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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钱账房 沈怀舟夜访 ...

  •   这段时间里顾行舟在租界跑了两天,把旧同僚的门槛踩了个遍。

      那些从前跟他一起巡过街、蹲过点、分过赃的老弟兄们,如今见了面先递烟再说话,烟确实是好烟,但话却弯弯绕绕的不肯直说。顾行舟耐着性子陪他们喝了两顿酒,直到第三天傍晚才从一个退下来的老探长嘴里撬出点东西——钱账房本名叫钱秉坤,早些年在法租界给一个法国商人做买办,后来那商人回国了,他就转投了韩老板,如今明面上开着一家不大的南北货行,暗地里替韩老板洗账、走银、平事,码头上下但凡跟钱沾边的勾当,十有八九都是经他的手。

      老探长说到最后压低声音,说这人不好碰,法租界巡捕房里都有他的人,连探长来了都得给他三分面子。顾行舟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带回了青石巷,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灌了半壶凉茶,说这姓钱的比孙工头难缠多了,人家是正经商人做派,出入有车,应酬有局,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破绽。

      沈怀舟坐在正厅里听完,没急着接话,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有节奏。苏辞从书铺回来时正好听见后半段,他把外衫脱了挂在门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说了一句:“他有没有破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怕什么。”顾行舟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苏辞说钱秉坤替韩老板做了这么多年的账,手里一定攥着不少底牌,这种人不缺钱,缺的是安全,他越是滴水不漏,就越说明他怕出事。江辰逸靠在廊柱上,铜钱从左手抛到右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让他觉得有人盯着他了,他自己就会动。”

      沈怀舟终于开了口,说顾行舟和贺兰明天继续盯钱秉坤的货行,不用靠太近,就远远看着,让他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的铺子就行。苏辞去打听钱秉坤家里有几口人,住在哪儿,平常走哪条路,跟哪些人往来密切。林砚晚上去一趟钱家附近踩踩点,看看有没有后门、偏门、翻墙的落脚处。安排完这些,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低头喂鸡的许知乐,说幺儿跟我去趟码头,我有点事要问问陆迟。

      许知乐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米撒了一地,鸡扑棱着翅膀围上来啄,他一边赶鸡一边问:“我?就我一个?”沈怀舟嗯了一声,说就你一个。许知乐笑得差点蹦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被大哥单独点名出去办事,连忙把鸡食盆撂下,拍了拍手上的碎米,跑到沈怀舟身边站得笔直。柳棉在旁边看着好笑,说瞧把他乐的,跟捡了钱似的。江辰逸把铜钱一收,说捡钱算什么,大哥带出门才是正经事。

      晚饭吃得比平时快,顾行舟扒完最后一口饭就拉着贺兰出门踩点去了,苏辞回了书铺翻户籍册,林砚把刀擦了一遍别在腰后,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出的门。许知乐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鞋带来来回回系了两遍,乖乖站在院门口等沈怀舟,站得端端正正,像去赴考似的。沈怀舟从屋里出来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然后率先迈出了巷子。

      去码头的路不长,可夜色已经沉下来,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陈年货栈的霉味和鱼虾的腥气。许知乐跟在沈怀舟半步之后,步子迈得很紧,生怕落下了。码头上还剩几盏零星的灯亮着,夜工在远处搬货,吆喝声断断续续被风吹散。沈怀舟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紧挨着货栈的窄巷,巷子里黑得几乎看不见脚下,许知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冷不防撞上沈怀舟的后背——沈怀舟停下来了。

      巷子尽头,陆迟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他听见动静先是往后一缩,看清来人后才松了肩膀,站起来叫了一声沈先生。沈怀舟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他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他。陆迟摇头,说没有,就是前天夜里又听见码头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拆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他不敢出去看。沈怀舟又问孙工头出事那晚,他看见的那个人除了左脚跛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特征,陆迟想了想,说那人穿的是长衫,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过。

      沈怀舟听完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塞到陆迟手里,让他这两天别住棚屋了,去城西找家便宜客栈先落脚,钱不够再去青石巷找苏辞拿。陆迟攥着银元愣愣地看着沈怀舟,像是没想到还有人会管他,半晌才低下头,闷声说了句谢谢沈先生,转身沿着墙根跑远了。

      回程的路上,许知乐一直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说大哥,那个穿长衫、左手揣袖子的特征,方先生那天在庙里穿的就是长衫。沈怀舟脚步没停,说方先生那天右手拿笔,左手确实一直垂在身侧没动过。许知乐又走了一段,忽然明白过来,低声问:“那晚陆迟看见的人,会不会就是方先生?”沈怀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方先生推孙工头下水,陆迟看见的是同一天夜里的事,方先生走路跛,左手揣袖,细节这些全都对得上。”许知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脑子里却开始转起来——如果方先生说的是实话,那他为什么要承认得那么痛快,又为什么要把韩老板的底子交出来?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沈怀舟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许知乐一眼,说:“你想问什么就问。”许知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沈怀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街上人迹罕至的一段才放慢步子,说方先生那种人,活了大半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算得很清楚,他杀孙工头是为了私仇,交出账本是为了了结,他认罪认得痛快,是因为他早就不打算活了。许知乐听完半天没吭声,走到家门口时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他也挺可怜的。”沈怀舟推开院门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苏辞从书铺回来了,正和江辰逸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柳棉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半匹布,手里拿着剪子,像是在裁什么新的式样。见两人回来,柳棉抬起头问了一句:“吃了吗?”许知乐说吃了,柳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裁布。江辰逸把铜钱收进掌心,朝沈怀舟微微点了一下头,沈怀舟也点了一下头,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没说,可意思已经通了——林砚还没回来,但应该快了。

      许知乐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方才路上那些话。他忽然想起来,方先生那天在庙里坐的是一张瘸腿的供桌,左脚边的地面被磨得发亮,说明他常年用右脚撑着起身,左腿几乎不怎么使力。这些细节他当时根本没留意,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处处都是痕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大哥看人的时候,看的都是这些东西。他以前总觉得哥哥们办事利落,好像什么都知道,现在才慢慢明白,他们知道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拿眼力、拿耐心、拿命一点点换来的。

      正想得入神,院子里传来极轻的开门声,是林砚回来了。许知乐竖起耳朵听了听,听见林砚和沈怀舟在正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后门”“翻墙”“方便”几个词。过了一会儿,正厅的灯灭了,脚步声各自散去。许知乐终于合上眼,在彻底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该去把那个邮筒擦一擦了。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树下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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