晚音没参与讨论。她在训练室角落里压腿。
不是主动压的——是今早醒来,右腿筋自己绷着的,像被人从骨头里拽了一下。她以为是宿懒,压了三分钟就放下来了。
但走路去食堂的时候,她经过排练厅的落地镜,玻璃里映出她的侧影。
她没停。
可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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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没有她的训练课。训练表上写的是"A班形体强化 / C班自由练习"。自由练习的意思就是——爱干嘛干嘛,镜子自己照,地自己擦。
林晚音坐在镜子墙根底下,古筝立在旁边。她没弹。
周荞去A班门口围观姜梨洲的排练了,何棠在宿舍补觉,温以珊去录品牌方的短视频,四点之前不回来。
排练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百平米的镜子。
她靠着墙,闭着眼。
然后她睡着了。
不是困。是今早醒来之后,那股"从骨头里拽她"的东西一直没散。她压腿的时候它来过一次,她没理它,它就退了。现在安静下来,它又来了——像潮水,你不迎它,它自己漫上来。
梦里没有水。
是霜。
宜春院的青砖上结着一层白。天还没亮,坊门半掩,值夜的宫人打着哈欠走过,火把的光是橘红色的,照在霜上,像碎了一地薄铜。
阿蛮蹲在坊墙根底下,两只脚踩在砖缝里,正在转。
不是跳。是转。
胡旋舞的起步,脚尖立,脚跟碾,整个身子像一枚被抛起来的铜钱,在原地滴溜溜地旋。师傅说"转三十圈不算数,转一百圈脸不红气不喘,那才叫胡旋"。
阿蛮转了大概六十圈的时候,摔了。
摔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软下去,脸贴着霜。
然后她抬起头,冲墙根底下的崔令音笑了一下。
牙齿很白。霜很白。
阿蛮说:"令音姐,我没摔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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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音在镜子里睁开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自己的身体叫醒的。
她站着。
镜子里的她,右脚立在小腿内侧,左脚跟碾过地面,胯往左拧了四十五度,双臂在身侧微微抬起——不是现代舞的架势,是脚尖朝外、塌腰、送胯、头微垂。
她在转。
不是想象中的转。是身体自己在转。一圈,两圈,三圈。
木地板上没有任何脚步声。胡旋舞的妙处就在这里——它要转得像一阵风,不能像砸地。阿蛮当年摔了一百多次才练出"无声"。
林晚音没摔过。
她前世练这个,是从来不用摔的。师傅说"你骨头轻,转起来像纸",然后她就能在霜地上连转四十圈不喘。
现在这具身体不是她的。林晚音的身体,二十二岁,久坐,肩颈僵,体脂偏高。按理说转三圈就该扯到膝盖。
但她转了七圈。
第七圈收势的时候,她的手自然落下来,含颌,垂目,右手压住左手——是教坊的"下场式"。谢幕都不叫谢幕,叫"退",退要有退的规矩,不能转身就走。
她做完这个动作,才真正醒过来。
呼吸是平的。心跳有点快,但不喘。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帆布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了一道极淡的弧痕,像被人用指甲划过的月牙。
镜子里的女孩,白T恤皱了,刘海贴在前额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梦里见过霜,见过火把,见过一个摔在地面上还笑的女孩。
现在它们睁着,落在镜子里,像落在一千三百年后的同一面镜子上。
"……"
门口有动静。
林晚音转头。
周荞站在半开的门边,手里攥着一瓶水,嘴张着,水盖都没拧开。
她显然已经站在那里看了有一会儿了。
"你——"周荞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在跳什么?"
林晚音的呼吸还没乱,但她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有点白。不是吓的,是刚从一个很冷的地方回来。
"没跳什么。"
"那叫什么?"周荞走进来,绕着她转了半圈,像在看一只突然会说话的猫,"你那个脚……你怎么站的?你胯怎么拧的?周老师教了半个月,他都没让你胯动过!"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跳了?"
"不是跳。"她试着解释,"是它自己……在转。"
周荞瞪着她。
林晚音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前世她也不会跟人说"是身体自己在转"。师傅会说:身即鼓,鼓即身。仅此而已。
周荞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猛地把水瓶往地上一顿。
"林晚音!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学过这种舞?不是韩舞不是街舞不是国风编舞——是那种……老到没法形容的老!"
林晚音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阿蛮摔在霜地上,笑完那一下之后,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和今早她在镜子里收势时,落下来的那只手,角度一模一样。
"晚音?"
"嗯。"
"你到底几岁学的舞?"
