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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粥与药 我二十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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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岁那年,失眠彻底找上了我。
其实它一直都在,像壁橱里那只赶不走的蟑螂,偶尔爬出来吓你一跳,大多数时候藏在暗处,你知道它在,你也懒得管。
但二十岁是分水岭,那年我租了房子,把长夜从老家接过来读高三,还跟陈叔盘了个小物流公司。生活猛地往我肩上摞了太多东西,夜里一躺下,它们就全压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开始的半年我还能对付过去。躺着,闭眼,脑子里放电影似的过白天的账目、明天的路线、下个月的房租,然后天就亮了。我对着镜子刷牙,眼底下两片青灰,人还是精神的。
我跟自己说,年轻人熬夜正常。
后来不行了。
凌晨三点我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能数清上面有几道分叉,哪道分叉连着哪道,看久了甚至觉得它在动,缓慢地、蠕虫一样地往前爬。
恶心,无聊。
四点。五点。六点。
窗帘缝里挤进来第一缕灰白的光。
我听见隔壁长夜的闹钟响了——他定六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然后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他每天早上会推开我的门看一眼,确认我"还在睡",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洗漱。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整夜没睡。
我试过很多办法。数羊,数到两千多只把羊数成了货车,在盘山公路上翻了一辆又一辆。喝热牛奶,喝到跑厕所三趟,回来照样精神得像只夜猫子。跑步,跑到腿软,冲完澡往床上一倒,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
后来我开始吃药。
第一次去买安眠药,药剂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隔着柜台打量我:"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睡不好?"
"压力大。"我说。
她又看了我两眼,把药盒推过来:"一次半片,最多一片。别长期吃。"
我点头,把药盒揣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太阳很毒,我眯着眼走了半条街,总算到了家。
那天晚上我吃了第一片。
效果立竿见影,我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嗡嗡转着明天的送货单,再睁眼天已经大亮,六点四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金黄色的。我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我睡了。完整的、没有中断的、没有噩梦的睡眠。
我坐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扶着床头柜缓了缓,听见外面长夜在厨房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还小声哼着调子,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穿上拖鞋走出去,他正背对着我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他穿着我的一件旧白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白色的旧疤。
那疤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十五岁那年他偷偷去打耳洞被我发现,两人拉扯时被耳钉枪划的。
我记得。
长夜当时跪在地上拽我的裤腿:"哥,你别生气,我下次不去了。"
我甩开他:"打耳洞跟谁学的?你才多大?"
他仰着脸笑:"我就想……打了耳洞能成熟点。你老说我是小孩。"
我后来给他买了对纯银的耳钉,他戴了三天就摘了,说耳朵发炎。但那条疤留下来了,浅浅的,横在他左手小臂内侧。
其实我也很自责,因为没多少钱,让顾长夜自己打耳钉,但我大了,好面子,就一直拉不下脸道歉。
"哥?你起了?"
长夜回头看见我,锅铲差点没拿稳。他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立刻眯起来,像只警觉的猫:"你今天……气色不错。"
"嗯。"
我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后颈,"睡得好。"
他盯着我看,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挪到我眼睛底下,停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知道我眼下的青灰淡了。睡了一整夜,确实淡了。长夜的眼神变化很微妙,先是放心地松了一下,随即又紧了一点。
"吃了早饭再出门。"他转回去翻煎蛋,声音闷在油烟机的声音里,"煎蛋你吃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
"知道了。粥在灶上,你自己盛。"
我盛了两碗绿豆粥。长夜喜欢把冰糖化在粥里,我按照他的习惯放了一小块,用勺子搅到看不见。
他端着煎蛋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下了,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是昨晚睡前熬的,电饭煲定时,早上正好。
绿豆已经熬开了花,米粒都化了,入口绵软。我喝第二口的时候,长夜在我对面坐下,把煎蛋夹到我碗里。
"你吃你的。"
"我不爱吃鸡蛋。"
"你昨天还说想吃。"
"昨天是昨天。"
他不再说话,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闷声问:"哥,你是不是又吃药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药?"
"安眠药。"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握着勺子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你柜子里那个小白盒子。我昨天找创可贴的时候看见了。"
我放下碗,想了想怎么说,不能太假,也不能说真话。
长夜从来不笨,他从小就比同龄人早慧,五岁就认得"车祸"和"死亡"两个字,知道父母去世后也没有哭到撕心裂肺的那种程度。八岁就会把存钱罐里的硬币数清楚交给我交电费。
骗他没用,我得说实话的七分,留三分。
"工作忙,晚上总想事,偶尔吃一片助眠。"
"偶尔?"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的弧度,"小白盒子已经空了。半盒,三十片,你一个月吃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