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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子夜吴歌 初舞台盲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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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音在后台等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她听见前面七个选手的歌声从舞台方向传回来——有的声音亮,有的声音抖,有的唱到高音破得像撕布。每唱完一个,台下就有掌声,或稀稀拉拉,或轰然一片。
她坐在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不是紧张,是前世在宜春院候场时养成的习惯——内人上场前不许歪着靠着,教坊使说过:"你们是呈给人看的,不是蹲在墙根等人捡的。"
旁边一个染蓝头发的女孩一直在抖腿。抖得太厉害了,连带着椅子腿在地板上"咔咔"响。
"你……"林晚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深呼吸?"
蓝头发女孩看了她一眼,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也紧张啊?我还以为你坐这儿跟个菩萨似的完全没感觉。"
"不是紧张。"林晚音想了一下,"是……在等。"
"等什么?"
"等鼓点。"
蓝头发女孩没再问。后来林晚音才知道,这个女孩叫周荞,是江州本地艺术高中的高三生,跳舞担当,声乐一般。再后来她们成了团里唯二不撕逼的朋友——这是后话。
"三号机位准备——下面有请,0473号,林晚音!"
广播响了。
她站起来。蓝头发女孩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加油。"
她点点头,走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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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比海选那天更亮。不是一盏两盏,是几十盏,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像一张网。她站在网的正中央,脚下是黑色的舞台地板,反着光。
台下坐着四把转椅。三把椅背对着她——这是盲选的规则,导师看不到她,只听声音。如果觉得好,就转过来。
她认出了三个人。宋薇,老K,还有——沈确。他今天没戴帽子,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的。他坐在最右边的椅子上,面前桌上摆着一杯水,没动过。
"报曲目。"主持人说。
"《子夜吴歌·秋》。"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什么歌?没听过。"
"改编还是原版?"宋薇问。
"改编。"她顿了一下,"用唐调。"
"唐调?"老K重复了一遍,和海选那天一样,语气里带着好奇多过质疑。
"开始吧。"
她没要乐队伴奏。
海选那天她跟节目组说过,初舞台她不需要乐队。导演组一开始不同意——"盲选没有伴奏太冒险了,观众会觉得冷场"。她没争,只是安静地看着导演,那种目光让导演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教过他的那个老教授,然后就莫名其妙签字了。
现在台上只有她一个人,一支麦克风,一架古筝。
古筝是节目组安排的。她本来想什么都不要,但古筝她会——前世教坊里搊弹家们弹的箜篌她更熟,但古筝的指法和箜篌有七分像,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也能跟上。
她走到古筝前坐下。
手指碰到琴弦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开元二十三年春天,她十五岁。师傅第一次让她在宜春院正殿弹箜篌独奏。那天殿里坐了三十多个学士,她弹的是《春莺啭》。弹到第三段,手指在第十三弦上滑了一下,声音偏了半个音。师傅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帘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十年。
现在没有师傅,没有殿门,没有帘子。只有一架古筝,和四个背对着她的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气,弹下了第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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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第一句出来,台下安静了。
不是越剧腔,不是流行唱法。是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声音——像在吟诗,又像在哼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慢,"长"字的尾音往上挑了半寸,"安"字的起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口古井里的水。
宋薇的椅子动了一下。
"万户捣衣声——"
"捣"字她用了力。不是喊出来的力,是气息从横膈膜推上来,穿过鼻腔,在硬腭上撞了一下——像石头砸在砧板上。教坊师傅管这叫"金声",说她"骨头硬,唱出来的也是硬东西"。
老K放下了手里的笔。
"秋风吹不尽——"
这一句她转了调。不是现代流行歌的转调方式,是从羽调式滑到商调式,像风从一片叶子吹到另一片叶子上,中间没有断。沈确抬起了头。
"总是玉关情——"
"玉关"两个字她唱得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情"字拖了四拍,尾音微微颤——不是抖音APP里那种颤,是手指按在琴弦上慢慢松开时,弦还在余震的那种颤。
宋薇的椅子转过来了。
