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幻隅 心困虚实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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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芯咬合的那记“咔嗒”声响消散在房间里，抽屉紧闭，那台藏着夜半求救文字的备用机被彻底封入沉沉黑暗。钥匙滑进衣柜角落的小盒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动静。
江亦忱后背抵着冰凉的窗框，双目紧紧闭合。
胸腔缓缓起伏，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底那股没来由的躁动稍稍平复，可头颅里的眩晕没有半分消散，钝沉沉的胀痛依旧箍着太阳穴。
晨光透过纱帘漫进来，柔和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眼尾天生微微向下垂落，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投出浅浅的阴影，冷白的皮肤在日光下透着通透的质感，清隽的眉眼间蒙着化不开的倦怠，眼底的青黑还未褪去，明明生得一副惹眼的模样，此刻却满是挥之不去的茫然。
他竭力地收拢四散的思绪，想要把脑海里乱作一团的碎片一一捋顺，可越是拼命回想，记忆就越是纠缠混杂，真实与虚妄之间那道边界，正在一点一点消融模糊。
很多画面像是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轮廓依稀还在，细节却早已扭曲走形。
有个模糊的念头悄悄在意识深处浮上来，似是下意识的逃避，不去深究那些矛盾的破绽，只余下一个相对清晰的认知——只有他自己，是意外从另一个世界跌落至此的Omega。
至于沈瑜……沈瑜本就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那些办公室对峙时的违和感、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隔膜，仿佛都有了说得通的解释。
可心底又隐隐卡着一丝说不出的别扭，像是有什么重要的片段被他下意识刻意绕开，不肯往下深挖。他不愿去叩问这份答案，仿佛只要不去深究，那些尖锐的疑点便不会来折磨自己。
这个世界遍地皆是Beta，不存在信息素，没有腺体的躁动起伏，世间所有人的感知都平淡统一。唯独他一身Omega的本能是从故土一并带来的馈赠，也是枷锁。这份过于敏锐的感知，总能最先捕捉到世界规则悄然偏移的痕迹，也因此，记忆被篡改带来的所有煎熬，大半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窗外楼下渐渐热闹起来，行人走动、远处车辆往来的声响隐隐飘上楼，隔着玻璃窗变得朦胧遥远。
次卧之外，传来沈瑜整理杂物的窸窣响动，包装袋揉搓、衣物折叠的声音接连不断，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实实在在地包围着这间屋子。
江亦忱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衣柜那把小小的锁具上。
抽屉之下，那台手机安安静静躺着，昨夜睡梦中敲下的那三个字，沉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而清醒状态下的他，对此没有一星半点的记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丢掉这台机器，至于为什么不能，本能给出了警告，理智却寻不到对应的缘由。
他稍稍站直身体，眩晕随着动作又翻涌一阵，他微微蹙起眉峰，等那阵天旋地转缓缓退去，才抬步走出次卧。
客厅里遍地都是方才采购回来的物件，五颜六色的购物袋散落在一旁，沈瑜正埋头分拣，把一件件新衣抖开，按上衣、裤子分门别类，打算等下尽数归置到次卧的衣柜当中。
晨光落在他身上，神情自然松弛，完完全全是这片世界孕育出来的模样，过往的惊险与裂隙，在他的认知里从未真实发生过。
“头还难受？”沈瑜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看见江亦忱脸色依旧发白，眉眼间倦意难掩，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动作。
“嗯，还是有点晕。”江亦忱声音淡淡的，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
“本来就受了不小的冲击，又夜夜睡不安稳，哪能这么快缓过来。”沈瑜把手里一件针织外套叠好放到一边，“东西我收拾大半了，等下全部给你安置妥当。新手机充得差不多，等会儿你可以试试看，基础软件我已经提前装好。”
茶几上崭新的手机静静平放，外壳泛着冷调的光泽，干干净净，没有过去的聊天记录，没有旧照片，没有任何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印记，就像一张被彻底擦拭干净的白纸，适配着这个世界为他编织出来的人生。
江亦忱瞥了一眼那台新机，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疏离。
眼前的一切太过安稳。
住所遮风挡雨，衣食一应俱全，身边还有相识多年的友人照拂。按理来说，这该是绝境之后最好的境遇，可他骨子里那份异乡人的格格不入，怎么也抹不掉。
他心里隐隐记得白光坠落的刹那，记得那个世界Alpha、Beta、Omega泾渭分明的秩序，记得自己身为Omega刻在骨血里的敏感。可关于同行之人的片段，却被一层薄雾蒙住。脑海下意识偏向一个更“省心”的结论：只有他一人，不幸被空间裂隙抛掷到这片陌生土地。
