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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婉君 疯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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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环南,太平山。
宋宅位于山腰的渡月坡。
这里依山傍水,幽静典雅,从山顶能俯瞰维多利亚港全景,绝佳的地理位置让这片山地曾炙手可热,成为外籍政要钟爱的住宅地。
渡月坡的半山别墅,在殖民时期是津港总督的府邸。
八十年代中,以两个亿的价格被宋舒的父亲宋金拍下,即使是在寸土寸金的港岛,在当年也是一笔天价。
宋氏早年家底可见一斑。
但三十年河分东西,曾靠房地产赚得盆满钵满的宋氏,也被新时代浪潮卷了个干净。
在智能体当道的今天,传统产业衰落,金融危机和股市熔断冲击不断,投资失败,房地产泡沫,让宋氏几十年家业陆陆续续都打了水漂。
可宋金似乎没有意识到转型的重要性,还固执地守着他的鑫诚置地,就如同这座半山别墅,太平山基本都改为公园了,他也绝不搬离。
在宋金眼里,渡月坡,是身份的象征。
宋舒开得是电车,提速没法和油车比,加上环道人多限速,他一路超速闯灯,紧赶慢赶,等到了渡月坡,也是半小时以后的事了。
宋宅外围密林高树,隔音效果很好,宋舒进了后院,才听见二房余丽欣尖利的叫喊:
“白婉君!你以为仗着儿子我就不敢动你?今天我就是弄死你,拖出去埋了都没人知道!你一个陪人唱歌跳舞的货色,猖狂什么?!”
白婉君让人捆着手脚,堵住嘴按在地上,跟上了岸的青衣鱼似的扑腾不停,整个人弄得狼狈不堪。
“住手!”
宋舒一声呵斥,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呦,白婉君,你靠山来了。”
余丽欣嗓音尖利,抬手别起自己被揪乱的发,似笑非笑地看着宋舒。
她的阔摆旗袍被撕得乱七八糟,脸上被抓出一道道指甲印,高跟鞋掉了一只,显然没在白婉君那讨到好处。
宋舒一把推开按住白婉君的余忠,拽着他领口猛挥一拳!
余忠快五十岁了,哪禁得住这一下,当即被打翻在地,侧头吐出一颗血淋淋的牙。
余丽欣吓得瞪圆了眼,指着宋舒话都说不利落:
“你你你你你疯了……他……他是你长辈……你怎么敢……”
宋舒站在白婉君身前,神色是极度的冷静,他盯着余丽欣,问道:“你也想试试吗?”
余丽欣背后冒出一层冷汗,鸡皮疙瘩霎时爬满手臂,有一瞬间,她觉得宋舒像一头会吃人的恶狼。
“什么长辈?”宋舒嫌恶地看了余忠一眼,甩甩手腕,“一个抽大/麻的烂毒虫,也能算长辈?谁让他进来的?”
余忠是二房太太余丽欣的大哥,早年没什么正经工作,被宋金安排在鑫诚当了个小主任,大家当面都“余总余总”地叫,可在宋舒眼里,他就是条跟在宋金屁股后面捡骨头的狗。
这人天生扶不起,吃喝嫖赌没有不干的,余忠前几年赌/博,让催债的追了三条街差点砍死,他自己识趣,找了个由头关进警务处避风头,出来后死性不改,前一阵又染上毒。
白婉君好像吓坏了,躲在宋舒后面浑身发抖,疯疯癫癫地叫:
“舒舒……舒舒……他们要杀了我……他们要杀了我……”
余丽欣气得翻白眼,冲过去就要打白婉君:
“这个贱人!是她拿刀出来砍阿忠,我上去拦,结果她转头又来砍我,颠婆发瘟!现在又在装疯卖傻扮柔弱,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周围的佣人赶紧把她们拉开。
余忠捧着自己的后槽牙嚎丧,喊得一声赛过一声:
“是啊是啊!这个颠婆要砍掉我的手啊啊啊啊啊——”
宋舒被他们吵得头痛,心烦意乱地抓住白婉君的手,转头问余丽欣:
“你差人打电话给我,说我妈妈发疯杀人,我看到的怎么是你们一群人围着打她?”
余丽欣一脸“你可笑至极”的表情:
“宋舒,你有没有搞错?白婉君把刀都挥到我面前了,我不叫人按住她,难道站这等着被她砍死?”
她眉眼吊梢,神色狰狞扭曲,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转身一扬手:
“你们母子心连心,我不同你讲!叫你老爸回来,看他不把这贱人送进精神疗养院去!”
