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内人现代出道录》昭瑟

5、第五章 第四十七名 第一次顺位

　　排名发布的日子定在周五晚上八点。

　　节目组把一百个女孩关在电视台最大的演播厅里，椅子排成半圆形，像古罗马斗兽场的观众席——只不过台下坐的不是观众，是选手自己。大屏幕挂在正前方，黑着，等着亮起来。

　　林晚音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周荞在她左边，何棠在她右边，温以珊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准备被按下的快门。

　　"你说我能排多少？"周荞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

　　"我猜我三十左右，"周荞掰着手指头算，"舞蹈A，声乐F，总分应该在中游……哎你猜你排多少？"

　　林晚音没猜。

　　她不是不想猜，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排名是怎么算的。节目组说"综合导师评分、网络人气、训练表现"，但每一项占多少比例没说。前世在教坊，排名就是衣服颜色——绯色内人排第一，碧色宫人次之，藕荷色搊弹家再次。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综合评分"这回事。

　　"紧张吗？"何棠忽然凑过来问。

　　"不紧张。"

　　"你心真大，"何棠撇嘴，"我手都出汗了。"

　　林晚音低头看了一眼何棠的手——确实在出汗。她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何棠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了"。

　　八点整，灯灭了。

　　演播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大屏幕亮起来。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从第一百名开始往上翻。

　　"第一百名——"

　　名字跳出来，一个短发女孩捂住脸，旁边的人抱住她。林晚音不认识她，但听见旁边有人在说"她跳舞其实挺好的，就是声乐太弱了"。

　　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每跳一个名字，空气就紧一分。排名靠后的女孩们开始抱在一起哭，排名靠前的则绷着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八十、七十、六十……

　　"五十名——"

　　周荞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周荞。"

　　名字跳出来的那一刻，周荞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她转头看林晚音，在黑暗里咧嘴笑了一下。

　　"五十，"她小声说，"还行。"

　　林晚音点点头。

　　然后屏幕继续往上跳。

　　四十五、四十四、四十三……

　　"四十名——温以珊。"

　　前排的温以珊没回头，但林晚音看见她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不是哭，是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林晚音，很快移开了。

　　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林晚音开始数。她在心里默算——如果周荞是五十，那她应该在周荞前面还是后面？声乐A，跳舞F，总分C班28位……她不知道。

　　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

　　"三十名——林晚音。"

　　屏幕上的字是白色的，很大，在黑色的背景上像一块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周围的声音——不是掌声，不是惊呼，是一种奇怪的、压低的议论声。

　　"四十七？"

　　"她不是初舞台全转的那个吗？"

　　"声乐A跳舞F，总分被拉下来了呗。"

　　"可惜了……"

　　林晚音没动。

　　四十七名。一百个人里排第四十七，刚好在中间偏下。C班28位，和这个排名对得上。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不是难过——前世在教坊，她从来不需要排名。但也不是无所谓——这具身体，林晚音的身体，好像对"四十七"这个数字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还在。

　　"晚音。"周荞碰了碰她的胳膊，"四十七，还能保。下次顺位再冲就行。"

　　她点点头。

　　然后她听见何棠在旁边说了一句："四十七？放着我来啊，我排六十二。"

　　------

　　排名发布之后是采访环节。节目组把每个人拉到后台的小房间里，对着镜头说一段话。

　　轮到林晚音的时候，她坐在镜头前，灯光打在脸上。

　　采访编导是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姓吴，戴一副圆框眼镜。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卡，抬头问她：

　　"四十七名，什么感觉？"

　　林晚音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四十七名意味着什么。"

　　吴编导愣了一下："就是……一百个人里你排第四十七。"

　　"嗯。那前四十六个人，是比我好的意思吗？"

　　"呃……综合评分比你高。"

　　"综合评分是怎么算的？"

　　"声乐占百分之三十，舞蹈占百分之三十，网络人气占百分之二十，导师评分占百分之二十。"

　　"那如果我只比声乐呢？"

　　吴编导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如果只比声乐……你应该是前五。"

　　"那如果只比舞蹈呢？"

　　"……F，最后。"

　　"哦。"她点点头，像是终于弄明白了什么。

　　吴编导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那……你觉得自己下次能冲到多少名？"

　　"不知道。"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支持你的人说的话？"

　　她看着镜头。

　　灯光很亮，像初舞台那天。像海选那天。像刑房天花板上的LED灯。

　　"我想问一下……"她慢慢说，"C位是什么意思？"

　　吴编导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C位是……就是舞台最中间的位置，镜头最多，关注度最高。"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节目组剪进了正片，被剪成花絮在微博上转了八十多万次，被做成表情包，被写进年度综艺名场面盘点，被无数网友转发配文"她怎么这么可爱"。

　　她说：

　　"C位……是离皇上最近的位置吗？"

