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日记》舒熠

9、打工牛马被迫加班 打工牛马的

　　命案发生过后的第三个工作日，科技馆内部的氛围依旧绷得很紧。

　　对外对外一切如常，闭馆日的意外事故经过统一口径，对外通报定性为设备突发故障造成的不幸工伤。
　　馆内正常对外开放，游客依旧络绎不绝，展厅里面人声喧闹，仿佛四楼那一场血淋淋的悲剧，仅仅只是所有人共同做过的一场噩梦。

　　可身在大楼里面上班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我的人生理想非常朴素：按时上下班，到点领工资，不加班，不背锅，安安稳稳混到月底发薪。至于什么惊天大案，什么探寻真相，那从来都不在我的职业规划表上。

　　警察早已经完成初步现场勘验撤走，四楼专题展厅拉起的警戒线还没有完全拆除，那块区域暂时限制人员随意出入。
　　各个部门轮番开会，领导们坐在会议室里面轮番表态，要吸取事故教训，强化设备巡检，杜绝安全隐患。

　　口号喊得震天响，最后干活的，还是我们底层员工。

　　下午两点半，我刚把手上一份展品改良图纸改完，杯子里的热水才刚泡开，办公室的座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是许主管办公室打来的，通知我立刻过去一趟。

　　我捏着听筒，内心已经开始默默叹气。

　　得，准没好事。

　　隔壁工位的同事抬眼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八卦：“灿灿，主管找你？不会是四楼事故的事吧，最近上面压力可大。”

　　我扯出一个平淡的微笑，嘴上随声应付：“谁知道呢，听安排呗。”

　　心里疯狂吐槽。

　　拜托，我就是个画图做展品研发的，破案找隐患这种活不该安保、维修部门扛吗？怎么锅又往研发部这边甩。
　　工资不见得多一分，危险任务倒是优先想到我。

　　放下水杯，我随手把笔记本揣进兜里，一路走到主管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许主管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堆文件，神情看着带着几分疲惫，眉眼之间却看不出多少真正的悲痛。
　　看见我进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千灿灿，四楼展厅的事故，你也亲眼看见了。市局那边很重视，馆里需要一份完整的事故复盘报告。”他指尖敲了敲桌面上一叠厚厚的纸质档案，“你是研发岗，对整套机械展品结构最为熟悉，这份报告就交给你来牵头完成。”

　　果不其然。

　　我坐在椅子上，脸上维持着打工人标准服从表情，内心疯狂刷屏。

　　不是，维修部门干什么吃的？巡检记录他们手里全套都有，凭什么这份复盘报告扔我头上。
　　写好了功劳归领导，一旦后续再出任何岔子，黑锅直接扣我脑袋上，经典职场套路算是被玩明白了。

　　我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试探性开口：“主管，这份报告工作量不小，我手上还有好几套新展品的设计稿要赶，时间上会不会有点冲突？”

　　“图纸可以往后顺延，事故复盘现在是优先级最高的工作。”许主管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死我的推脱，“馆里很看重这件事，好好做，这也是对你个人能力的一次锻炼。后续报告提交上来，管理层都会看。”

　　又是这套话术，锻炼能力，展现自我。
　　翻译过来不就是免费加班，义务干活，画大饼，还没有加班费。

　　我在心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面上只能点头应下：“行，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完成。”

　　“嗯，资料档案室里面，近三个月四楼全部报修台账、设备登记单都已经调出来，你可以过去调取查阅。重点梳理故障发生规律，分析设备失效诱因，给出后续改良建议。”他顿了顿，特意补充一句，“主要看看白天巡检记录，日常游客高峰时段的设备问题，夜班那边有安保值守，不用过度纠结。”

　　这句话听得我心头微微一动，但我没有当场表露任何异样，只是简单记下他的叮嘱。

　　离开主管办公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还特意提点我不要纠结夜班。
　　越刻意，越让人心里犯嘀咕。

