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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碑 韩老板沉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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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板沉江之后的第五天,周平安的案子在巡捕房也算是正式结了。
说是结了,其实说到底也没结出个什么名堂——孙工头和方先生的名字被从案卷上划掉,一个死在江里,另一个也死在江里,死无对证的,巡捕房也嫌麻烦,懒得深究了,只把周平安的名字重新写回卷宗,备注一栏添了四个字,沉冤得雪。苏辞那天上午去巡捕房抄了案卷的存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盖着公章,他把那张纸搁在正厅桌上,谁也没去碰,到了晚上沈怀舟才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许知乐,让他去把这个收好。许知乐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烫,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想了想,又把它展开,跑到后院找了块干净的布包起来,搁在自己床头的木匣子里,那是他放私人物件的地方,里面还有半截从沈怀舟那儿顺来的旧墨条,一颗从江边捡来的白色石子,一把断了的竹尺。他把匣子合上,搁回床头,出来的时候正撞上苏辞,苏辞问他放好了吗,他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帮沈墨端菜了。
那几日桐城的市面上不太平,韩老板一倒,码头上的人心散了一半,原先跟着他吃饭的几百号脚夫、船工、小贩,忽然没了主心骨,工钱没人结,活计没人派,码头上堆着的货没人敢接,全城的物价跟着往上蹿了一截。米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面粉涨了三成,猪肉一天一个价,连菜场里卖豆腐的都跟着涨了两个铜板。柳棉去布庄的路上听见路边一个妇人跟人抱怨,说昨儿买的一斗米今儿再去就买不起了,家里三个孩子等着下锅,她男人在码头扛了半个月的包,工钱到现在都还没结。柳棉回来把这事说给沈怀舟听,沈怀舟没接话,只是把当天的报纸翻到工商版看了一眼,那上面登了一则小消息,说码头工友会已经派人去跟新来的赵管事交涉,要求补发欠薪,赵管事答应三天之内给答复。
三天之后,码头上果然发了工钱,虽然数目打了折扣,好歹比一分不给强。顾行舟去打听了一番,回来说赵管事这个人不坏,只是初来乍到压不住场子,韩老板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他一个人吃不下。沈怀舟听完嗯了一声,说压不住就压不住吧,只要别再把码头往黑里带就行。顾行舟又问要不要帮一把,沈怀舟摇头,说码头上的事我们插不上手,插手就是另一个韩老板。苏辞在旁边补了一句,说码头上那几个工头最近都在往书铺跑,问他有没有路子能把货运出去,苏辞说他只卖书,不卖路子,那几个工头碰了一鼻子灰走了。江辰逸听见了,靠在廊柱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卖路子的事怎么能自己做,得找个中介,苏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可第二天书铺里就多了一个姓周的老主顾,专门替人牵线搭桥,找活儿干。
周平安的碑该立了,这件事是沈怀舟先提出来的。
这事原本该周大福来办,可周大福从孙工头出事之后就再没露过面,码头上没人见过他,他原先住的棚子也被雨水冲塌了一半,堆着些没人要的破烂。沈怀舟说既然人回不来,碑不能一直空着,账本是我带人取的,案子是托苏辞的路子翻的,碑也该我们来立。苏辞问立在哪,沈怀舟说城东义庄后头那片荒地,周平安原先就在那边搭过棚子,底下埋着几个无主的骨殖,把他搁那儿,不算委屈。顾行舟听了却皱眉,说义庄那片地现在归教会管,前两年洋人把那一带划进了扩建区,地契攥在神父手里,要在那立碑得先跟教堂打招呼。沈怀舟想了想,说那就去打招呼,顾行舟你跟我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沈怀舟和顾行舟去了城东的天主堂,找了管事的中国神父,姓孟,四十来岁,桐城本地人,在这条街上待了十几年,人还厚道。沈怀舟没提青石巷,只说是替一个死在江里的老朋友立碑,想借义庄后头那片荒地一小块地方。孟神父问死者的名姓,沈怀舟说了周平安三个字,孟神父翻了一下教会登记簿,发现这个名字在去年的死亡名册上有一笔,是教会出钱收的尸,埋在义庄后头的乱葬岗里。孟神父合上簿子,叹了口气,说那片地他做不了主,得问法国来的本堂神父,不过他可以帮着说几句话,让沈怀舟三天之后再来听消息。
