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梦喻言

5、西仓库 这样找到账

　　在周大福失踪的第三天，沈怀舟还是决定去西仓库走一趟。

　　他没打算带上所有人，只叫了林砚和顾行舟。许知乐本来也想跟着，但是被沈怀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蹲在门槛上目送三人出门，闷闷地揪着衣角，觉得大哥最近总把他当小孩，明明他早就不小了。苏辞从书铺回来时听说了这件事，什么也没多说，只进了厨房把沈墨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端到江辰逸手边，江辰逸接过去皱着眉喝了一口，就说这药苦得能要人命，苏辞劝他说良药苦口，江辰逸嘴硬说苦口的未必是良药，也可能是毒药，苏辞没接话，转身就走了。

　　西仓库在码头最西边的一片荒地上，三年前码头的货量还撑着的时候这里堆满了南北来的麻袋和木箱，后来码头接的活儿越来越少，仓库也一间接一间地空了，到了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间还立着，其余的全拆了，连地基都平了。沈怀舟三人到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从远处水面上掠过来，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发霉的气息。

　　仓库的门半掩着，锁已经被人撬了，断口还新着，铁锈都没来得及爬上去。林砚走在最前，手按在刀柄上，脚步很轻，踩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沈怀舟居中，顾行舟殿后，三个人鱼贯而入。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破窗透进一道灰白的光，照在四根粗大的立柱上，柱身斑驳，像是被人翻找过的痕迹。顾行舟绕着柱子走了一圈，在第三根柱子的底座旁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他蹲下去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沈怀舟走过来，俯身蹲下，用力把地砖撬开。底下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方形包裹，没有很大，刚好能塞进一只手掌。林砚把油布解开，里面是一本簿子，封皮磨损得厉害，纸页边缘卷曲发黄，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银钱数目和日期铺满了整面，旁边还夹杂着几个批注的符号，字形潦草却成体系，这就是周平安藏起来的账本。

　　沈怀舟翻了几页大概扫了几眼，目光停在某一页的角落上，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另一种笔迹，写着“西仓库第三柱”。他翻回封面，在封面的内侧发现了一行更潦草的字——孙工头的名字，以及一个地址。这个地址沈怀舟认得，是码头北边的一间旧货铺，早就废弃了，据说去年冬天夜里还起过一场小火，烧了大半间屋子，后来就再没人去过。

　　顾行舟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沈怀舟说这是周平安留的后手，他怕账本被人找到，就在封面上写了孙工头的地址，万一账本落到别人手里，也能顺藤摸瓜找到正主。林砚把账本收好，问接下来怎么办，沈怀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去那间货铺看看。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半边，码头上稀稀拉拉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有夜工在远处搬货，影影绰绰的。三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到了码头北边。那间货铺很好找，卷帘门塌了一半，半截木板歪歪斜斜地挡着，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清。顾行舟用脚把木板挑开，一股焦糊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三人捂着鼻子走进去，林砚划了根火柴，火苗跳了一下就缩成了豆大的光点。

　　货铺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东西都被那场火烧没了，墙角还堆着几截焦黑的木料。沈怀舟在靠墙的位置发现了一堆烧剩的纸灰，蹲下去用指头拨了拨，灰烬里露出半页没烧透的纸边，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勉强能辨认出“周平安”三个字。顾行舟骂了一声，说这是有人抢在前面把东西烧了。沈怀舟把那张纸边收好，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说孙工头死了，货铺也烧了，所有能指证孙工头的证据全没了，周大福大概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所以才没出现。

　　林砚说那账本怎么办，沈怀舟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说账本还有，周平安把账本藏得够深，孙工头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说明周大福也没找到，可现在账本在我们手里，这就是唯一的物证。顾行舟问那能翻案吗，沈怀舟没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走到门口，看着码头方向那几盏昏黄的灯，说翻不翻得了案不重要，要先把周平安的名字写回案卷上。

　　回去的路上三人没怎么说话，顾行舟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憋着一股气。林砚走在最后，刀一直没离手，警惕着身后的黑暗。沈怀舟走在中间，怀里那本账本贴在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烫，他觉得那本簿子很小，可攥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比任何一次任务都压手。

　　回到青石巷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巷口的邮筒在月色下显出锈迹斑斑的轮廓。沈怀舟看了一眼那个邮筒，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进去。院子里还亮着灯，苏辞和沈墨坐在正厅里，许知乐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出一片红印。江辰逸半躺在廊下的旧藤椅里，铜钱搁在膝上没再转，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见三人平安回来才阖上。柳棉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说你们可算回来了，汤都热了三回了。

　　沈怀舟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把账本放在桌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苏辞听完问那周大福怎么办，沈怀舟说周大福不会回来了，他烧了货铺，就是断了所有的路，他早就想好了，不管找没找到账本，他都不会再出现。顾行舟插嘴说他这不是白费功夫吗，沈怀舟把碗放下，说不是白费，至少孙工头死了，一命抵一命。顾行舟不说话了，他知道这话听着冷，可事实就是如此，周大福用一年的时间追踪孙工头，最后亲手把他推进了水里，这桩旧案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公堂上的结局。

　　许知乐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看桌上的账本。沈怀舟把油布揭开，让他看了一眼封面内侧那个潦草的名字和地址。许知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那我们呢，我们做的事情，最后是不是也什么都留不下来。

　　院子里没人接话。

　　沈怀舟伸手揉了揉许知乐的头发，说你睡觉去，这些事情我们来处理。许知乐没再继续追问，乖乖地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大哥的手掌很暖，可他总觉得那暖里头藏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窗外又传来一声闷响，从码头方向传来，这次比前两晚都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真正沉到了水底，再也不会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