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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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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19岁,我还记得我父母去世的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天其实是个好天气,不多见的好天气。
我记得特别清楚,天是那种洗过的蓝,云薄得像是谁沾取了一点直接抹上去的,院子里的白菊开疯了,邻居婶子们扎了满手的白布花。
我没哭,那时候的我可能太小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蹬掉了,估计是起来的有点匆忙,光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并不好,脚底有种说不上来的触感。
七岁的我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灵堂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都用那种看了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瞅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就想是一个被完完全全抛弃的小兽。
“长明这个孩子苦啊,这么小就和长夜没了爹妈……”
“可不嘛,说不定是两个扫把星呢。”
这些话像根刺扎进我的耳朵里,无法忽略,我想,要是爸妈还在,指定会护着我骂回去。
我攥紧拳头,盯着供桌上摆的那两张黑白照片。
我爸笑得不正经,嘴角歪着,跟我每次偷他烟被他逮到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我妈就文静多了,抿着嘴唇,眼睛弯弯的,她总是这样看我,看我写作业,看我吃饭,看我蹲在门口逗蚂蚁。照片用的是他们结婚证上的那一版,我记得我妈妈说过当时照相馆师傅让他们"靠近一点",我爸就搂了搂我妈的腰,我妈耳根红了一大片。
黑白照片把那些颜色都抽走了,现在他们是灰的,是没有颜色的。
身后有人在哭。我已经分辨不清是谁的哭声了,从昨天夜里开始,这院子里就没断过哭声。低低的,高高的,压抑的,嚎啕的,乱糟糟地搅在一块儿。
我还是没哭,我是大孩子了。
我妈说过,我是哥哥,弟弟顾长夜还小,我得护着他。
想到长夜,我忽然慌了。
我扭过头去找他,脖子转得太急,咔地响了一声。
人群里密密麻麻全是腿,大人的腿,黑的灰的蓝的裤子,把视线堵得严严实实。我踮起脚,还是看不见,又踮高一点,整个身子都歪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我往人群里钻,肩膀顶开一个胖婶子的腰,她哎哟了一声想拽我,我没回头。灵堂后面是临时搭的棚子,摆着几把椅子,有人坐在那儿喝水,有人靠着柱子打盹。可我没有看见长夜。
嘴巴里忽然泛上来一股铁锈味。我知道那是什么,昨天夜里我咬破了嘴皮,一整夜没睡,上嘴唇黏在下嘴唇上,干了又潮,潮了又干。
"长夜——"
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应。
我沿着院子边往西厢房跑。那里本来是放杂物的,今天临时摆了白布和花圈,空气里全是纸钱烧过的味道,散不掉。门半掩着,我从门缝里挤进去,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朵被踩烂的白菊。
顾长夜就蹲在墙角。
他背对着我,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我妈早上总拿水捋一捋那撮头发,现在没人帮他了,他才五岁,也不会。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蓝格子衬衫,袖子太长,把手都盖住了,露出来的手指尖扒拉着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
"长夜。"
我又喊了一声。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我走过去,木板地上有碎瓷片,我光着脚踩上去,脚心剌了一下,低头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我没管,走到他背后蹲下来。
蹲下去我才发现他在干什么——他把那块松动的砖抠出来了,砖后面有个拳头大的洞,黑洞洞的,像藏了什么似的。
"你在掏什么?"
他还是没理我。我凑近了些,看见他小手里攥着一片碎掉的观音像。是供桌上那尊瓷观音,前几天下午被我爸不小心碰倒磕掉了半边耳朵,这会儿不知道长夜从哪儿捡来了碎片。
"长夜。"
我第三次叫他,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终于动了。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来,仰起脸看我。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脸上全是泥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像谁拿脏抹布在他脸上胡乱擦了又没擦干净。
可他的眼睛是干的,两只眼睛大得要命,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眼珠子黑得发亮,里面映着我的倒影。
"哥,"
他说,声音很轻,
"他们睡得好沉。"
我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咽不下去,咳不出来。
"我们叫醒他们好不好?"
他问我,很认真的那种问,好像在问我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他攥着那半片观音,手指头被瓷片边缘割破了也没知觉,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出暗红色的小圆点。
"他们为什么躺那么久?"他又问,"为什么有好多人哭?为什么妈妈不给我捋头发了?哥,你说话呀。"
他说着说着,嘴角忽然瘪下去,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但又不肯承认。他把那半片观音塞进嘴里,拼命想咽,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呛得满脸通红。
我慌了。
"吐出来!长夜!吐出来!"