那些记忆里和沈瑜一同逃亡的碎片，被他下意识搁到角落，不愿细细辨析其中的矛盾。一旦不去掰开揉碎追问，日子好像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过下去。
江亦忱在心底轻轻自嘲。
这大概也算一种逃避。
可他实在太累了。
连续多日心神紧绷，梦魇缠身，记忆反复撕扯消耗掉他绝大部分精神，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死死抓着每一处疑点死磕到底。
“在想什么？”沈瑜看他坐着久久沉默，便坐到沙发的另一侧。
“没什么，只是在想往后该怎么办。”江亦忱垂着眼，纤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眼尾微微下坠，温顺的神态之下藏着挥不散的惶惑，“这里和我原本的地方，差别太大。”
“先好好住下来再说。”沈瑜语气宽慰，“外面看上去风平浪静，之前追你的那伙人也再也没有出现过，暂时没有危险。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不必急于一时。”
“追我的人。”江亦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连这件事，记忆也开始出现偏差。
脑海之中的叙事悄然发生偏移，仿佛当初被穷追不舍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那股别扭感又轻轻刺了一下心口，一闪而逝，他又飞快地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但愿真的就此结束。”江亦忱轻声说道。
他不敢全然放下戒心，可周遭太平的表象，又不断在软化他的警惕。
整个上午的时光缓缓流淌。
沈瑜来回忙碌，把一摞摞新衣搬进次卧，整齐挂进空荡荡的衣柜，洗漱护肤用品一一摆进卫生间的置物台。属于江亦忱的生活痕迹，一件件被人为搭建出来，每一样都是崭新，没有一样来自他原本的世界。
江亦忱大多时候就坐在窗边，安静望着楼下街道来往的行人。
街上往来的男女老少，全都是这个世界普普通通的Beta，没有半分信息素的起伏，平和又庸常。
只有他，是异类。
灵魂、记忆、与生俱来的Omega体质，全部不属于此地。
有时候恍惚之间，他几乎要完全相信脑海里那套自洽的说辞：一场意外，孤身坠落，投奔旧友，往后就在这里谋求生路。
可偶尔某个瞬间，零碎的片段会猝不及防跳出来——写字楼里紧张的空气，逃亡路上慌乱的脚步，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碎片。每每这时，他便会强迫自己移开思绪，不去深究矛盾的源头。
想得多，只会徒增痛苦。
临近午后，气温渐渐升高，阳光炽烈起来。
沈瑜忙完所有家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家里闷了大半天，要不要下楼走一走？吹吹风，总比闷在屋子里面胡思乱想要好。”
江亦忱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换好鞋子出门，单元楼外微风拂面，吹散了屋内闷出来的燥热。
小区步道两旁的树木枝叶繁茂，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遛弯的老人，追逐嬉闹的孩童，处处都是烟火人间。路人偶尔会朝江亦忱投来目光，大抵是讶异于他过分出众的样貌，却没有人能够看穿，这副皮囊之下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Omega。
两个人并肩慢慢散步，大多时候只是闲聊些无关痛痒的琐事，避开那些沉重、诡异的谜题。沈瑜谈工作，聊小区周边的商铺，说着之后可以去哪里逛街吃饭，规划着非常现实平淡的未来。
江亦忱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声。
听着这些安稳的规划，心底那两份互相打架的记忆依旧在暗暗角力。
一部分的他，几乎快要接纳“孤身穿越而来”这个结局；而埋藏在意识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碎片，在无声地提醒他，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只是那提醒太过微弱，被他下意识回避，不愿触碰。
绕着小区走了大半圈，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暮色铺满路面。两人折返公寓，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简单解决完晚饭，夜色又一次缓缓笼罩城市。
江亦忱独自回到次卧。
房间已经被布置得满满当当，衣柜挂满新衣，台面上摆好了洗漱物件，样样齐全，看上去真的就如同他长久居住在此一般。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衣柜那把带锁的抽屉上。
那里锁着一台手机，锁着一段他毫无记忆的夜半留言。
江亦忱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没有上前开锁。
他不敢去看。
仿佛不去打开，不去求证，就可以继续维持眼下这份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映着窗外路灯漏进来的微光。
脑袋依旧昏沉，混乱的记忆还在继续悄悄修补缝合。
他闭上双眼，心底那个被自己刻意回避的疑问，沉到梦境的最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幻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