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内人现代出道录》昭瑟

2、第二章 越人歌 海选现场唱

　　体育馆外面的太阳很毒。

　　林晚音跟着赵小满穿过停车场，踩着滚烫的柏油路往入口走。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平整、黑色、没有一块青砖——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又浮上来一层。

　　"你别又发呆啊，"赵小满拽了她一把，"前面就是安检，手机身份证拿好。"

　　安检。手机。身份证。

　　这些词她已经能听懂了，但身体还不会自动配合。赵小满帮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部白色手机和一张小卡片，递给穿制服的人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进到馆内，凉气扑面而来。

　　林晚音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不是冷，是这股凉气来得太突然、太均匀——不像教坊夏天用冰鉴，凉一阵热一阵，而是从四面八方均匀地压过来，像一整座冰山搬进了屋子。

　　"好多人……"她喃喃。

　　赵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常，全市海选，报了三千多人，今天一天要刷掉两千八，留下两百进初舞台。"

　　三千人。

　　宜春院选内人，全长安也不过挑三十个。

　　她忽然想起进坊那年——她十二岁，跟着阿娘从凉州来长安。教坊门口排了一百多个女孩，最后留下来的，连她在内只有七个。阿蛮是第二年进的，比她小三岁，胡旋跳得全坊第一。

　　那些没留下来的女孩去了哪？有的被遣回原籍，有的卖进平康坊，有的……她不知道。教坊不关心这个。

　　"签到处在那边，走。"

　　赵小满拉她到一张长桌前。桌后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面前摆着一台机器。男生扫了一眼她的脸，又扫了一眼身份证，递给她一张贴纸："贴上，号码是0473，记住了啊，叫到号就进。"

　　0473。

　　她把贴纸贴在胸口。数字下面是条形码，黑白相间，像一道一道的栅栏。

　　"这……是做什么的？"

　　"条形码啊，扫一下就知道你是谁了。"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来啊？"

　　"……嗯。"

　　"行吧，去那边候场区坐着等就行，大概要等两个小时。"

　　两个时辰。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候场区是一排排折叠椅，坐满了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不，仔细看，有些比她小，有些比她大。每个人都化了妆，穿得各不相同：有人穿亮片短裙，有人穿oversize卫衣，有人穿汉服改良款，还有人穿了一身洛丽塔。

　　林晚音低头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赵小满说"你就穿你平时穿的"，她确实没有别的衣服。

　　前世她穿的是教坊统一发的素色襦裙——内人穿绯色，宫人穿碧色，搊弹家穿藕荷色。颜色是身份，一眼就能分出高下。现在这些女孩穿得五颜六色，她看不出谁高谁低。

　　"0473！准备上台了！"

　　广播里喊号。她站起来，跟着一个拿对讲机的工作人员往舞台方向走。

　　路过一条走廊的时候，她听见前面一个女孩在唱。

　　声音从一扇半开的门里传出来——是流行歌，她听不懂词，但能听出气息浮、共鸣浅，高音靠嗓子硬顶，低音塌在喉咙里。教坊师傅要是听见，大概会说一句："此女未得法，三年也唱不出个名堂。"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教坊里听人唱错调子时，乐工们交换的那个表情——"又错了"。

　　"你笑什么？"带路的工作人员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黑门。工作人员推开门，一股热浪涌出来——不是温度的热，是声音的热。几百个人的喧哗声、音乐声、掌声混在一起，像一口烧开的锅。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七百多年前的崔令音，在宜春院的舞台上，面对过比这更多的人。那时候台下坐的是王公大臣，是学士文人，是皇帝。她十二岁第一次登台，跳的是《圣寿乐》，错了一个转身，师傅罚她跪了一整夜。

　　现在台下坐的是谁？评委？观众？还是和教坊使一样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嗓子还在。

　　------

　　"下一位，0473号，林晚音。"

　　她走上台。

　　灯光打在脸上，亮得发白。和那天刑房天花板上的LED灯一样亮，但没有影子。

　　台下坐着三个人。左边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黑色西装，面前牌子上写着"宋薇"——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圈内有名的流行天后。中间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面前牌子写着"沈确"。右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花衬衫，牌子上写着"老K"——是圈内资深制作人。

　　"报曲目。"宋薇说。

　　"《越人歌》。"

　　"原版还是改编？"

　　"改编。"

　　"好，开始吧。"

　　没有伴奏。她提前跟节目组说过，海选阶段她不需要伴奏——不是耍大牌，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那个叫"音响"的东西。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麦克风，她接过来，握在手里。

　　麦克风很轻。比琵琶轻，比箜篌轻，比教坊里用来打拍子的檀板还轻。

　　她闭上眼睛。

　　前奏不需要乐器。她用手指在麦克风金属网上，轻轻敲了一个节奏——

　　咚。咚咚。咚。

　　是杖鼓的鼓点。不是唐代教坊杖鼓的正拍，是她死前最后听见的那一百杖的节奏。一慢，两快，一慢。像心跳，像倒计时，像刑凳上血滴在青砖上的间隔。

　　台下安静了。

　　她开口。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第一段，越剧尹派唱腔。声音出来的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声带比她前世更薄、更亮，不适合太重的共鸣，但胜在灵活。越剧的"吟"和"腔"刚好卡在这个声带的甜区里，像一把小号的箜篌，拨一下，余音能荡出去很远。

　　她看见宋薇抬起了头。

　　第二段，转流行。她把"山有木兮木有枝"那句的处理方式改了——前世在教坊唱《子夜吴歌》，她习惯在"枝"字后面加一个下行的小颤音，像风吹过树枝末梢的颤动。现在她用同样的颤音，但气息更收，像在耳边低语。

　　心悦君兮君不知。

　　最后三个字，她没用任何技巧。就是干干净净地唱出来，像在说一句话。

　　全场安静。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宋薇鼓掌了。老K跟着鼓掌。沈确没鼓掌，他低头在面前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你……"宋薇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从哪学的这个唱法？"

　　林晚音放下麦克风。她想了一下，说："家传。"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撒谎。但也不算完全撒谎——崔家的嗓子，确实是家传的。

　　"你过了。"老K说，"直接进初舞台，不用再筛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江州的太阳还是那么毒。赵小满在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过了。"

　　"我就知道！"赵小满一把抱住她，"走，请你吃麻辣烫庆祝！"

　　林晚音被她拽着往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大门——玻璃门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秒，评委席上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沈确——放下了笔，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他面前的本子上，只写了一行字：

　　"咬字入声清晰，非现代声乐体系。疑中古音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