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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C班的幽魂 封闭训练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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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音是坐着赵小满的电动车回学校的。
不是她不想走路——江州师大离体育馆六公里,走回去天都黑了。但赵小满说"你今天上台了,是名人了,名人不能走路",然后不由分说把她按在后座上,自己跨上去一拧油门,风风火火地窜了出去。
初秋的江州,风里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燥热。林晚音坐在后座上,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忽然想起前世在长安街头骑马出坊时,风也是这个方向吹过来的——从西边来,带着凉州的风沙味。现在这风里没有沙,只有桂花香。
"你抓紧了啊!"赵小满在前面喊。
"……抓紧什么?"
"我腰!或者车座!别掉下去!"
林晚音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后座的塑料横梁。不是腰——她还不至于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室友有那种亲近。前世在教坊,只有阿蛮会抓她的腰,两个人一起躲在坊墙根底下分吃一块胡饼的时候。
"你今天真的太绝了,"赵小满一边骑一边回头喊,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那个古筝一响,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你之前校园赛不是还跑调吗?"
林晚音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前世是宜春院内人,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本来就有"?赵小满大概会觉得她在开新脑洞。
"算了不问了,"赵小满识趣地转回去,"反正你过了,这就够了。对了,节目组说什么时候播?"
"好像是……两周后。"
"两周啊。"赵小满算了算,"那刚好国庆档。行,到时候我买瓜子搬小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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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五点。
宿舍里另外两个人都在。陈鹿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回来了",孙妙趴在桌上写论文,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音,忽然放下笔: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累的。"赵小满替她答了,"今天在台上站了一上午。"
林晚音没反驳。不是累——是那股从舞台灯光里带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前世每次登台之后,她都要在后台坐至少半个时辰才能缓过来。师傅说这叫"魂还没归位"。
她换了鞋,爬上上铺,躺下。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微信里多了四百多条消息。大部分是"好友申请",少数是群聊里的@。她点开"好友申请"那一栏,翻了几条:
【你好!我是《国音101》节目组的编导,想跟你确认一下初舞台的采访时间……】
【晚音!我是高中同学刘婷,我刚在节目预告里看见你了!太牛了!】
【您好,我是XX音乐公司的星探,想跟您聊聊签约的事……】
她一条都没通过。
然后她看见了节目组官方群里的通知:
【重要】所有通过海选进入初舞台的选手,请于9月1日上午9:00到江州电视台报到,进行为期两周的封闭式训练及主题曲考核。请携带个人生活用品,训练期间手机统一保管。具体安排见附件。
9月1日。还有八天。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八天。够她把身体里那些不属于林晚音的记忆再消化一遍,够她想清楚到了封闭营里怎么应对那些她完全不懂的规则,够她……
"林晚音!"
赵小满的声音从下铺炸上来。
"干嘛?"
"你微信零钱现在多少了?"
她打开微信——零钱还是37.5元。海选通过了,但奖金还没发。
"还是37.5。"
"行吧,"赵小满叹了口气,"那主题曲考核的衣服你自己买不起,我借你钱。"
"不用。"
"你连内衣都不带吗?"
"……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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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江州电视台。
一百个女孩站在大厅里,像一百株被移植到同一个花盆里的花。有的在互相加微信,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偷偷练声。林晚音站在角落里,背靠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这个姿势是教坊里练出来的——不管站多久,腰不酸,腿不抖。赵小满送她到门口就走了,临走前塞给她两百块钱:"省着花。"
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的女生走过来,拿着名单点名。
"林晚音?"
"到。"
"跟我来,去测音域和体能。"
测音域在一个小录音室里。录音师让她从最低音哼到最高音,她照做了。录音师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皱了下眉:
"你这个换声点……很奇怪。不是现代唱法的换声方式。"
"是吗。"
"你以前学过美声?"
"学过一点。"
录音师没再问。他把数据填进表格,在"声部"那一栏写了"特殊"两个字。
体能测试更简单——折返跑、平板支撑、深蹲。林晚音前世在教坊每天练舞四个时辰,体能比在场一半的女孩都好。平板支撑她撑了四分钟,教练吹哨喊停的时候,她觉得还能再撑两分钟。
"你练过?"教练问。
"小时候练过跳舞。"
教练点点头,在表格上打了个A。
声乐A,体能A。
然后她拿到了舞蹈考核的评分:F。
不是E,不是D,是F——最低档。
舞蹈老师是个染紫头发的小伙子,姓周,圈内编舞,脾气火爆。他看了林晚音的体能数据,又看了她的舞蹈试跳录像,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
"你是一根木头吗?"
