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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虚境 旧梦乱心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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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夜色沉沉。
窗外城市白日的喧嚣缓缓沉淀下去,只有远处主干道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低沉轰鸣,隔着双层玻璃模糊微弱,若有若无地飘进房间。
次卧只拉了一层轻薄纱帘,外面路灯漫出来的灰白微光穿透纱料,静静铺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朦胧暗淡的光影。
江亦忱睡得极不安稳。
白天办公室那场无声对峙带来的重重疑团,全都化作支离破碎的梦魇,反反复复在梦境里盘旋缠绕。
梦与现实的边界被搅得模糊不堪,他始终沉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悬浮状态,意识时而下沉坠入梦境,时而又轻飘飘浮上来,离清醒还差着很远的一步距离。
身体疲惫至极,大脑却不肯彻底安分。
他无意识翻身,手掌漫无目的地在床头柜表面来回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一台机身触感温润的手机。
那是谢临朔当初交给他的备用机。
机型并不算过时,外壳干净完好,原本就是专门给他准备,以备突发状况应急使用。昨夜回到公寓之后,他随手就将这台手机搁在了床头柜边缘。
此刻神志完全陷在混沌当中,梦境之中坠落、白光、无路可退的画面不断冲击脑海。
他双眼紧紧闭合,眼睫微微不停颤抖,整个人依旧陷在梦魇的裹挟之下。指尖凭着本能按亮电源键,屏幕骤然迸发出一道幽冷的蓝光,微弱光线淡淡洒在他的脸上。
他根本看不清屏幕界面,完全依靠肌肉记忆点开备忘录。
心底深处一股求生的本能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拇指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敲击屏幕。
逃出去。
简短三个字,就这样悄无声息录入空白文档。
敲完的一瞬间,那股来自潜意识的躁动仿佛被抽空殆尽。手腕无力地一松,手机顺着掌心滑落,发出一声轻微沉闷的“咚”,轻轻磕在床头柜木质面板上。
江亦忱对此毫无感知,只是麻木地翻过身,脑袋深深埋进枕头当中,彻底坠入厚重的沉睡。
刚刚发生的一切仅仅停留在睡梦的夹缝之中,没有刻印进清醒的记忆。
黑暗包裹着整台手机,备忘录页面那行刺眼的文字安静蛰伏在此,没有人看见,也无人知晓。
天色缓慢流转,墨蓝色夜幕一点点褪去,淡淡的鱼肚白自楼宇缝隙之间漫上来。
晨光顺着纱帘缝隙溜进室内,一缕光线落在眼皮上,持续不断的微弱刺激,一点一点将江亦忱从沉沉睡梦当中拖拽出来。
最先回归感知的是头部沉甸甸的眩晕。
仿佛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整个脑袋内部塞满蓬松潮湿的棉花,胀痛感沉沉往下压,两侧太阳穴突突跳动,一阵阵钝痛连绵不绝。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沉重地掀开眼皮。
刚睁开眼的瞬间视线一片涣散模糊,天花板的线条在视野之内来回晃动,足足数秒之后景物才慢慢对焦,变得清晰。
鼻尖萦绕着一种陌生洗衣液清淡的香气,身下被褥柔软干净。
苏醒最初那几秒,大脑还没有完成完整启动。混沌朦胧之中,一个无比真切的念头直接占据全部思绪。
他觉得自己不过是普通的一晚,留宿在了沈瑜家中。
在原本的世界,这间次卧本就是专门留给他的房间。衣柜空着大半,抽屉也一直给他留着位置,每次过来留宿,他直接住进这里,柜子里面还会长期存放一部分他自己的衣物杂物。
仿佛裂隙、刺眼白光、跨越世界的坠落,还有昨天办公室里面那一场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全部都只是一场漫长压抑的噩梦。
就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两个人聊天消磨时光直至深夜,时间太晚不方便独自回家,索性留宿于此。
等到洗漱完毕吃完早饭,收拾收拾东西,就能回到自己原本正常的生活轨道。
这个错觉太过鲜活逼真,几乎骗过理智。
可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次卧。
格局和记忆当中一模一样,书柜、窗台、挂画的位置大体都对得上,可细节之处处处违和。
衣柜柜门紧闭,他下意识回想,记忆里柜子应当摆放着他的东西,此刻却一片空空荡荡。
房间框架熟悉,却感受不到半分属于自己生活过的烟火痕迹。
冰冷的现实才慢悠悠挤入脑海。
这不是梦。
他们确确实实落在了另一个世界。
