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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方先生 方先生认罪 ...

  •   翌日天没亮透,沈怀舟便带着林砚出了城。

      方先生住的地方并不难找,城东十里外一座荒废的关帝庙,香火断了七八年,庙祝早就跑了,只剩一个跛脚的老头儿占着偏殿,靠给人看风水、写符纸换些米面度日。沈怀舟在庙门口站定,偏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又像是故意放出来的饵。林砚手搭上刀柄,沈怀舟抬手按了按他的腕子,示意他别这么急,自己抬腿先迈了进去。

      偏殿光线昏暗,方先生坐在一张瘸腿的供桌前,正往一张黄纸上画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都带着股认命般的认真。他没抬头,只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你们来得比我算的早了半日。”沈怀舟在他对面站定,没打算接这个话茬,从袖中抽出那本从西仓库取回的账簿搁在供桌上,油布散开,露出封皮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方”字。方先生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看那账本看得比看人还久,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陈年旧账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的平静。

      “人是我杀的。”方先生把笔搁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孙工头那晚喝多了,在码头上摇摇晃晃的,我就推了他一把,他自己就掉下去了,也不算费劲,他那人常年亏心,身子早虚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林砚站在门边,手始终没从刀柄上挪开,目光却没怎么盯在方先生身上,倒是时不时往窗外扫一圈。

      沈怀舟没继续追问动机,只是拉开椅子坐下,问了一句:“账本上的数,是谁让你做的。”方先生苦笑了一下说:“是韩老板,安清帮的韩老板,桐城码头上上下下都姓韩,孙工头不过是韩老板养的一条狗!专门在前台咬人的,他当年被孙工头挤走,就是因为不肯再替韩老板做更大的假账。周平安那孩子不知深浅,查到了账目不对,还没来得及往上捅,就被孙工头推下了水”。方先生说到这里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跛脚,说:“我杀他,不全是为了周平安,其中也有我自己的恩怨。可我杀完才知道,周大福已经回来了,他在码头蹲了小半个月,等的就是这个账本。如今孙工头一死,韩老板那边的账就断了一截,他查不上去,我也查不上去。”

      他起身挪到供桌后面,从一尊掉漆的关帝像底座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往沈怀舟面前一推:“这里头是韩老板这些年做假账的底子,孙工头只是经手人,真正管钱的是韩老板的账房,姓钱。周平安那条命,说到底也是韩老板一句话的事。”沈怀舟把油纸包收进怀里,没急着走,反倒问他一句:“那你怎么办。”方先生重新坐下来,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尖捻了捻,说:“我年轻时也念过圣贤书,后来给韩老板做账,做了十几年啊,手早就脏透了。这庙里清静,适合了结一些旧事。”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沈怀舟听懂了其中意思,也没再多问,起身朝他拱了拱手。方先生没回礼,只是把那张没写完的黄纸折好,塞进袖中,目送两人出了庙门。

      回城的路上林砚走在沈怀舟半步之后,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得乱飞。他忽然开口:“他居然说了实话。”沈怀舟嗯了一声,说:“他早就不想活了,就等个人来把账本接走。”林砚沉默了一阵,又问:“韩老板那边怎么办。”沈怀舟脚步没停,说:“先回去,让顾行舟查查姓钱的账房。”林砚没再说话,只是手一直搭在刀上没松开过。沈怀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把步子慢下来,等林砚跟他并肩,才低声说了一句:“今晚别睡太死。”林砚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神,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你也是。”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谁也没再多说一句,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贴在了一处。

      回到青石巷时已是午后。

      顾行舟第一个迎上来,问怎么样,沈怀舟把油纸包搁在桌上,三言两语把方先生的事交代了。苏辞走过来翻了翻账册底子,脸色沉了沉,说这个姓钱的账房他听过,常在租界那头走动,跟巡捕房的人也有往来。顾行舟骂了一声,说他以前在巡捕房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人,专门替人做假账洗钱,背后靠着韩老板这棵大树,谁也不敢动他。江辰逸靠在廊柱上,铜钱在手里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韩老板是安清帮的人,动他就等于动整个码头,你们想清楚没有。”

      院子里静了片刻。沈怀舟没接话,只是把账本合上,说先查姓钱的,查清楚了再说韩老板。顾行舟和贺兰当天下午就出了门,顾行舟去租界那边找旧同僚打听,贺兰去码头盯着钱账房的往来。苏辞回了书铺,把最近几天的约会都推了,闷在库房里翻旧报纸,想找出韩老板跟官面上往来的蛛丝马迹。

      到了傍晚,柳棉从布庄回来,手里多了两包点心,一包给许知乐,一包搁在江辰逸手边。江辰逸正靠在藤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柳棉没看他,只说了一句:“嗓子不好还喝茶,嫌苦得不够。”江辰逸笑了一下,把点心收了,说:“知道关心人了。”柳棉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去了,没一会儿又出来,把一件新做的薄衫搭在他身上,说夜里冷,别着凉了。江辰逸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薄衫,领口内侧照旧绣着一只燕子,针脚比上一件更密了些,倒是细致。他把薄衫拢了拢,没说话,铜钱在指间停了一停,又转了起来。

      晚饭是沈墨做的,一锅米粥,几碟小菜,外加柳棉带回来的卤味。七个人围坐着,比平时安静了些,许知乐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大哥,你说周大福还会回来吗。”沈怀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他要是想回来,早就来了。”许知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苏辞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账本找到了,案子也快结了,他回不回来,其实结果都一样。”许知乐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起身去后院喂鸡了。

      夜里,沈怀舟在正厅里坐了很久,账本摊在桌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林砚推门进来,把刀搁在桌角,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也没问。两人就这么坐着,灯花爆了两次,沈怀舟才开口,说:“明天让顾行舟和贺兰回来,我们先把姓钱的按住,韩老板那边不急。”林砚点了一下头,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晰,沈怀舟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替他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林砚没有躲,只是垂着眼,过了两息才说:“早点睡。”沈怀舟嗯了一声,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油灯搁到了离他更近的那一边,然后推门走了出去。林砚一个人在正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盯着那盏油灯,很久才起身回屋。

      后半夜起了风,码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比前几晚都要沉,像是有什么重物终于沉到了底,再也浮不上来了。

      许知乐趴在窗台上听了听,没动,也没打算去喊人,只是把窗户留了一道缝,让那阵带着江水气息的风灌进来。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该把那个邮筒再擦一遍了。

      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上还没挂灯笼,可枝头已经抽出了新芽,细细小小的,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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