我去掰他的嘴,他死命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哗哗地淌,嘴巴里含混不清地喊:"让妈妈起来……我要妈妈起来……"
我急得一把抱住他,使劲拍他的背。他咳嗽起来,呕了一下,那半片观音连着口水一起吐在地上,啪地碎成了更小的块。他伏在我肩膀上剧烈地喘。
"哥,"他哭着喊我,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后领子,指甲掐进肉里,"哥……哥……"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的我七岁,他五岁,我们俩就这么蹲在一堆白布和花圈中间。
外面的哭声忽然大了一阵,不知道是谁哭得背过气了,有人在喊"嫂子你醒醒"。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贴着地板爬,传入我们的耳朵里。
长夜在我怀里慢慢不抖了。
他慢慢安静下来,鼻息一下比一下长,眼泪蹭在我肩膀上,洇湿了一大片。他忽然从我怀里仰起头,鼻尖红通通的,脸上那几道泥印子被泪冲开了。
"哥,"他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哽咽但是咽下去的感觉,"我饿。"
那个瞬间我愣了一下,然后胸口什么地方突然酸得发疼。
我抬起手,用他的袖子去擦他的脸。那件蓝格子衬衫的袖口本来就不干净,这一擦把他脸擦得更花了,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他乖乖地仰着脸让我擦,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还挂着水珠子。
"长夜乖,"我说。
我用手背把他嘴角的碎瓷渣拨干净,又把他手里另一片攥着的观音碎块抠出来扔掉。
万幸嘴里没划破。
他的手指被我一根一根掰开。
“要是我和爸爸妈妈一样睡过去了怎么办……哥哥……我害怕……”
长夜像是想到什么,又抽咽了一声。
"以后哥叫你起床。"
“长夜这辈子不会睡过头。”
我说。
他睁开眼睛看我,那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我能看见,也能看懂。
"真的?"他问。
"真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牵着他从西厢房出来。外面太阳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大拇指,攥得紧紧的。经过院子的时候,胖婶子拦了我们一下,蹲下来抹眼泪:"哎哟这俩可怜孩子……"
我没看她。
我牵着长夜穿过那些大人的腿,穿过白花和哭声,穿过满地碎掉的花瓣,往厨房走。我记得灶台上有半锅冷粥,我妈昨天早上熬的,绿豆粥,她放了冰糖,大概率能吃。
长夜在后面跟着我。
他忽然说:"哥,你脚流血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心那道红印子,确实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沾在灰扑扑的地上,印出一个小小的脚印形状。
"没事。"
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挣开我的手,跑到院子角落里那丛还没被人摘完的白菊面前,薅了一朵下来。最小的那一朵,花心还黄着,边上几片花瓣蔫蔫的。
他把花塞进我手里。
"给你,"他说,仰着脸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小了,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但他脸上那两个浅浅的小窝还是显出来了。我妈说那叫梨涡,随了她,可我没有。
"为什么给我?"我问,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就是想给你。"
那天下午我把他安顿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从碗橱里找到半碗冷粥。绿豆粥已经凝成坨了,我用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端给他。他坐在那儿,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一口一口地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我站在旁边看他。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我一直牵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抠那面墙。西厢房那面墙,松动的那块砖后面,有个拳头大的洞——后来填水泥的人说,那里面塞了一团报纸。
报纸上印着我爸我妈出事的新闻。我爸妈不算出名,我家里也穷。但害死我爸妈的司机很出名。
长夜那天下午躲在西厢房抠砖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看到了。他认得字不多,可"车祸"、"当场死亡"这些字,他拼凑得出来。
我妈告诉过我们,如果被逼到绝路,吃下观音像就会实现愿望,无论这个愿望有多不切实际。
那天傍晚下了一点小雨。我把长夜哄睡之后走到西厢房门口,看见砖洞旁边扔着一团被揉烂的报纸。我捡起来,展开,死字被糊成了一团。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天快要黑了。
厨房里,长夜的粥碗还摆在灶台上,勺子搁在碗沿,上面沾着绿豆皮的碎末。
我忽然哭了。
我没有声音,眼泪就是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手里的报纸上,我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怎么可能不伤心,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可我也害怕,害怕自己怎么照顾好弟弟。
窗外传来邻居婶子收拾东西的声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有谁在喊:"把那几捆白布收起来吧,明天还要用的。"
明天还要用。
明天我们把棺材抬出去,埋进土里,然后所有人都散了。院子里会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哭过的人会回家过自己的日子。
只剩下我和长夜。
其实进度不应该那么快的,可是那些亲戚说我和长夜还小,看久了难免会有心理阴影,也就顾不上那些流程了。
我抬起脸,把报纸叠好揣进口袋。往外走的时候,脚心那道的伤口被雨水一激,疼了一下。我龇了龇牙,低头看,血丝已经被冲淡了,在灰水泥地上印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一步,一步,印出去。
我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长夜缩在靠墙的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的小外套。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巴微微张开
我走过去,伸手替他擦了擦嘴。
他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
我的手顿在半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雨声淅淅沥沥的。
厨房里那盏瓦数不够的灯泡把一切照得昏黄而模糊,长夜的脸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
那手小小的,凉凉的,手指蜷着。
"哥在呢。"我说。
那天的记忆对我太深刻了,现在19了我还是会后怕,如果哪一天我没有去找长夜,我就真的孤身一人了,万幸,我有弟弟,长夜还在。
不过有一点我对不起爸爸妈妈,我没上大学,我高考失利了,反倒是顾长夜成绩很好,但我还挺骄傲的,最起码我的弟弟没有被我影响也变成我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