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开张 周平安的碑 ...
-
周平安的碑立好之后,青石巷安静了差不多半个月,巷口的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密,荫凉从树底下慢慢铺开,铺得整条巷子都阴下来了。日子像是忽然慢了半拍,没什么大事要办,也没什么人要防,连顾行舟这种闲不住的人都在院子里踱了三天步,最后还是被柳棉支去帮布庄搬货,才算消停下来。
桐城的市面上却是一天比一天活泛。韩老板倒台之后,码头上新来的赵管事到底还是把场面撑起来了,工钱补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打了欠条,说到年关前结清,脚夫们虽然心里不痛快,可好歹有活干,也没再继续闹下去。城里几家关了门的小铺子重新开了张,街面上的人比前几个月多了不少,连菜场里卖豆腐的都多摆了两个摊子。苏辞的书铺这些天人来人往,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把许知乐叫去帮着看店,许知乐乐颠颠地去了,第一天就把账算错了三笔,苏辞也没说他,只是把算盘推到他面前,让他重新打一遍,许知乐打了一下午,打得头昏脑涨,回来就跟沈怀舟告状,说苏辞哥比教书先生还严。沈怀舟那天坐在正厅里看着一份新到的报纸,没怎么理他,只是说了一句严是好事,许知乐没得到安慰,瘪着嘴回屋了。第二天再去的时候,许知乐终于学聪明带了自己的小本子,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回来再核对一遍,慢慢算得就准了。苏辞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埋头打算盘的样子,觉得可爱,没忍住笑了一下,幸好没让他看见。
江辰逸那几天忽然活泛起来,说是嗓子比先前好了些,能吊上半个高腔了。柳棉听了根本不信,让他唱一段听听,江辰逸还真唱了,唱到一半破了音,柳棉笑得直拍桌子,说这就是你说的半个高腔。江辰逸不恼,把破音的地方重新唱了一遍,这回幸好稳住了,柳棉不笑了,他看了两眼,说行吧,就算你半个。江辰逸得寸进尺,说既然嗓子好了,戏院得开个新场子,他想排一出新戏。柳棉问他想要排什么,江辰逸说排《梁红玉》,擂鼓抗金兵那一出,柳棉说这出戏费嗓子,你自己悠着点,江辰逸点点头说知道,转身就去找戏班的人商量本子去了。
顾行舟这些天也没闲着,他从前在巡捕房的几个旧同僚隔三差五来找他喝酒,喝完了就抱怨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巡捕房换了新局长,是个从南京调来的,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让人捞油水,手底下的人怨声载道。顾行舟听着,也不接话,只是闷着头给他们添酒,喝到最后那些旧同僚开始骂人,骂完了又开始叹气,说老顾你当初走得早,走得好啊。顾行舟把他们送走之后回来,跟沈怀舟说了一句,巡捕房那帮人怕是撑不了多久,沈怀舟问怎么了,顾行舟说新局长在查旧账,查到了不少前任留下的烂事,那些人心里发虚,迟早是要出事。
苏辞这些天走动的比往常勤,书铺里那个姓周的老主顾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走。沈怀舟没问,苏辞也没说,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有数。有一天苏辞从书铺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报纸,是南京出的《中央日报》,头版上登了一条消息,说东北的抗日义勇军最近在辽西打了一场胜仗,缴获了不少日军辎重。苏辞把那张报纸摊在桌上,沈怀舟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是把报纸折好,搁在书铺那边的抽屉里。林砚那天从赌坊回来得也晚,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气,沈怀舟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说是替人挡了几杯,自己没多喝。他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东北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桌上没人接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那天夜里,青石巷难得热闹了一回。柳棉从布庄带回来两坛黄酒,说是隔壁酒坊新开的,请街坊尝个鲜,他拎了两坛回来,说反正不花钱。江辰逸在廊下搭了个小桌,把白天买的卤味摆上,顾行舟和贺兰搬了几张凳子出来,七个人在院子里围着桌子坐下来,头顶是槐树的叶子,脚边是两只鸡在转悠。柳棉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说天冷了,暖暖身子。沈怀舟端起碗喝了一口,说这酒不错。江辰逸说那是当然,柳棉买的能有错吗,柳棉踢了他一脚,说你少拍马屁。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顾行舟开始讲他在巡捕房时遇到的糗事,说有一回他半夜巡街,困得靠在电线杆上打盹,被一个醉汉当成了路标,搂着他喊了半天娘,把顾行舟喊得浑身发毛。贺兰笑得酒都洒了,说这算什么,他之前在武馆遇到过更离谱的,一个学徒练功练到一半睡着了,梦见自己成了大侠,一脚把对面的沙袋踹飞,踹出去五六步远,把墙差点都砸了个坑。柳棉笑得直拍桌子,江辰逸在旁边给他顺气,说你别笑岔了,柳棉说岔不了,这酒比水还淡,自己还能再喝8碗。