她转得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转。转过来之后她没鼓掌,只是看着台上的女孩——这个穿着白T牛仔裤、坐在古筝前弹唱的女孩,声音里有一种她当了二十年歌手都没找到的东西。
老K的椅子也转了。
然后是沈确。
他没有慢慢转。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转过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她,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把椅子,全转。
台下观众席传来一阵低低的"哇——"。导播切了一个全景:三个导师都转了,第四个椅子是空的——那是留给第四位导师的位置,今天缺席。
林晚音没停。她继续弹,继续唱。
"何日平胡虏——"
这一句她加了和声。不是后期叠录的那种和声,是她自己的声音——真声和头声同时出来,像两个人一唱一和。前世在教坊,内人们经常这样唱,一个人分饰两声,叫"叠唱"。现代声乐体系里这叫"和声泛音",很少有人能不靠设备做到。
"良人罢远征——"
最后一句,她没弹最后一个音。古筝的弦还在震,她松了手,让余音自己消散。然后她低下头,像在宜春院跳完一支舞后,向台下行礼前的那个姿势——垂眸,含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全场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礼貌性的拍手,是那种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带着尖叫的掌声。
宋薇第一个开口。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憋着没出声把嗓子憋住了,"你刚才那个'捣'字,是怎么唱出来的?"
林晚音想了一下。她不能说是教坊师傅教的。她也不能说是家传——海选已经说过一次了。
"就是……"她慢慢说,"想象自己在砸什么东西。很重的东西。"
宋薇笑了:"砸什么?"
"砧板。"
"你砸过砧板?"
"没有。"她顿了一下,"但我挨过杖。"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不是撒谎——是那一百杖的记忆太深了,深到"砸"和"挨"在她脑子里是同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老K笑了起来:"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只有沈确没笑。
他盯着她,目光像在扫描一件失传了千年的乐器。然后他低头,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宋薇问。
"林晚音。"
"晚音……"老K念了一遍,"好名字。晚上唱歌的声音?"
"嗯。"她没解释——这名字不是原主父母取的,是原主自己改的。林晚音,林间晚来的声音。她穿越过来之后翻到身份证,看见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七百年后,终于有人替她重新起了个名字。
"林晚音,"宋薇说,"我转过来不是因为你唱得'好听'——现在好听的嗓子太多了。我转过来是因为你唱得……"她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你唱得'真'。不是技巧上的真,是……你像是在替谁唱。替一个很远的人,或者很远的时代。"
林晚音垂下眼睛。
替谁唱呢。
替崔令音。替宜春院里那些没有名字的内人。替阿蛮。替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教她弹箜篌的师傅。替所有被叫做"音声人"、被写进《新唐书》里那句"至数万人"、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的乐伎。
"谢谢老师。"她说。
沈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他说:"你刚才那个'玉关情'的转调——你学过民族音乐?"
"学过一点。"
"跟谁学的?"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镜片反光,看不清瞳孔里的东西。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见过她。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跟……一个很远的人。"她说。
沈确没再问。他低头又写了一行字。
后来节目播出时,镜头给了沈确的本子一个特写——但节目组打了码,观众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有林晚音在后台回看录像时,暂停在那个画面上,放大、再放大,看清了那行字:
"入声字清晰。非现代声乐体系。疑中古音遗存。——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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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节目组把她的初舞台剪成了一条三分钟的预告片,提前放上网。
标题是:《这个二本女生,唱了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凌晨两点,微博热搜榜上,一个话题悄悄爬到了第七位。
#唐朝乐伎唱哭我#
而林晚音已经睡着了。
她睡在宿舍402的上铺,赵小满在下铺打游戏。手机放在枕头边,微信里多了三百多条好友申请。她一个都没看见。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宜春院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但那些人不是王公大臣,不是学士文人——是拿着荧光棒的年轻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在给她鼓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没有杖痕。只有虎口处一层薄薄的茧。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