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雪夜 民国二十年 ...

  •   民国二十年冬,桐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瓦上沙沙地响,到了天亮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巷口的青石板路被盖住了大半,只有早起的脚夫踩出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许知乐起得最早,推开院门的时候被冷风灌了一脖子,打了个哆嗦,回头喊了一声下雪了,院子里没人应他,过了一会儿柳棉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说下雪有什么稀奇的,你大哥和你二哥都不在,喊给谁听。许知乐哦了一声,蹲在门口伸手去接雪,接了满掌心的凉,又觉得没意思,回屋去了。

      沈怀舟和林砚是天没亮就出的门,没跟任何人说去哪儿。苏辞问了一句,沈怀舟只说了两个字,北门。苏辞也没打算再问,自己回书铺去了。顾行舟站在廊下看着两人出了巷口,回头跟贺兰嘀咕,说大哥这几天不对劲,老是一个人出去,也不说去干什么,贺兰说你别瞎打听,大哥自己心里有数,顾行舟哼了一声,把帽子扣在头上,也出了门。

      沈怀舟和林砚是走着去的北门。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张,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在雪天里格外显眼。沈怀舟买了两个包子,递了一个给林砚,林砚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白菜馅的。沈怀舟说白菜的比较便宜。林砚没接话,把剩下的半个塞进了嘴里。

      出了北门,再往北走二里地,是一片荒地,夏天的时候长满了野草,冬天全枯了,如今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沈怀舟在那片荒地边缘站定,林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再走几百里就是皖北,过了皖北就是山东,过了山东就是河北,过了河北就是关外,关外就是东北。

      “想回去?”沈怀舟问。

      林砚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扣,东北军军装上的那种,扣面上磨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铜扣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说:“想,但是怎么回得去。”

      “怎么回不去?”

      “回去也是送死。”林砚把铜扣收好,“东北军散了,我那个团打没了,回去找谁?找关东军报仇?一个人一把刀,我又杀得了几个?”

      沈怀舟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雪又开始下了,并不大,稀稀落落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人脸生疼。林砚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念了一段话。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披星出关,踏雪登山,一壶浊酒暖霜寒。云是知己,风是阑珊,路到尽头天作岸。不拜功名,不叩长安,我自长啸,万壑回弹。莫问归期何处算——抬脚即是,千里江山。”

      念完他把手插回袖子里不再说话。沈怀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这段话是从哪儿来的,也没有打算去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递了过去:“快凉了,吃了吧。”林砚接过来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转身往回走。沈怀舟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回走,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回到青石巷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许知乐和柳棉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半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雪人。江辰逸靠在廊柱上指挥,说往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柳棉说你自己来,江辰逸说我是艺术指导不动手。顾行舟从外面回来一脚把雪人踹倒了,说太丑了重来,许知乐追着他打,两个人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最后被沈怀舟拦下了,让他们别闹了进屋吃饭。

      午饭是沈墨做的,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蒸了几个杂面馒头,热腾腾地端上桌。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外面雪下得紧,屋里却暖和,连窗户上都蒙了一层水汽。顾行舟一边啃馒头一边说他在巡捕房的旧同僚昨儿又来找他喝酒,喝到一半说巡捕房新局长把前任的账本翻出来了,查出了好几笔对不上的银款,牵扯到的人不少,有几个还是桐城地面上有头有脸的。苏辞听了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豆腐拨到一边慢慢嚼着馒头。江辰逸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转头跟柳棉说戏院新戏的锣鼓点还差一截,问他有没有空帮着看看。柳棉点点头,跟他说吃完饭就去。

      吃完饭两个人立马就去了戏院,在后台捣鼓了一下午。柳棉不懂锣鼓,可他耳朵特别好使,江辰逸敲一段他就说哪里快了哪里慢了,江辰逸改了好几遍,最后才勉强合上了拍子。柳棉靠在戏台旁边的柱子上看着江辰逸敲锣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嗓子要是真好了,明年开春能唱全本吗。江辰逸把锣锤搁下,特别开心的说:“肯定能,到时候你坐第一排啊,我给你留位置。”柳棉笑了一下没接话,走过去把锣锤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手上掂了掂,还挺沉。江辰逸一边说:“那是你没使对劲。”一边伸手去够,柳棉不给,两个人扯着一根锣锤的绳子谁也不松手,最后还是柳棉先松了,江辰逸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步,柳棉伸手拽了他一把,拽完又立马把他撒开,转身往门口走,让他走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去。

      那天晚上林砚一个人坐在廊下擦刀,擦得很慢,似乎有什么心事,沈怀舟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陪着他。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雪一直下,落在院子里,落在槐树上,落在青石巷的每一片瓦上。林砚忽然开口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能不能不拦我?”沈怀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好。林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刀擦完了收进鞘里,他站起来把刀挂在腰后低头看着沈怀舟。沈怀舟仰起脸看他,两个人在雪夜里对视了几息,然后林砚弯下腰,在沈怀舟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跟雪一样,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沈怀舟没有动,只是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进屋吧,外面冷。”沈怀舟说。

      林砚点点头,转身回了屋。沈怀舟自己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等雪小了些才起身进了正厅。他把那本账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林欲北归,待。写完他把笔搁下,把账册收好,熄了灯,站在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把白天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盖住了半边,现在看上去反倒顺眼了些。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北门外林砚念的那段话,想起那句“抬脚即是,千里江山”,觉得这话说得真好,可也真难。抬脚容易,千里江山难。青石巷这七个人,哪一个不是揣着一肚子没走完的路。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上楼,脚刚踩上楼梯,就听见院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环。声音很轻,可夜里静,传得很清楚。

      沈怀舟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巷口的巡逻队也不会敲门,来的人只敲了两下,不急不缓,像是笃定屋里有人,也笃定屋里的人会开。他走下楼梯,从正厅的墙上摘下那把挂着的匕首别在后腰,走到门前没有急着开,先侧耳听了一下外头的动静。门外很安静,只有雪落下的声音和呼吸声。他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雪落在蓑衣上积了薄薄一层。那人抬手把斗笠掀起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沈怀舟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握着门闩的手松了一下,门板往外晃了半寸。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来人愣了好几秒,然后侧身让出了门口。

      来人进了院子,把蓑衣解开,抖了抖上面的雪,随手搭在廊下的栏杆上,露出里面穿的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积的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院里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怀舟,我回来了。”

      正厅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苏辞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来得及搁下的笔,笔尖上的墨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他看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滚到了台阶底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