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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钱家 林砚翻墙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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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翻墙进钱家那晚的动静,比顾行舟预想中要小得多,可第二天早上他从后窗翻出来的时候,还是叫巷口卖馄饨的老头瞧见了半截衣角。老头没吭声,只是把锅里的汤又添了一勺,热气腾起来,遮住了巷子尽头的半截墙头。林砚贴着墙根原路退出去,拐过街口才把步子放慢,回到青石巷时天边才刚泛白,正厅里油灯还亮着,沈怀舟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尚温的面,筷尖搁在碗沿上,似乎像是算准了他这个时辰回来。
林砚在对面坐下,把那沓从夹层里翻出来的信纸搁在桌上,端起面吃了两口。信纸是方先生留下的底稿,上面把韩老板、钱秉坤、沈伯安三个人之间的每一笔往来都记了个清楚,墨迹新旧不一,看得出来是断断续续攒了很久的东西。沈怀舟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手,抬眼看林砚,目光落在他嘴角沾的一点面汤上,停了两息,忽然伸手替他擦掉了。林砚也没躲,只是垂着眼继续吃面,耳根不怎么明显地红了,很快又被面碗挡住。沈怀舟把手收回来,什么都没说,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袖中。
顾行舟和贺兰是后半夜才回来的,两人翻墙进院时动作很轻,像两只夜猫子贴着墙根溜进来,贺兰手里还拎着一包从路边摊上顺来的花生,往正厅桌上一搁,说先垫垫肚子。沈怀舟问他们怎么样,顾行舟把帽子摘下来扣在桌上,说钱秉坤从茶楼回来之后就没再出过门,家里一切照旧,太太九点熄的灯,老妈子十点睡的,车夫住在后院的小屋里,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贺兰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后门那把锁他试过了,是簧锁,用细铁丝挑两下就能开,但钱家楼下账房有一道铁皮门,门缝太窄了,根本撬不开,只能从里头拿钥匙。沈怀舟说钥匙昨晚已经到手了,顾行舟笑了一声,说行,那接下来就是怎么用这把钥匙,把韩老板那条线彻底掐断。
沈怀舟没有急着接话,他把那几本簿子重新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了手。那一页上记的不是码头上的账,而是一笔汇往英租界的款子,数目其实并不大,可备注栏里用极小的字标了一个名字——沈伯安。苏辞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说这个名字他听过,就是那位在怡和洋行做买办的沈先生,桐城地面上出了名的“洋人脚底下的人”。沈怀舟把簿子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说这笔钱不是走货的账,是走人的账,沈伯安替钱秉坤在洋行那边开了户头,钱秉坤的底子有一半存在英租界,但不在桐城。
顾行舟听完骂了一声,说这他妈不就等于动他一个还动不了根,还是得把沈伯安那边也按住才行。江辰逸靠在廊柱上,手里那枚铜钱在指间翻来翻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沈伯安是怡和的人,怡和背后是英国人,英国人现在不会管九一八的事,他们只管生意。”他这话说得慢,像是在替自己理思路,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所以动沈伯安不用挑日子,什么时候动其实都一样,只要别让英国人觉得是冲着他们来的就行了。”沈怀舟看了他一眼,说这事不急,先把韩老板那头处理干净再说。他把簿子分成了两份,一份是码头上的假账,一份是英租界的往来,前者留着对付韩老板,后者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安排完这些,他让顾行舟和贺兰先去睡,自己和苏辞又坐了一会儿,把动手那晚的每一处细节重新捋了一遍。第二天一早,许知乐起来的时候,桌上只剩下一个空了的布包和那把铜钥匙,他凑过去看了两眼,没敢碰,转头看见沈怀舟从后院回来,手里拎着一壶新烧的水,正往壶里续茶叶。许知乐问了一句昨晚顺利吗,沈怀舟嗯了一声,把茶壶搁在炉子上,说顺利,就是差点让贺兰把后巷的狗惊了。许知乐笑了一下,转头去厨房帮沈墨端粥。
早饭吃到一半,顾行舟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昨晚上他在钱家附近蹲点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钱家后门出来,穿着短打,走路的样子像是码头上的苦力,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往城南方向去了。他没跟,怕打草惊蛇,但那人走路的姿势他记得清楚,左脚有点跛。桌上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沈怀舟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看清楚了?”顾行舟说看清楚了,那人就是方先生。沈怀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方先生昨晚去钱家,应该是去取他放在那儿的东西,他知道我们要动手了。苏辞放下碗,说那方先生会不会把钱家的底细提前透给钱秉坤,沈怀舟摇头,说不会,方先生要是想透,早就透了,不会等到昨晚,他去钱家八成是为了拿回一些私人物件,不会多留的。他顿了一下,又说:“今晚林砚再去一趟钱家,把账房里剩下的东西全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方先生遗留下的痕迹。”林砚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刀搁在膝上,没打算说话。
那天的白天过得倒是很平常,柳棉去了布庄,回来时带了两匹新到的素色洋布,说是给江辰逸做件替换的戏服。江辰逸试了试颜色,说还行,柳棉白他一眼,说这叫还行,你穿什么都还行。江辰逸笑,说那是因为做衣服的人手艺好,柳棉没理他,把布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去后院晾衣裳了。顾行舟和贺兰下午又出了趟门,这回没去钱家,而是去了韩老板常走动的几处地方,把韩老板最近的行程也摸了一遍。苏辞回了书铺,把昨晚写的几封信夹在报纸里送了出去,回来时神色如常,只是袖口沾了一点墨。
许知乐今天被派了个正经差事,沈怀舟让他去码头找陆迟,问问这两天码头上的动静,顺带把陆迟欠苏辞的那几块银元还了。许知乐一听是正经事,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出了门,路上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怀里,准备带给陆迟。他走到码头的时候,陆迟正蹲在一艘卸完货的空船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看见许知乐来先是往后缩了缩,认出人之后才站起来。许知乐把银元和包子一起递过去,陆迟接包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咬了一口才想起来道谢,说这两天码头上的活少了,孙工头一死,工头的位置空着,韩老板那边还没派人来接管,码头上乱糟糟的,谁都不敢多揽活。许知乐把这些话一一记下,回来跟沈怀舟说了,沈怀舟听完点头,说韩老板那边乱,对我们有利,现在趁他还没缓过神,先把钱秉坤按住,再回头收拾他。
到了周三晚上,林砚第二次进了钱家。这回他没从后门走,而是翻的东边的矮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人在卖馄饨,热气腾腾的,正好遮住了墙头翻越的动静。他落地之后贴着墙根摸到账房后窗,那扇窗昨晚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伸手把窗推开,小心翼翼的翻进去,把昨晚没来得及看的抽屉和暗格逐一打开,翻到最后在账房桌子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沓信纸,上面有方先生的笔迹,也有沈伯安的名字,内容比那几本簿子上的往来更清楚,把韩老板、钱秉坤、沈伯安三个人之间的每一笔走账都写明白了。林砚把那沓信纸收好,原路翻了出去,回到青石巷的时候正厅里灯还亮着,沈怀舟在等他,桌上摆着一碗还温着的面。
窗外有风,檐角的铁马轻轻响了一声,许知乐趴在窗台上听见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继续睡。他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沓信纸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大哥和二哥的灯都亮到很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比昨天好了一些。
这局棋,差不多可以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