　　回到办公区，同事凑过来小声打听谈话内容，我摊摊手：“还能干吗？喜提加班大礼包呗，写事故复盘报告。”

　　周围传来几声同情的唏嘘。

　　我拖着脚步走向档案室。

　　档案室的阿姨听说我要调取四楼展厅近三个月全部报修台账，有点惊讶：“这么一大堆？量可不小。”

　　“领导安排的任务，打工命，没办法。”我苦笑一声。

　　一摞一摞纸质单据被抱出来堆在推车上，厚厚的，沉甸甸。报修申请、维修登记、故障现象描述、处理结果、审批签字，密密麻麻。
　　单单四楼专题展厅，三个月的单据就堆得快到我腰的高度。

　　推车推回我的工位，桌面瞬间被占得满满当当。
　　周围同事下班时间一到，一个个收拾东西打卡走人，办公室人越来越少，最后偌大办公区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

　　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傍晚六点四十。

　　平常我们这儿都是6点半下班的，因为我今晚要临时加班，就让韩浔先回去了。

　　到时候回去看看是地铁呢，还是坐出租？
　　还是根本就因为这个主管回不去！！！

　　看别人已经下班吃饭，而我，要留在办公室跟一堆枯燥的单据搏斗。

　　我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先给自己点一份晚饭，心里不停碎碎念。

　　千灿灿啊千灿灿，当初找工作的时候明明是奔着设计展品来的，谁能想到上班上着上，副业变成事故分析专员，民间业余侦探，风险等级直接拉满。
　　就这点工资，干这么高危的活，要不要给我申请一份工伤保险啊。

　　外卖还没送到，我先翻开第一本台账。

　　一张张翻阅，我没有一开始就去找案发那一天的记录，而是顺着时间顺序，一天一天往下捋。

　　故障现象五花八门：传动卡扣错位，感应传感器失灵，机械垫片移位，线路接触不良，展品无故卡死黑屏。

　　我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私人笔记本上面随手摘抄关键信息，登记故障发生日期、上报时间、故障简单描述、处理结果。

　　翻着翻着，一个很微妙的规律慢慢浮出水面。

　　我越往下翻，眉头就不自觉皱得越紧。

　　大量故障登记，上报时间几乎全集中在早上八点到九点半之间。
　　也就是说，夜班结束后，白班工作人员早上到岗，开展晨间设备巡检的时候发现问题，随即提交报修。

　　反观白天，游客开放的完整时段，从上午十点到下午闭馆，登记在册的故障数量少得可怜，寥寥数笔。

　　难道这些机器专挑夜里搞坏？白天游客那么多，各种磕碰操作，反而安安稳稳不出状况？

　　我用笔在笔记本上把这一个规律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脑海里面不由自主浮现闭馆日那一场惨烈命案，那台夺走外包维保人员性命的大型机械展品。

　　它出事，同样发生在漫漫长夜过后的清晨。

　　指尖捏着笔，我盯着纸上一行行时间记录，后背泛起一丝淡淡的凉意。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强行把一些过于惊悚的猜想压下去。

　　先别想那么多，现在手上只有纸面单据，不能脑补定罪。
　　说不定就是巧合，夜里湿度温度变化大，机械容易出故障，科学可以解释，不要自己吓自己～

　　嘴上这么自我安慰，手上却没有停下翻阅单据的动作。

　　外卖送到，我拆开饭盒，一边扒拉晚饭，一边继续翻台账，油乎乎的饭盒旁边堆满打印单据。
　　打工牛马的加班日常莫过于此。
　　“还给我来个临时加班，许主管真的阴的要死。”我暗暗吐槽道。

　　晚饭草草解决，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大楼大部分区域已经安静下来，只有我们研发办公室还亮着一片白光。

　　我继续埋首在浩如烟海的记录之中，不知道还要熬到几点才能回家。
　　而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薄薄的报修单之下，藏着远比设备故障更加晦暗难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