大半混沌渐渐消散,眩晕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头颅之中。此刻他脑海当中的记忆,如同一卷被粗暴搅乱的胶片,无数记忆碎片四处漂浮游荡。
部分画面还保留着十分清晰的原貌,另外一部分记忆蒙上厚重白雾,细节一片模糊,怎么努力回想都抓不住完整脉络。
来自这个世界的虚假认知,正悄无声息渗透进来,和他原本真实残存的记忆碎片拼接、缝合在一起。
很多大事件的轮廓依稀记得,但是其间大量细节,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悄然扭曲走形。
江亦忱手肘撑住床垫,费力地想要坐起身。
只是稍微一动,强烈眩晕立刻汹涌翻涌上来,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他只能背靠冰冷床头,紧紧闭上双眼静坐,安静等候这一阵眩晕缓缓褪去。
卧室外传来清晰的生活响动。
拖鞋踩踏地板的细碎脚步声,橱柜柜门开合,水流哗哗冲击水槽,碗碟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沈瑜已经早早起床忙碌。
昨夜留在颅内针扎般的隐痛经过一夜睡眠,并没有彻底消失不见,仅仅是强度有所衰减。
天刚蒙蒙亮,沈瑜便出门赶往大型商场。
考虑到江亦忱如今一无所有,他几乎将所有生活必需品全部购置齐全,内外换洗衣物、全套洗漱护肤用品,充电器,各类零碎杂物。
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鼓鼓囊囊,堆得客厅地板到处都是。
昨天办公室谈话之后,那些一闪而过破碎的记忆画面,此刻已经再次深深沉到意识底层。
现在的沈瑜彻底沉浸属于这个世界固有的认知逻辑。
在他眼中,江亦忱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走投无路前来投奔自己。
这套公寓里的这间次卧,本来就是预备给江亦忱住的屋子,只是这个世界里,江亦忱从前并没有真正在此生活,柜子一直空置。作为相识多年的闺蜜,照顾对方本就是理所应当。
“醒了?”
听见次卧内部传来床垫摩擦响动,沈瑜隔着门板扬声说话,声音带着清晨刚刚睡醒独有的沙哑。
“嗯。”
江亦忱开口应答,喉咙干涩,嗓音也有一点沙哑。
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瑜一身宽松棉质居家服,袖口随意卷至手肘位置。清晨阳光落在他身上,神态松弛自然,言谈举止完全就是主人接待留宿友人,昨天那份紧绷和困惑仿佛已经烟消云散,看不出半点痕迹。
“我一大早出去跑了一趟商场。”沈瑜下巴朝着客厅地面一大堆花花绿绿购物袋扬了扬,“你的生活用品全都买齐了。衣服尺码只能凭印象估算,如果穿着不合身,之后有空我们直接去商场现场调换。这间屋子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柜子什么都是空的,正好可以把新买的东西全部安置进去。”
江亦忱坐在床沿,脑袋昏沉发胀,目光望向客厅堆积如山崭新货品,塑料外包装在晨光之下闪闪发亮。
一瞬间,昨晚那股“只是留宿闺蜜家里”的错觉又一次席卷而来。
眼前烟火十足的日常画面,和记忆当中惊心动魄的遭遇格格不入。
两套截然不同的记忆在脑海里面纠缠撕扯,他一时间分辨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幻想。
心底那层别扭的隔阂还在。
原世界这间房的确归他所用,柜子永远为他敞开,里面常年放着属于他的物件。
可现在,房间虽然还是那间房间的模样,柜子空空如也,所有一切都要依靠沈瑜重新置办。
明明两个人说话相处熟稔得如同从前,中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这份亲近很真切,可又处处透着客气与生分。
“辛苦你了。”他声音很低。
“跟我还需要讲这些客套话。”沈瑜浅浅笑了笑,伸手递过来一个崭新手机包装盒,“还有这个,新手机。你手上那台是谢临朔给你的备用机,说到底属于别人,总不能长期就这样凑合用下去。”
江亦忱伸手接过包装盒,崭新外壳冰凉沉重。
视线无意识瞟向床头柜边缘,那台谢临朔交付给他的备用机居然没有摆放在原处,而是在地上,江亦忱愣了一下。
机身完好,屏幕漆黑一片,无人知晓备忘录文档之中,昨夜潜意识写下的那三个字正静静沉睡。
他完全不记得夜半曾经触碰过这台手机,更不知道自己留下这样一句近乎求救的文字。
“洗漱台我给你收拾了一下。早餐简单准备了面包和热牛奶,先过来吃。”交代完毕,沈瑜转身回到客厅,着手整理满地的购物袋。
江亦忱缓缓站起身,脚下脚步虚浮飘忽,眩晕感依旧时不时阵阵袭来。
他缓步走进卫生间,镜面映照出自己的模样,眼底一圈浓重青黑,那便是昨夜辗转难眠留下的痕迹。
冰凉冷水泼洒到脸上,刺骨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稍稍冲淡几分头脑内部混沌麻木。
但是记忆混乱的状态丝毫没有好转。
裂隙爆发,刺眼白光,坠落异世界,这些重大事件他尚且留有印象。
然而事件前后大量细节,正在被凭空诞生的虚假记忆一点点篡改填补。