林晚音想了很久。
"八岁。"她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数。林晚音的档案里写的是"八岁学舞蹈,民族舞基训"。
周荞却听出了别的味道。她没再追问。她只是蹲下来,指着地板上那道月牙形的弧痕:
"你明天再转一次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我要拍下来。"周荞站起来,表情忽然有点郑重,"你刚才那个……不像跳舞。像——"
她卡住了。
像什么?像一个人把一百年前的动作,原封不动地活了一遍。
但她不敢说。说了林晚音大概会觉得她在拍恐怖片。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
"像失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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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
还是宜春院。还是霜。但这次坊门开了,有人走进来,靴底踩在霜上,声响很轻。
她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不是师傅。不是教坊使。
是那个判她杖刑的声。
梦里听不见字,只听见一个调——官话,慢,一字一顿,像在念榜单:
"崔氏令音,替舞伎阿蛮顶罪……杖一百……"
杖一百。
她前世数过。每一杖之间,师傅教她的换气法刚好用得上——吸、沉、吐、再吸。一百杖,她一气没断。
梦里她甚至还在数。
数到第六十杖的时候,阿蛮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不是哭,是喊:
"令音姐——别认——"
然后梦断了。
林晚音在宿舍上铺坐起来,天还没全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蓝色的光。
她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汗,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汗。
下铺的周荞被她坐起来的动静弄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在梦里面念什么?'六十'……"
林晚音没出声。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有点发白。
六十。
前世那一百杖,她只梦到六十。剩下四十杖,她的身体不肯记了。
就像今早在镜子里转的那七圈胡旋——她能转,但转完就忘。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的东西。
一个是林晚音,二本,休学,微信37.5元,不会跳舞,去年迎新晚会跑调。
一个是崔令音,宜春院内人,开元二十三年冬,霜月白,杖一百,替人顶罪,死在坊墙下。
白天,林晚音醒着,崔令音压着。
夜里,崔令音醒着,林晚音睡着。
而今晚,崔令音在训练室的镜子里,自己转了七圈胡旋。
她开始往外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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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室。
周荞真来了,举着手机,蹲在镜子斜后方的摄像头死角。
"你别看镜头。看我。"
林晚音没看她。她闭上眼,站定。
周荞等着,等了五秒,没动静。
然后音乐没放,鼓没响,周荞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晚音的右脚自己立起来了。
七圈。无声。收势,含颌,退。
手机录了二十三秒。
周荞看完回放,把手机屏幕递到林晚音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天说'它自己会转'。"
"嗯。"
"它不是自己。"周荞指了指回放里第七圈收势那一帧,"你看你的手。你落下来的时候,中指是勾着的。周老师骂了所有人半个月,说'谁勾手谁就散'。你刚才——你天生就勾。"
林晚音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中指确实微曲,像拈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想起阿蛮摔在霜地上,笑完那一下,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也是这个角度。
像拈了一瓣霜。
"周荞。"
"嗯?"
"别发网上。"
周荞愣了一下。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她说完,自己也不知道"时候"是什么时候。
周荞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删,也没发。
"行。"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训练室的灯管嗡嗡响着。林晚音重新坐回古筝前,把手搁上弦。
她没弹。
她只是把中指那个勾着的弧度,又做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了——
走廊尽头,有人敲了一下。
一下。
极轻,极准,落在木地板与地砖接缝的位置。
是四个音的间隔。
她不用回头。
她知道是谁。
沈确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外套,从她琴箱旁边经过,步子没停,帽子压得很低。经过那一瞬,他右手食指在裤缝边,敲了一下。
和那天演播室外,一模一样。
林晚音的手指落在弦上,没拨。
她终于听懂了那一下的意思——
不是"我听见了"。
是:"你漏出来的,我都看见了。别怕。"
可他什么都没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就像一千三百年前,师傅在坊墙外敲一下,她就知道:今天可以下值了,有人接你回去吃胡饼。
不用回头。不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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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一个人走回宿舍。
江州九月的天黑得慢,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陈旧的橘,像极了梦里宜春院火把的颜色。
她路过体育馆后面的小广场,有几个穿汉服的女孩在拍视频,转着圈笑,裙摆飞起来。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女孩摔了,裙摆绊住脚,整个人坐进草坪里。同伴去拉她,她笑着骂"破裙子",爬起来继续转。
林晚音看着她们。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被踩过的青气,还有一点点桂花香。
她忽然很想吃胡饼。
不是林晚音想吃的——是崔令音想吃的。长安城西市的饼铺,胡麻撒在面上,出炉时焦香冲鼻子,师傅只允许她收工后吃半块,剩下半块留给阿蛮。
她站住了。
不是因为馋。是因为那股胡麻香从风里钻进来的那一秒,她的鼻腔、舌根、甚至耳膜,全都同时动了一下——像身体在很远的地方,认出了回家的路。
她站了三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宿舍楼下,周荞蹲在花坛边吃泡面(又辣又上头,明知上火),看见她,举了举泡面桶:
"清汤党,要不要?"
"不要。"
"那你今天怎么脸色这么白?"
"……梦见霜了。"
周荞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再问。
她只是把泡面往旁边挪了挪,给林晚音腾出一块台阶,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天黑。
谁也没说话。
风里还是桂花香。
林晚音把手搁在膝盖上,中指还微微勾着。
她没再转。
但她的身体知道——
胡旋的步子,已经踩进这具身体里了。
收不回去。
也——不必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