林晚音没说话。
她不是不会动——前世她跳《圣寿乐》的时候,三百六十个转身没有一个错。但那套动作是教坊师傅一句一句口令教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现在周老师让她"跟着音乐freestyle三十秒",她完全不知道"freestyle"是什么意思。
"你平时走路什么样?"周老师问。
"……正常走。"
"走一个我看看。"
她走了一段。
周老师又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步态……"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在宫里上过班。"
旁边几个女孩"噗"地笑出来。
林晚音没笑。她确实在"宫里上过班"——宜春院就在大明宫旁边,她们进宫演出要走半个时辰的宫道。那条路她走了八年。
最终评级出来:声乐A,唱跳F,总分划到C班末位。
一百个女孩分成四个班:A班20人,B班30人,C班30人,F班20人。C班是中间偏下的位置,不上不下,最容易被淘汰。
分班结果在大屏幕上亮出来的时候,林晚音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C班,第28位。
前世在教坊,她是从来不用看排名的。内人就是内人,宫人就是宫人,搊弹家就是搊弹家,等级写在衣服颜色上,一眼就看得出来。现在这些名字挤在一块屏幕上,红红绿绿,跳来跳去,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谁高谁低。
"28名啊,"旁边一个女孩凑过来看她的屏幕,"还行还行,比我高,我在29。"
林晚音看了她一眼。圆脸,单眼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海选那天候场时坐在她旁边的蓝头发女孩——周荞。
"你跳舞怎么样?"林晚音问。
"我跳舞还行,声乐F。"周荞咧嘴笑,"咱俩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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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所有选手住进电视台安排的宿舍。四人一间,林晚音和周荞分到了同一间,另外两个是A班的人——一个叫温以珊,舞蹈担当,长得像洋娃娃;一个叫何棠,说唱担当,寸头,左耳三个耳钉。
温以珊进门看了一眼林晚音的床铺,没说话。何棠倒是直接,往自己床上一躺就开始玩手机。
"你就是那个唱《子夜吴歌》的?"何棠忽然问。
"嗯。"
"我看了预告片,"何棠翻了个身,"你那嗓子……确实牛逼。但我听说你跳舞是F?"
"嗯。"
"行吧,"何棠笑了一下,"那咱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是声仙人,我是舞瞎子——不对,我是说唱瞎子。"
林晚音没接话。她把自己的东西在床头的架子上摆好——手机、充电器、牙刷牙膏、赵小满给的那两百块钱。东西很少,摆完之后架子上还空着一大半。
温以珊看了一眼那块空着的架子,又看了一眼林晚音,终于开口了:
"你带的好像……有点少。"
"够用了。"
温以珊没再说话。但林晚音注意到,她把自己的护肤品从床头架挪到了抽屉里——像是在给什么腾地方。
那天晚上,节目组发了训练日程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晨练,八点早餐,九点开始主题曲教学。
林晚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LED灯。
六点半。前世在教坊,她们五更天就要起来练声。六点半已经算睡懒觉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学主题曲。她不知道主题曲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唱——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她的嗓子已经活了一千三百年,没有什么歌是它学不会的。
只是跳舞……
她想起周老师说的那句"你是一根木头吗"。
在教坊,没有人会说内人是木头。因为内人的身体就是乐器的一部分——手怎么摆、腰怎么扭、眼往哪看,全都有规矩。规矩之内,她可以精确到毫厘。
但freestyle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的地方,她就像一根被拔出了土的树——根还在,但不知道往哪伸。
她翻了个身,听见下铺周荞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明天……"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先看看别人怎么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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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灯亮了。
一百个女孩揉着眼睛被赶到了电视台的排练厅。巨大的镜子墙从地板铺到天花板,地上是木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林晚音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T,牛仔裤,帆布鞋。和第一天海选时一模一样。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换训练服了——节目组发了统一的黑色运动套装,但她还没来得及去领。
镜子里的女孩清秀、普通、不惊艳。
但等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会唱。
这就够了。
周老师走进排练厅,手里拿着音响遥控器。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林晚音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音乐炸开了。
鼓点、贝斯、合成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组合,密密麻麻地砸过来,像一千面羯鼓同时敲响。
一百个女孩开始跟着跳。
林晚音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动作是扭腰,那个动作是踢腿,那个是转体……但她的身体跟不上。不是不会动,是这些动作之间没有逻辑,没有起承转合,没有"从这里到那里应该经过哪个位置"的规矩。
她像在听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三分钟后,音乐停了。
周老师走到她面前。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连一个八拍都没跟上。"
林晚音看着他。
"老师,"她很认真地问,"这个舞……有没有谱子?"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周荞笑得弯了腰,何棠在后面喊"姐你太绝了",温以珊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舞谱?"他摇摇头,"没有舞谱。你跟着感觉走就行。"
感觉。
这两个字在教坊里是不存在的。教坊的舞有《破阵乐》一百二十拍,《圣寿乐》五十二遍,每一遍的步法、手势、转身角度全写在《教坊记》里。没有"感觉",只有"对"和"错"。
但她现在不在教坊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T,牛仔裤,帆布鞋,站在一百个女孩中间,像一根木桩。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垂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含颌,收肩——是那个被周荞笑称为"像在宫里上过班"的姿势。
音乐再次响起。
她还是没跟上大多数动作。但她的脸——她的脸在镜子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表情,是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像一尊佛像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管周围多吵,她都在自己的频率里。
摄像机在角落里悄悄转了过来。
没人知道,这段画面在两周后播出时,会成为全片第一个出圈的名场面。
也没人知道,镜头外的沈确看着监视器里的那个女孩,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个节奏——
是《子夜吴歌》里"长安一片月"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