脑海当中自动生成一套全新版本的故事:只是一场意外灾难,只有他孤身一人逃难,走投无路前来投奔闺蜜沈瑜;过往那些步步紧逼生死追杀,全部都是精神受到巨大惊吓之后脑补放大出来的幻觉。
两套叙事同时盘踞脑海,互相重叠冲突。
灵魂深处尚存一缕微弱清醒,不停提醒他事情绝非这般简单。可是周遭过于真实安稳平淡的生活场景,又持续不断消解那一份警惕。
他洗漱结束走到客厅。餐桌上摆放两片烤吐司,玻璃杯盛满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
沈瑜蹲在地板之上,一个个拆开购物袋外包装。
新买的衣物分门别类,打算待会儿全部放进次卧空置的衣柜;洗漱护肤物品挨个摆放卫生间置物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熟练。
“先勉强将就一段时间。”沈瑜一边收拾杂物一边随口闲谈,语气松弛随意,和平常周末相聚没有两样,“等后续局势慢慢平稳,我们再来仔细规划往后该怎么办。”
江亦忱拉开餐椅坐下,指尖拿起吐司,胃口萎靡低落,只能机械小口咀嚼。脑子一团乱麻,无数零碎念头冒出来,转瞬又消散无踪。
他原本打算开口,提起昨天办公室那场对话,倾诉心底重重疑惑。
可是话已经来到嘴边,记忆骤然一阵飘忽晃动,刚刚牢牢抓住的关键点,刹那之间就变得模糊不清。明明片刻之前还盘旋在心口,转瞬便彻底抓不住。
“怎么不动了?不合胃口?”沈瑜抬起头看向他。
“没有,就是头一直很晕。”江亦忱轻轻摇头,喝下一口温热牛奶,暖意缓缓滑过喉咙,“昨天夜里睡得并不踏实。”
“一路颠沛流离,精神长时间紧绷。”沈瑜神情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情理之中,“安安心心歇上几天,状态自然就能缓过来。”
他神色坦荡,目光平和,看不出丝毫伪装。
江亦忱默默注视对面的人。
昨天办公室当中沈瑜那一脸发自本能茫然的模样,短暂在脑海一闪而过。
但是此刻客厅阳光和煦明媚,满地崭新采购的物品,餐桌上朴素简单的早餐,全部都是安稳日常。
昨日那份刺骨寒意,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遥远虚幻,好似一场幻觉。
真实记忆碎片还残存在脑海,但是记忆缝隙,正被虚假认知慢慢填充修补完整。
一部分的他记得,两个人一同遭遇灾难,双双坠落到此地。
而另一部分虚假声音不停在心底低语:只有他孤身一人跨越而来,这间次卧本来就是为他准备,只是从前他并未到来,沈瑜一直在这里安静生活。
两套故事并行共存,他越来越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草草吃完早餐,沈瑜依旧忙碌不停,抱着大包小包的衣物走进次卧,打开柜门。偌大衣柜空空荡荡,等待被这些全新物品填满。全新的手机插上充电线,安放在客厅茶几桌面。
江亦忱独自回到次卧。
阳光铺满整个房间,崭新的衣物一件件被放进衣柜,属于这个世界全新的生活,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搭建完成。
那台旧备用机依旧静置床头柜。
既然已经有了全新手机,这台旧机子似乎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江亦忱伸出手,把手机拿在掌心。
机身微凉,沉甸甸的。
理智直白告诉他,这是别人的旧机子,后续也不会再用到,干脆直接丢掉,干干净净,不再牵扯过去。
他指尖已经握住机身,甚至已经走向门口的垃圾桶。
可就在快要松手的一瞬间,心底猛地窜上来一股莫名的抗拒。
说不清是什么缘由,没有任何具体的回忆支撑,只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心悸。
好像一旦把这台手机扔掉,某一段至关重要的东西就会随之彻底消失,有些真相会被永远掩埋。
脑海脑海里一片混沌,他想不通这份不安究竟来自何处。
丢弃的念头,硬生生卡在半路。
江亦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攥紧手机,指尖微微泛白。
扔,不能扔。
留着,却又不敢随意摆在明面上。
这台机子仿佛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患。
他转身走回衣柜,衣柜内侧深处,镶嵌着一个带金属小锁的封闭式抽屉。
原世界这里就用来存放私密物件,这个世界同样保留了这个构造。
江亦忱拉开抽屉,将那台备用机轻轻放到底部,然后合上盖板,转动钥匙,“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咬合锁紧。
手机被彻底隔绝在黑暗的抽屉深处。
钥匙被他随手塞进衣柜最角落的一个小盒子。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稍稍平息,可眩晕依旧挥之不去。
江亦忱后背倚靠窗框,紧紧合上双眼,拼尽全力想要梳理一团乱麻的思绪。
越是费力回想,记忆就愈发混杂混乱,真实与虚妄的边界,正在逐渐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