宋舒面无表情地盯着余丽欣,嘴角突然诡异一勾:“谁?”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气音,但余丽欣还是听见了,她怔了几秒,音调陡然变高:
“我就知道你是只白眼狼!你现在都敢不认你爸爸了,你别忘了你姓宋……”
白婉君被她的声音吓到,猛地钻进宋舒怀里,失心疯了般语无伦次地尖叫:
“是余忠拦着我不让我走!伸手到处摸我!我没想杀人!他们都是坏人!啊啊啊啊——”
宋舒弯腰把白婉君打横抱起来,狠狠扫了余忠一眼,转头就往外走。
佣人自动退开一条路,没人敢拦他。
余丽欣气到昏厥,大骂白婉君狐狸精上身,损阴德,要下十八层地狱。
余忠被宋舒临走前的眼神吓得够呛,连牙疼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过来拉住余丽欣,口齿不清地大呼冤枉:
“谁摸她了呀?谁摸了她了啊!小妹,你看没看到宋舒刚刚看我的眼神?他肯定要来找我麻烦的!他比他妈还疯!你得帮我啊——”
余丽欣一把推开她大哥,狠瞪他一眼,单脚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宋舒把白婉君放进车后座,低声安慰:
“好了妈妈,别害怕,坏人都走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不在宋家住了。”
车门一关上,白婉君变脸似的收起疯癫,按下车后座顶的化妆镜,轻“嘶”着照脸上的伤口。
镜里的女人哪怕狼狈,依然绝色。
“你怎么又开这辆电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从镜里看他。
白婉君是宋金第五房姨太太,据说以前白婉君的父亲嗜赌,赔得卖完房子又卖老婆。
那时候白婉君才十五岁,还在上女高,被逼无路,只能去舞厅陪人跳舞,为父还债。
白婉君是嘉兴人,从小就跟父母来到津港,这么多年了,讲粤语总带着吴语腔调,舞厅的小姐们都笑她是大陆来的“捞仔”。
白婉君是顶美的,桃花眼,鹅蛋脸,皮肤白皙。选美公司的名片递到她面前,白婉君也去走过几场秀,是名动一时的模特小姐。
接着,宋金就出现了。
那时,宋金三十七岁,事业已经步入正轨,出手十分阔绰,听说白婉君父亲欠人钱,立刻大手一挥,替她还清债务。
“替父还债小白花沦落风尘后得遇良人”的戏码日日都在上演。
宋金穿着白西装风度翩翩,白婉君真以为梦中白马王子踩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了。
宋金许诺,以后会养她一辈子,白婉君信以为真,推掉所有商演,又回了女高继续读书。
但男人的承诺比厕纸值钱不了多少。
等几个月后,白婉君肚里揣了崽,提出想同宋金结婚时,才知道宋金家中连正室带姨太太已有四位了,她是第五位。
入室可以,登堂别想。
宋家大门一关,清算时刻开始了:这段时间给为了哄白婉君开心,给她花过的钱,替她父亲还的债,一一都要算清。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就算掉也掉不到你白婉君头上。白马王子扒下一身皮,变成了无耻的吸血恶魔。
因为怀孕,白婉君从女高退学,没学历没有一技之长,她根本挣不来钱,她唯一有的就是年轻漂亮。
宋金开始带她出入各种应酬场所,白婉君身段娇软,舞又跳得好,很得男人喜欢,给宋金拉来了不少生意。
但白婉君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她还是在跳舞,只不过地点从舞厅变成了酒桌。
宋金把她当做尤物带在身边,男人们把她当成玩物随意取笑。即便生下宋舒,她的日子也没好过多少。
有大房在前面挡着,她就只能当个永远见不了光的外室。
直到前几年大房去世,白婉君才作为五姨太正式搬入宋家,但那时津港已经回归,政策当前,她还是没有名分。
白婉君在宋家待得并不舒坦,二房四房轮番找她麻烦,宋家旁氏那几房叔伯也不是省油的灯,白婉君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疯的。
宋金请来医生给她看病,医生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说让她静养,二房却一口咬定她是装疯。
其实,宋舒也不知道白婉君是真疯还是装疯。
要说装疯,白婉君动辄拿刀拼命的样子太吓人,根本不像演的。要说真疯,她又变脸如翻书,就比如说现在。
宋舒升起车窗,打开空调,说:“电车方便一点。”
白婉君斜他一眼:“——方便?还是省钱啊?现在油价好贵哦。”
宋舒没说话,沉默半晌,问:“妈妈,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我喝什么水,”白婉君“啪”合上化妆镜。
“多大的人了,每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我让你去鑫诚上班你不肯,非要自己在外面瞎搞什么生意,现在生意那么好做的吗?你要早点去鑫诚,至于现在还开这种十几万的电车吗?舒舒,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白婉君讲话同她人一样,娇娇软软,但她神色很冷,爱抬着下巴看人,好似瞧谁都轻蔑,一副清高样,偏偏说出的话势利又现实,让她身上生出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宋舒看着自己的蔚来,低声说:“这车当时落地价三十万。”
“你说什么?”白婉君侧头看他。
宋舒摇摇头,问:“你为什么要砍余忠的手?”