　　------

　　演播厅里，排名发布结束，灯重新亮起来。

　　女孩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林晚音走在最后面，跟着人流往外挪。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两个女孩在小声说话。

　　"她初舞台那么炸，怎么才四十七？"

　　"跳舞F啊，总分被拉死了。而且你看她那个采访——'C位是离皇上最近的位置'，这也太……"

　　"太什么？"

　　"太直率了吧。"

　　林晚音没回头。

　　她不是没听过更难听的话。教坊里，一个内人如果跳错了步子，旁边的人会当面笑，背后议论更狠。但那时候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位置，绯色襦裙穿在身上，谁笑都没用。

　　现在她穿的是白T牛仔裤，没有颜色替她说话。

　　"晚音！"

　　周荞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回宿舍。何棠说她请客，吃火锅。"

　　"你不是说吃火锅上火吗？"

　　"今天破例。"周荞拽着她往前走，"四十七怎么了？下次咱冲进前二十。"

　　林晚音被她拉着走。走廊很长，灯很亮。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教坊，每次考核结束之后，阿蛮也会这样拉着她的手——不是往食堂走，是往坊墙根底下走，两个人蹲在那里分一块偷来的胡饼。

　　那时候阿蛮说："令音姐，下次我一定跳好。"

　　她说："你今天已经跳得很好了。"

　　阿蛮说："没有，我错了两个转身。"

　　她说："那下次改。"

　　下次。

　　阿蛮还有下次。可她自己没有下次了——直到七百多年后，她落在了另一具身体里，站在另一个舞台上，被另一群人排名。

　　四十七名。

　　还有下次。

　　------

　　那天晚上，节目组把排名发布的片段剪出来，提前放了一段预告。林晚音那句"C位是离皇上最近的位置吗"被截出来单独做了一个短视频，标题是：

　　《这个二本女生，连C位都不知道是什么》

　　吴编导本来想用"二本女生"来制造反差——没想到反差的方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评论区炸了。

　　【救命她怎么这么可爱啊啊啊】

　　【不懂C位但初舞台全转，这才是真·实力派】

　　【她问C位是不是离皇上最近的时候我笑死了，然后突然想哭】

　　【四十七名太冤了，声乐A被舞蹈F拖死】

　　【坐等下次顺位她冲上来】

　　黑评也有：

　　【连C位都不知道还来选秀，蹭流量吧】

　　【初舞台全转肯定是修音，现在排名说明一切】

　　【又一个来卖人设的，无聊】

　　但黑评很快被粉丝淹没了。

　　因为节目组紧接着放出了另一段花絮——主题曲考核那天，她站在镜子前，音乐炸开，所有人都在跳，只有她一个人垂首理袖，安安静静。

　　那段花絮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一个穿白T牛仔裤的女孩，站在一百个花枝招展的女孩中间，像一根木桩。但她的脸——她的脸在镜子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弹幕在那段花絮下面刷了整整三屏：

　　#唐朝在逃内人#

　　#她不是木头，她是佛像#

　　#这个姿态我好像在《簪花仕女图》里见过#

　　林晚音不知道这些。

　　她正在宿舍里吃火锅。何棠点了变态辣，周荞被辣得直灌冰可乐，温以珊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涮毛肚，林晚音面前放着一碗清汤——她不吃辣，前世在长安就没吃过辣椒，这具身体也不适应。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亮着。赵小满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上热搜了！！！】

　　【第四十七名怎么了！你初舞台炸场的时候他们在哪！】

　　【那个C位的视频我看了三遍笑死我了】

　　【对了你下周的课我帮你请假了，你专心训练】

　　她一条一条回完，放下手机。

　　火锅的蒸汽在宿舍里弥漫，混着辣味和毛肚的香气。何棠在讲一个冷笑话，周荞笑得喷了可乐，温以珊终于也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林晚音看着她们。

　　一百个人里排四十七。不是第一，不是最后。不上不下，不咸不淡。

　　但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前世在宜春院，她是内人，是绯色襦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字。可她没有朋友。阿蛮是唯一的例外，但阿蛮也不是朋友——是"香火姐妹"，是教坊里结的伴，是利益捆绑多过真心。

　　现在这四个人——周荞、何棠、温以珊——她们不是香火姐妹，不是同坊乐伎，不是因为利益绑在一起的。

　　她们只是恰好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

　　恰好。

　　她夹了一片白菜，放进清汤里涮。

　　"你真的太淡定了，"何棠看着她，"四十七名你还能吃这么多白菜。"

　　"白菜好吃。"

　　"你赢了。"

　　窗外，江州的夜很黑。远处有车灯在马路上划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河的那一边，是明天。

　　明天要练主题曲。明天要学舞蹈。明天要重新排名。

　　但今晚——今晚她有四十七个名字和她一起挂在大屏幕上，有三个室友和她一起吃火锅，有一个室友在八百公里外的家里给她发消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