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日记》舒熠

12、信息碎片一大堆 你就是来上

　　午休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在工位上面趴着小憩了二十分钟。
　　脑子里面乱糟糟全是刚刚收集到的碎片信息，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脑海里总是闪过漆黑展厅，还有许伯独自站在机器旁边的模糊剪影。

　　闹钟一响，我猛地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行，千灿灿，醒醒。
　　别脑补悬疑大片，你就是来上班挣钱的。

　　下午一整个下午，我老老实实处理复盘报告的正式文稿。
　　对外一副埋头苦干、认真落实领导布置任务的打工人模样。表格整理，文字润色，写一堆安全整改建议的官样套话。
　　那些真正尖锐的怀疑，依旧全部锁在抽屉的笔记本里。

　　上班时间不方便继续打探消息，到处找人唠嗑太显眼。
　　想要继续挖情报，最好的机会是傍晚下班之后的晚饭时间，食堂人多嘈杂，人员混杂，闲聊不容易引人注意。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打卡时间。

　　周围同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人，一部分回家，一部分选择留在馆内食堂解决晚饭。
　　我没有急着离开，慢悠悠收拾桌面，等大部分办公室人员走完，才拿上饭卡往职工食堂走。

　　“我要是再吃外卖的话，我的手机微信钱包就可以比我的脸蛋子还干净了。虽然食堂难吃是难吃吧，也能吃也能吃。”我很不情愿的安慰自己，似乎是很不想接受这个现实，打工已经够苦了，还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科技馆的职工食堂面积不小，晚饭点人流量不算拥挤，三三两两的员工分散坐在各个餐桌吃饭聊天。
　　打菜窗口菜品选择不算多，味道只能说中规中矩，属于能吃饱，谈不上多好吃的水平。

　　我刷了饭卡，打了一荤一素一份米饭，端着餐盘四处张望。

　　角落一桌坐着两个轮值白班的保安。这是绝佳的机会。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脸上带上友善的笑容。

　　“两位师傅，这边位置有人吗？”

　　“没人，坐吧。”

　　我顺势坐下，拉开椅子，扒拉两口米饭，慢慢开启闲聊模式。

　　如果一坐下就直奔许伯的话题，目的性太强，很容易让人戒备。
　　我得循序渐进，先从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铺垫。

　　“最近这阵子真是够难熬的，四楼出了事，全馆上下都紧绷着。”我开口，语气就是普通员工的吐槽，“天天开会，各种安全通知满天飞，我这两天还被安排写事故复盘报告，疯狂加班，头都快秃了。”

　　其中一个保安师傅笑了一声：“可不是嘛，我们安保部压力更大，最近排班都调整了，巡检频次全部往上加。”

　　“唉，打工人命苦，上面压力下来，最后全压到底下干活的人身上。”我跟着叹气，疯狂输出牛马共鸣，瞬间拉近距离，“工资不见涨，活越来越多。有时候真的想干脆摆烂算了，但是为了工资，还得咬牙扛住。”

　　大家都是底层打工人，吐槽工作永远是最好的破冰话题。

　　简单唠了几句加班、馆里管理制度之后，我装作不经意，把话题引向夜班。

　　“说起来，夜班安保其实挺辛苦吧，整夜不能睡觉，熬通宵，身体都熬坏。”

　　“那肯定辛苦，昼夜颠倒。我们白班还好，老许他们大夜班才叫受罪，从晚上十点一直盯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上钩了。

　　我心里一动，装作好奇发问：“许伯天天大夜班，熬这么久，精神扛得住吗？茶水间听保洁阿姨说，他夜里还经常到处展厅巡逻，闲不住。”

　　“老许这人，怎么说呢。”另一位保安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业务上挑不出毛病，值守从来不会脱岗。就是爱好有点怪，不爱待监控室。正常值夜班，大部分时间盯着屏幕，偶尔定点出去巡逻一圈就完事。他不一样，监控室坐不住，大半晚上都在各个楼层来回晃。”

　　“那监控谁盯着？”我抓住关键点追问。

　　“大部分时间，就交给监控设备自动运行。有异常报警才会回看。”保安师傅说道，“我们也跟他提过，让他多守监控室，外面巡逻适当走一走就行。他嘴上答应，转头该怎么逛还是怎么逛。人家资历老，跟馆里有些亲戚关系，我们同辈也不好过多去管他。”

　　我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有亲戚关系。
　　不就是和许主管那一层远亲纽带嘛。
　　怪不得行事有点特殊，旁人也不会过多干涉。

　　“那夜里他在展厅转悠的时候，你们白班交班，他会不会跟你们提展厅里面发现什么异常？”我继续试探，“比如设备不对劲，门窗有问题之类。”