白婉君撇过头去,沉默一会,才说:“他手脚不干净。”
宋舒皱眉:“……他对你动手动脚?”
“你真的不知?”白婉君转过头来盯着他,神色有些愤恨,“前阵子鑫诚股权重组,股份全部变更调整,余忠要吞了我们的股份,他凭什么?他要敢动我们的东西,我就剁了他的手!”
鑫诚在鼎盛时期子公司众多,但随着房地产热褪去,这些子公司渐渐成了累赘,从前几年开始,陆续地转让出一部分。
去年,鑫诚旗下最大的连锁酒店也因经营不善,被其他公司收购了,之后鑫诚开始重组资产,兼并旗下的一些中小公司,股份自然也要调整。
但股份不论如何调整,也分不到白婉君头上,宋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白婉君连股权和期权都分不清,怎么斗得过鑫诚董事会那群老狐狸?
宋舒叹口气,想到宋家那些糟心烂事就心烦,现在连继续问的欲望也没有,最后只道:
“妈妈,你要不要同我回家?”
“不去。”白婉君抽出湿巾,擦着自己的手指,“不给我们股份,我就继续发疯,他们谁都别想好过。”
宋舒心脏一阵难受,他为了跑融资的事,半个多月来都没睡过好觉,现在疲倦反上来,冲得他直恶心。
宋舒不明白白婉君为什么非要鑫诚的股份,她同宋金打了半辈子交道,还能不知他是什么人?他也不理解自己已经在外面安家,白婉君为何不肯跟他回家安安静静生活,非要蹚宋家的浑水?
劝慰的话宋舒已经说过太多,两人每次都是以争吵结束,所以,宋舒决定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白婉君自顾自道:“宋金不是要把我送去疗养院吗?那让他送好了,我又不是没去过。”
宋舒感觉心脏更疼了,几乎到了两眼一黑的程度。
最后,白婉君状态好了一些,提出要回宋家,宋舒没反对,只是叮嘱她回去把房门锁好,有事给他打电话。
*
“7月17日晚,“泰利”在东南沿海登陆,成为今年首个在我岛登陆的台风。强风雨导致部分地区出现道路积水……”
宋舒按下中控按键,车内广播戛然而止。
台风刚过境,棕榈叶七倒八歪压了满地,高大的椰树拦腰折断,横在路中,好似世界末日。
环海大道还没什么人,抢险车缓慢吞着路面杂物。
宋舒从宋家回去后病了一个礼拜,昨天刚好些,吕鹏飞的电话就打来了。
好消息,融资有眉目了。
一个中外合资的药企听说了他们的项目,表示很感兴趣。
宋舒是津港大学毕业的,港岛数一数二的高校,他大学专业是光电材料方向,成绩很好,竞赛获奖拿了一沓,大学二年级就申请了自己的专利,大家都以为他会继续深造,结果他一毕业就和吕鹏飞开了公司,投身创业。
吕鹏飞是他同大学的博士师兄,宋舒本科阶段的实验就由他指导,两人的科研理念相投,一直相处得不错。
吕鹏飞曾劝宋舒去读个研究生,这么好的科研苗子浪费可惜,甚至提出要给他写去美国橡树岭实验室的推荐信,那里有更精尖的设备,宋舒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但都被宋舒拒绝了。
宋舒没有那个想法,更没那个时间,深造要花费的时间周期太长了,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跳出宋家的阴影,为了白婉君,也为了他自己,还为了某些……他不能说的原因。
宋舒长了个心眼,问吕鹏飞,他们的项目是有关新型锌锂电池的,一个药企为什么会愿意投资?
吕鹏飞说,跟他对接的负责人说药厂里的制药设备是24小时运转的,大功率,很费电,用云创的电池可以节能30%,做企业,控制成本是第一要素,他们老总想试试。
宋舒起先觉得这个说辞有些怪,但细想又想不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