三天之后,沈怀舟和顾行舟又去了一趟,孟神父说本堂神父同意了,条件是碑上不能刻教会的名,也不能进义庄的正式墓地,只许在乱葬岗边上立一块小碑,碑的尺寸不能超过三尺。沈怀舟谢了孟神父,回来之后让顾行舟去找石匠,许知乐非要跟着,沈怀舟看了他一眼,没打算拦。四个人走到义庄后头那片荒地的时候天阴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荒草齐膝,脚下全是松软的土,踩上去不怎么踏实。顾行舟在草丛里翻了半天,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找到了一小片空地,说这儿背风,日头也能照到,就这儿吧。沈怀舟点头,林砚和顾行舟轮流动手,把土刨开,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许知乐在旁边帮忙搬石头,搬着搬着抬起头,问了一句碑上刻什么。沈怀舟站在坑边看着那片新翻出来的黄土,说就刻名字,周平安,再加四个字,沉冤得雪。
碑是顾行舟从城里拉回来的,一块不大不小的青石板,刻字的是南门桥底下那个替人写招牌的老先生,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不加花哨。碑立起来那天是个晴天,沈怀舟带着六个人一起去了荒地,苏辞带了一壶酒,柳棉带了一束从布庄后头摘的野菊,江辰逸什么也没带,站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唱了一段。唱的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那一段,嗓音不高,可调子很稳,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一句时,风把荒草吹得齐齐往一个方向倒,碑上的字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许知乐把酒倒在碑前的土上,酒渗下去很快,一点痕迹都没留。他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在关帝庙里方先生写黄纸的样子,那人最后也走了,可没留下碑,也没留下名字,只有一只燕子。他把这件事说给沈怀舟听,沈怀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方先生的碑在江里,不用立。许知乐没再问,退到一边,让林砚上前。林砚在碑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碑座上,是那把铜钥匙,钱家账房那把,用一根红绳系着。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退开,站到沈怀舟身边。沈怀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停了两息,又收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经过城南那条老街,街口摆摊的比往常多了不少,卖菜的、卖鱼的、卖旧衣裳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顾行舟说这是韩老板倒台之后的新气象,码头上那批人散了之后,不少人在城里找了新营生,有的摆摊,有的拉车,有的进了工厂,虽然挣得不多,好歹不用再看人脸色。柳棉说布庄的生意也好了些,老百姓兜里有几个铜板了,就想着添件新衣裳,上个月他一连做了十几单,忙不过来还让阿池搭了把手。江辰逸说戏院也是,这些天来听戏的人多了,虽然都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可场场坐满,唱得也踏实。苏辞没说什么,他在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才是桐城该有的样子。
那天晚上,青石巷里难得没有人出门。沈怀舟坐在正厅里翻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翻完了合上,搁在桌角,没有再动。林砚在院子里擦刀,擦完了把刀靠在墙边,坐下来陪沈怀舟喝了一壶茶,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一壶茶喝到了后半夜。顾行舟在廊下削那根竹条,削到最后终于削出了一个像样的形状,是一把小刀,虽然钝得削不动什么东西,可好歹像个物件了。他把小刀搁在窗台上,回屋睡了。江辰逸和柳棉在各自的屋里待着,一个在灯下看戏本,一个在灯下裁布,没什么声音,可院子里的灯一直亮到了深夜,谁也没有先熄。
许知乐那天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周平安的碑,想着方先生的那只燕子,想着大哥把铜钥匙搁在碑座上的那个动作。他爬起来,摸黑从木匣子里翻出那张盖了公章的案卷存档,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坐在床头,听着院子里风声和远处江面上的水声,一直坐到天快亮才躺下。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沈怀舟已经在院子里练拳了,看见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没问他,只是把手里那碗粥递了过去。许知乐接过粥,低头闷闷不乐的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