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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网 青石巷夜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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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秉坤的行踪比顾行舟预想的还好摸,这人一直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每到周三下午必去法租界福煦路上一家叫“鸿记”的茶楼,坐二楼靠窗的固定位置,要一壶龙井,配两碟点心,从申时坐到酉时,风雨无阻。顾行舟蹲了整整两个周三,把茶楼前后左右的巷口都摸了一遍,回来跟沈怀舟说,那茶楼后头有条窄巷,通着一条更窄的夹缝,夹缝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霞飞路,若是动手,从后头撤是最稳妥的。
沈怀舟听完没急着点头,只是把苏辞从书铺叫了回来。苏辞这趟回来带了一沓抄好的户籍底子,摊在桌上,说钱秉坤明面上是货行东家,住在法租界公馆马路上一栋三层小楼里,家里有一个老婆一个老娘,还有一个念中学的儿子,老婆姓周,是桐城本地绸缎商的女儿,娘家那头跟官面上有些往来。沈怀舟把户籍底子翻了两遍,问苏辞钱秉坤平常跟什么人来往,苏辞说他托了书铺一个老主顾,那人原先在钱家做过账房,后来不干了,说钱秉坤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去一趟英租界,找一个姓沈的买办,那买办背后是怡和洋行,再往上是什么人,那位老主顾就说不清了。
沈怀舟把这两条线并排放在桌上,一条是韩老板的码头生意,一条是英租界的洋行买办,中间是钱秉坤这个账房,两头都沾着,两头都离不了他。他抬头看了江辰逸一眼,江辰逸靠在廊柱上,铜钱转了两圈,说了一句:“这人不光替韩老板做账,他手里还握着洋行的路子,动他一个,等于动了两边。”柳棉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还动吗。”沈怀舟把户籍底子收起来,说动,但得注意时机,不能被抓住把柄。
顾行舟和贺兰第二天又去了趟法租界,这回他们没蹲茶楼,而是绕到了公馆马路钱家附近,把周围三条街的路线摸了个透。贺兰负责盯钱家后门,顾行舟在街口一家烟纸店里假扮买烟,跟店里一个半瞎的老头闲聊,从老头嘴里套出了钱家每天的作息——钱秉坤早上八点出门,太太九点出门送孩子上学,老娘身子不好常年不出屋,家里有个老妈子,一个车夫,没有护院,也没有养狗。贺兰回来把这些一一记下,跟林砚前两晚踩的点对了对,后门那把锁是从里头插的,翻墙进去不难,难的是钱家楼底下那间账房,钱秉坤所有的账目底子都锁在那儿,平常钥匙挂在他自己腰上,从不离身。
沈怀舟坐在正厅里,把这些信息一块一块拼起来,拼到最后发现一件事——钱秉坤这个人看似滴水不漏,其实到处都是漏洞,他的软肋是家里人,他的命门是账房钥匙,他的退路是英租界那条线。只要把这三样拆开,单独任何一样都不足以让他跑掉,可要是同时动了,他连回头喊人的工夫都没有。
他把安排说了一遍。顾行舟和贺兰负责在动手那晚守在钱家前后门,一旦里头有了动静就截住跑出来的人。林砚负责翻墙进账房,取出账本底子,顺带把钥匙拿到手。苏辞负责在外头盯着英租界那条线,一旦有人往钱家方向递消息,他想办法截下来。江辰逸和柳棉不用出面,留在巷子里守着,万一有人摸到青石巷来,他们得支应住。许知乐留在家里看门,哪儿也不准去。
许知乐听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沈怀舟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动手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三,钱秉坤去茶楼的那天,家里只剩太太、老娘、孩子和老妈子,前后门一堵,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
当晚散了之后,许知乐一个人蹲在后院的鸡窝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米,撒了半天也没撒出去。苏辞经过时看见他那样,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问他怎么了。许知乐闷声说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每次都只能看门。苏辞没急着说什么,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米,撒到地上,鸡扑棱着围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米,说看门也是本事,你沈大哥让你看门,是因为觉得你靠得住。许知乐抬头看他问:“真的吗?!”苏辞笑了一下,说真的。
许知乐没再问,低头看着那几只鸡啄米,啄得头也不抬,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闷了。
周三那天,天阴得厉害,午后下了一场急雨,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顾行舟和贺兰下午三点就出了门,林砚晚半个时辰走的,身上穿的是沈怀舟给他准备的一件灰布短打,外面套了件深色马甲,刀藏在马甲底下的暗兜里。苏辞去了书铺,说是要去见那个老主顾,临出门时跟沈怀舟对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许知乐站在院门口,目送几个人先后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院子,把门虚掩着,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根从柳棉那儿要来的竹尺,权当是个依仗。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起来把前院后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转了一圈,确认窗都关好了,门都插上了,这才重新坐回去。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雨停了,檐角还有水珠往下滴,打在石阶上,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慌。许知乐把竹尺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巷子里很静,偶尔有街坊经过的脚步声,传进来,又渐渐远了。他等了很久,久到膝盖上的竹尺被他捂得有些发烫,久到檐角的水滴声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天彻底黑了的时候,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许知乐站起来,走到门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得出是两个人,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他在门后站了两秒,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了句“开门”,是苏辞的声音。他连忙把门拉开,苏辞和林砚一前一后进来,林砚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不大,裹得严严实实。苏辞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袖口上沾了点泥,进门后第一时间把门重新插好,转身进了正厅。
许知乐跟进去,看见林砚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本簿子,还有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沈怀舟从楼上下来,在桌前坐下,把簿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问林砚有没有惊动人。林砚说没有,账房里的东西比预想的少,他翻了一遍,只拿了底账和钥匙,其他的一概没动。沈怀舟点头,说好,然后看向苏辞。
苏辞说英租界那边今晚没有异动,他在书铺后头蹲到亥时,怡和洋行的后门一直没开,也没有人往外递消息。顾行舟和贺兰还没回来,应该是在钱家那边多盯一会儿。沈怀舟把簿子收好,站起身说今晚都先睡,明天再说。
许知乐回屋躺下,这回没怎么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下去。他梦见巷口那棵槐树开了满树的花,树上挂满了灯笼,七盏,每一盏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