　　“很少。”对方摇了摇头，“交班记录本本上面，绝大多数时候，全部都是一切正常。偶尔写一两句门窗检查完毕，没有别的内容。哪怕他半夜在展厅待很久，也很少反馈设备隐患。很多故障，都是早上白班巡检才第一次报上来。”

　　又是一处微妙的疑点。

　　夜里在展厅逗留那么久，却几乎不会在交班记录写下设备异常。
　　故障问题，总是等到天亮才暴露出来。

　　但同样，这也不能算实锤。
　　人家可以解释：夜里只是肉眼扫视一遍，专业设备故障分辨不出来，必须白天维修人员到场检测。逻辑说得通。

　　我继续旁敲侧击：“那你们有没有遇见过，半夜展厅里面传出奇怪动静？或者看见许伯动手摆弄那些展品机器？”

　　两个保安互相对视一眼，全都摇脑袋。

　　“深夜场馆很大，各个展厅隔得远。我们不可能每个时刻都知道他在哪，做什么。监控很多角落拍不到展品内部。我们没有亲眼见过他去动机器。”

　　“偶尔对讲机喊他，回应也是简简单单两句，说正在某一层巡逻。”

　　听完这一番回答，我心底一阵泄气。

　　兜兜转转聊了这么久，得到的依旧全部是间接感受。

　　所有人都可以证明：许伯深夜经常长时间待在展厅。
　　但是没有一个目击者，看见他动手改动机械构件，没有任何人抓到现行。

　　没有监控录像，没有现场人证。
　　全部都只是行为上的可疑。

　　就算我现在跑到许主管，甚至跑到警察面前说：许伯大半夜总泡在展厅，我怀疑他有问题。

　　人家一句话就能给我顶回来：人家那是履行保安巡逻职责。怀疑不能当做证据。搞不好还会反咬我一口，说我因为事故压力太大主观臆断，捕风捉影。

　　想到这里，我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

　　合着我这班上着上着，副业开启民间私家侦探副本。
　　没有工资补贴，没有调查权限，没有传唤问话的资格，全靠茶水间食堂蹲点唠嗑套话。风险拉满，收益为零。

　　万一哪句话说错，被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我指不定要遇上什么麻烦。

　　小说里面的侦探多潇洒，线索源源不断，推理完直接抓人。
　　现实版本的民间侦探千灿灿，蹲食堂唠八卦，收集一堆软绵绵的口头证词，拿出去完全不具备法律效力。

　　我扒拉着餐盘里面剩下的米饭，瞬间有点想摆烂。

　　要不然算了吧。
　　就老老实实写我的复盘报告，拿我的工资过日子。
　　命案交给警方去头疼，我一个研发人员瞎掺和什么。

　　这个念头仅仅冒出来两秒，四楼那一场悲剧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如果真的是人为作案，如果凶手还在馆内，置之不理，难保不会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而且这个凶手还是按照我的小说诡计杀人的，我要是置之不理，到时候真被抓进局子里了怎么说？

　　摆烂的想法，只能强行压下去。

　　“说起来，许伯平时下班之后，私下爱好什么啊？”我不死心，又多问一句，“平时会看小说之类的吗？”

　　“这个真不清楚，下班大家各回各家，交集不多。”保安师傅摆了摆手，“上班的时候话都少，更别说聊私人业余爱好了。”

　　我适时调转话题，跟着聊馆内食堂菜品，吐槽排班制度，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把刚刚尖锐的话题盖过去。

　　晚饭慢慢吃完，餐盘收拾好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傍晚的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天已经开始变暗，场馆内部灯光次第亮起。

　　我回到空无多少人的办公区，坐回自己工位。
　　从锁好的抽屉取出那本私人笔记本，翻开，把今晚食堂打探来的全部信息，一字一句整理记录。

　　- 许伯大夜班，经常离开监控室，长时间单独停留展厅。

　　- 同岗保安规劝无效，碍于亲戚关系不便约束。

　　- 夜班交班记录大多填写一切正常，极少上报设备异常。

　　- 无任何人亲眼目击他触碰展品机械。

　　- 私人爱好未知，同事之间私下交集极少。

　　一条又一条，全部都是侧面描述，没有任何硬证据。

　　我笔尖顿在纸面上，盯着这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心底一阵无力感涌上来。

　　疑点层层叠叠，好像处处不对劲。可是每一条疑点，都存在一个“正常工作”的合理解释。

　　就像一张渔网，网眼很大，看着能兜住东西，实则轻轻一挣就能全部挣脱。

　　我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回抽屉。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科技馆游客已经全部离场，各个展厅大门关闭。
　　黑暗笼罩庞大的场馆，而黑夜之中，许伯的夜班，很快又要开始。

　　我坐在工位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茶水间、食堂两轮打探结束，行动二到此告一段落。
　　我手里攒下一堆轻飘飘的软证词。
　　距离能够指认凶手的实据，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

　　想要继续往前走，下一步，只能从监控录像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