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梦喻言

11、收网 自从账本和

　　自从账本和凭据到手之后的第三天，码头上渐渐的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韩老板手下几个管事的接连告假，说家里有事，一走就是三五天不回。再是平时跟着韩老板跑腿的几个小头目，忽然开始互相打听对方去哪儿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心虚。顾行舟在码头蹲了一下午，回来跟沈怀舟说，韩老板那边像是在收拢人手，把几个紧要位置的人都撤了回去。沈怀舟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然后让苏辞晚上去一趟书铺，把该送出去的东西赶紧送出去。

　　那天夜里苏辞回来得很晚，进门时袖口上还沾着泥，脸色变得有点古怪。他带来的消息是组织那边已经收到了账册的抄本，回复只有八个字——照单全收，静待时机。沈怀舟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说时机很快就要来了，韩老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要么跑，要么就会努力拼一把。

　　韩老板选的是跑，这个消息是后面方先生送来的。

　　那天早上许知乐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只纸折的燕子，翅膀上写了一行字，说韩已备船，三日后夜走英租界。许知乐把燕子交给沈怀舟的时候，气喘得话都说不成句，沈怀舟接过去看了一眼，认出了方先生的笔迹，把燕子搁在桌上，叫了林砚过来。林砚看了一眼那行字，问谁送来的，许知乐说还是那个瘦娃娃，跟上次一样，塞了东西就跑，他追出去两条街也没追上。沈怀舟没追问，只是把燕子收进袖中，说方先生这是在替自己收尾，他把韩老板的底子给了我们，又把韩老板要跑的日子给了我们，他欠周平安的那笔账，算是平了。

　　动手那晚是个周三，天阴了一整天，入夜之后也没下雨，只是空气里全是水汽，闷得人胸口发沉。沈怀舟只带了林砚和顾行舟出门，贺兰留在院里守着其他人。许知乐站在廊下看着三人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那根竹尺，站了很久也没坐下。柳棉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说别站着了，回屋等着，许知乐没接那碗水，只是问了一句大哥他们今晚能回来吗。柳棉没回答，把水搁在石凳上，陪他一起站在廊下。江辰逸从屋里出来，披着件外衫，靠在廊柱上没说话，手里那枚铜钱转了一圈又一圈，比平时慢了许多。

　　后半夜起了风，码头方向有灯一直亮着，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那盏灯灭了。许知乐在廊下坐着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听见院门响了一声，他跑过去看，沈怀舟和林砚一前一后进来，顾行舟走在最后，三个人身上都没伤，只是鞋上沾了不少泥。沈怀舟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人走了，船也沉了，韩老板以后或许不会再出现在桐城了。许知乐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三人进了正厅，把剩下的半壶茶热了端上来。

　　林砚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韩老板那艘船不大，装不了多少人，他上船之前身边只剩两个贴身伙计，其余的全散了。船开到江心的时候底舱进了水，是顾行舟先前在码头做的手脚，韩老板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跳了江，顾行舟说他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没见人浮上来。沈怀舟听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把茶杯搁下，起身去楼上拿了三份报纸下来，一份是当天的，两份是前两天的，摊在桌上翻了翻，最后指着其中一版的一条小消息给众人看。那消息说，英租界工部局昨日宣布，暂停怡和洋行在桐城的买办业务，沈伯安已被解职。苏辞看了一眼，说这是我那边的人动的手，账册送出去之后，上面顺藤摸瓜查到了沈伯安，人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扣下了。

　　事情了结得比沈怀舟预想的还顺利，韩老板沉了江，沈伯安被扣，钱秉坤早在钱家账房被翻的第二天就带着家小离开了桐城，也没人拦他。周平安的案子翻过来了，名字被清白地写在案卷上，孙工头和方先生的名字被划掉，一个死在江里，一个死在江底。沈怀舟把这件事说给众人听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鼓掌，也没人笑，只是各自坐着，手边的事情也没继续做，终于结束了。

　　过了几天，顾行舟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说码头上现在换了新的管事，是个从北边来的姓赵的人，据说是正经商人出身，在码头上做了几天事，规矩比韩老板在的时候好了不少。沈怀舟听完嗯了一声，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许知乐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周大福呢，他还会回来吗。院子里没人接话，沈怀舟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许知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青石巷的灯灭得比平时晚。沈怀舟坐在正厅里把账册的最后几页翻完，合上，搁在桌角，站起身来的时候碰倒了桌边的茶杯，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碎瓷的边沿，割了一道极浅的口子。林砚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捏着手指站在桌边，走过去把他的手拿过来看了一眼，伤口不深，只是渗了一点血珠。林砚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替他把手指缠上，动作很慢很温柔，缠完之后也没有立刻松开，停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沈怀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方手帕，帕角上绣着一只很小的燕子，是柳棉的手艺。他把手帕系紧了些，附身跟着林砚一起把碎瓷收进了簸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