苏辞那天倒是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碗,时不时抿一口。沈怀舟坐过去,挨着他坐下,两人谁也没先开口,只是并肩坐着看院子里的人闹。过了好一会儿,苏辞才开口,说组织那边最近要调人走,他可能要去一趟皖南,来回半个月。沈怀舟问他大概去多久,苏辞说半个月,如果顺利就回来,不顺利就多待一阵子。沈怀舟嗯了一声,说注意安全。苏辞点头,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林砚那晚喝得比平时多些,一个人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酒碗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天。沈怀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他身上。林砚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动,只是把外衫拢了拢,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院子里其他人的笑闹声,听着风声和远处的江声。过了一会儿,林砚忽然开口,说东北那边有信来,老部队的人问他要不要回去。沈怀舟问他怎么想的,林砚说他也不知道,沈怀舟说那就不急,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林砚嗯了一声,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许知乐那天晚上是最高兴的,他喝了两碗黄酒,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拉着顾行舟非要跟他掰手腕,顾行舟让他一只手,他还是输了,输了不服气,又拉着贺兰比划,贺兰一只手就把他按在了桌上,他趴在桌上嘟囔了半天,说不公平,你们都比我大。柳棉笑得直不起腰,说你明年再长一年,没准就能掰过他了,许知乐说真的吗,柳棉说假的,许知乐瘪了瘪嘴,趴回桌上不吭声了。沈怀舟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给他端了一碗醒酒汤。
那晚散场的时候,许知乐被顾行舟半扶半拖地弄回了屋,江辰逸和柳棉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林砚把外衫还给沈怀舟拿着刀回了房。沈怀舟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盏灯熄了,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
第二天一早,沈怀舟是被巷口的动静吵醒的。他推开窗往下看,巷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喊什么,许知乐挤在人堆里探头探脑,被顾行舟一把拽了出来。沈怀舟下了楼走到巷口,才听明白那汉子是码头上新来的脚夫,昨儿夜里卸货的时候从跳板上摔下来,腿摔断了,工头不肯出药钱,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汉子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他媳妇抱着小的跪在工头家门口,被撵了出来。顾行舟听完骂了一声,转头看沈怀舟。沈怀舟没说什么,只是让许知乐去苏辞的书铺取几块银元,又让顾行舟去把沈墨请来。
汉子被抬到青石巷的院子里,沈墨给他接了骨上了夹板,疼得直冒冷汗,可嘴里一直念叨着家里那三个孩子。沈怀舟把银元塞到他手里,说先养伤,工头那边的事以后再说。汉子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们是青……你们是青石巷的?”
沈怀舟没准备答,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养着。
汉子被家人接走之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几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谁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苏辞开口,说码头上那个工头姓钱,是钱秉坤的远房侄子,韩老板倒了之后他接手了码头上的大半业务,做事比韩老板还黑。顾行舟冷笑一声,说这桐城是块地,姓钱的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真当咱们是吃素的。沈怀舟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银元搁在桌上,说这事不急,先看看那姓钱的能蹦跶几天。
他说完转身进了正厅,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搁了半个月没动的账册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林砚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钱氏继韩,旧账未了。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正对上林砚的目光。林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了账册旁边,刀鞘上的铜扣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