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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子 周大福托人 ...

  •   账本的事搁了三天,沈怀舟不提,其他人也就不问,这是青石巷里不成文的规矩,大哥不说的事,问了其实也是白问。

      三天里日子照旧过着,柳棉每天早起去布庄点货,回来时总要捎带一包隔壁铺子的酥糖塞给许知乐,苏辞照例开铺关铺,偶尔带回两本新收的话本扔给江辰逸解解闷,江辰逸嗓子一直不见好也雷打不动往戏院跑,回来时顺手拐去巷口买一壶黄酒搁在廊下,谁想喝自己倒。顾行舟那根竹条削到第三天终于有了个大致模样,许知乐左看右看,很诚恳地评价说像把秃了的扫帚,顾行舟气得把竹条扔到屋顶上,第二天又爬上梯子把它取下来接着削。沈墨还是老样子,熬药,端药,被嫌弃,不搭理,循环往复,井井有条。

      第四天清早,巷口多了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一根晾衣杆,两只眼睛却格外大,嵌在巴掌大的脸上显得不怎么协调。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站在邮筒旁边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不敢迈进来。许知乐第一个发现他,蹲在院里隔着门缝瞧了好一阵,回头喊了声大哥,沈怀舟从正厅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进来吧,那孩子才磨磨蹭蹭地跨进院门,站在檐下攥着衣角不吭声。

      苏辞认出了他,是码头边上讨生活的孤儿,姓陆,叫陆迟,平时靠给人跑腿送信挣几个铜板,往书铺送过两回口信,脑子灵光腿脚也快,就是胆小,见着生人就往后缩。陆迟抬眼瞧见苏辞,像是捞着根救命稻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只纸折的燕子,翅膀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眼熟得很,跟之前周大福那张纸条上的如出一辙。顾行舟接过去拆开,纸上就一句话:账本在西仓库第三根柱子底下,孙工头不是我杀的。

      院子里静了。顾行舟下意识嘟囔了一句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话出口自己也觉着不对,挠了挠头没再往下说。沈怀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陆迟这东西从哪儿来的,陆迟说是前天夜里有人塞到他棚屋门口的,还压了一块银元,让他送到青石巷,别的什么都没留。沈怀舟又问那人长什么样,陆迟摇头说天太黑,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就听见走路的动静不大对,像是左脚使不上劲。苏辞给了陆迟几个铜板打发他回去了,临走前陆迟回头看了苏辞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缩着脖子跑远了。

      那半页纸在沈怀舟手心里摊着,被晨光映得透亮,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全,可越往后越乱,到最后几个字已经不成形了,隐约能辨出账本、孙工头和周平安几个词。沈怀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顾行舟在旁边等不及了,问到底什么情况,沈怀舟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说周大福如果是凶手他不会不认,他连替哥哥翻案都敢做,不至于做了不认,那封信里从头到尾只写了孙工头死了,没写是谁杀的,是我们自己默认成了他。

      江辰逸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枚铜钱停了一停,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说孙工头会不会是个替死鬼,几个人齐齐看过来,他也不解释,把铜钱抛起来又接住,说周平安被人推进水里,一年后孙工头也被人推进水里,都在码头,都跟假账有关,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沈怀舟点头,说周大福回来是为了找账本翻案,孙工头一死案子就断了,他比谁都恨自己没能让弟弟清清白白地走,所以他写那句“不是我杀的”,是在告诉我们凶手另有其人。顾行舟听完骂了一声,问那真正的凶手是谁,沈怀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说先去找陆迟再问问清楚。

      林砚已经站起来了,把刀别在腰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天阴着,码头方向灰蒙蒙一片,空气里那股水腥味比前几天重了些,像是要变天。

      陆迟住在码头边上一排破旧棚屋的最后一间,门是用几块烂木板拼起来的,推的时候咯吱咯吱响得像在拆房子。沈怀舟推门进去,屋里空着,陆迟不在,墙角那张草席上还搁着半个啃剩的硬馒头,说明人没走远。林砚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把草席掀开,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薄纸,跟那只纸燕子是同一种材质。沈怀舟捡起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笔迹潦草,越往后越乱,最后一行几乎认不出字,可其中几个词还是叫他们认了出来——账本、孙工头、周平安。

      两人快步出了棚屋往码头方向走,陆迟果然蹲在不远处的一处石阶上,缩着肩膀,像是在等什么人。沈怀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半页纸在他面前晃了晃,陆迟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肩膀抖了抖,闷声说是他看见的。那天夜里他饿得睡不着,趴在棚屋的窗洞往外看,看见两个人推搡着从码头那边走过来,其中一个就是孙工头,另一个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两人走到水边,那人忽然一把将孙工头推了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陆迟说他吓坏了,跑回屋里蒙着头一直睡到天亮,第二天清早发现棚屋门口塞了那块银元和那只纸燕子。

      沈怀舟问他那人身上有什么特征,陆迟想了好一会儿,说那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林砚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沈怀舟站起来看了林砚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青石巷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顾行舟和江辰逸还在正厅等着,沈怀舟把陆迟看见的说了一遍,顾行舟皱着眉问码头上左脚跛的都有谁,苏辞想了想说他就记得一个,码头原先的账房先生姓方,后来被孙工头挤走了,据说去了城外某个地方养老。沈怀舟坐下来把账本重新摊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的角上有一个极小的记号,歪歪扭扭一个方字,他之前没留意,现在看心里大概有了数。柳棉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问那方先生为什么要杀孙工头,江辰逸把那枚铜钱翻了个面,说账本上记的假账数额太大了,涉及的不止孙工头一个,孙工头只是前台负责走账的,真正管钱的另有其人,方先生被挤走了,可他知道的东西比孙工头多也比孙工头危险,孙工头一死线索就断了,查账的人查不下去,真正的幕后也就安全了。柳棉愣了半天,说这不就是杀人灭口。

      沈怀舟合上账本,说这就说得通了,周大福回来是找账本的,可在他找到之前方先生先动了手,周大福写那只纸燕子是在告诉我们凶手另有其人,他不想背这个锅。顾行舟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沈怀舟没回答,只是把账本收好,说今晚都早点睡,明天我去趟城外。

      夜里许知乐照旧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巷口没有人,码头方向也安静了,那几声闷响没有再出现。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像前几天一样睡不着,可脑子里的念头转着转着就沉了下去,眼皮慢慢合拢,靠在窗框上睡熟了。沈怀舟从正厅出来看见他趴在窗台上睡熟了,轻轻把他抱回屋里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窗外没有月亮,黑暗里他隐约能看见那本账本放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压着整个房间。

      委托还在,结果却越来越远,远到他已经看不清收尾的那条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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