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天使》开心青椒

11、无法消失的伤疤 在夏遇阳零

　　在夏遇阳零碎而又深刻的童年记忆里，夏日总是又闷又长。小区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一层层往上翻，聒噪的蝉鸣堵在耳边，怎么都消散不掉。
　　楼下的院子永远是热闹的，同年纪的孩子互相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脚步声闹哄哄地铺满整个角落。
　　所有人都融入在这片鲜活里，只有他一个人格格不入。
　　夏遇阳天生和别人不一样。刚出生时通体雪白，一头没有一丝杂色的白发，一双浅瞳淡得看不清情绪，他的皮肤经不起半点暴晒，每天必须穿着让他感到闷热的长袖长裤，戴着宽大的遮阳帽和墨镜才能出门。
　　在一群黑发黑眸、正常打扮的小孩中间，夏遇阳总是一眼就能被认出，一眼就能被孤立。
　　小时候的夏遇阳不懂人心的偏见，只知道自己很想和同龄的小朋友们一起玩。他攥着新买的玩具，乖乖站在圈子外等，看着别的小孩嬉笑打闹，心里悄悄羡慕着。可每次他刚靠近，原本热闹的人群就会下意识散开，原本欢快的嬉闹声，也会瞬间淡下去。
　　小小的夏遇阳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不被欢迎、不被接受的。
　　他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其他的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零食和玩具，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夏遇阳却不觉得悦耳，因为那些笑声里从来没有他的一份。
　　后来，他发现有个男孩落单了，于是小小的夏遇阳鼓起勇气，攥着口袋里唯一一颗糖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和对方分享。
　　“你们为什么不跟我玩？”小小的夏遇阳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感到委屈和不解。他摊开掌心，露出那颗被握得有些变形的糖果，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彩色光泽，“我有糖，我可以分给你们吃。”
　　“我才不要吃妖怪的糖！”那个男孩尖声喊了一句，扭头就跑开了，连看都没再看夏遇阳一眼。
　　夏遇阳站在原地，手里的糖还攥得紧紧的，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他没有哭，只是把糖果重新塞进口袋里，转身慢慢走回了那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小小的身影阳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片飘落在地上的枯叶，安静得没有声音。
　　可是，那些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目光，并不会因为他的退缩就消失不见。
　　小孩子的恶意总是非常直白，他们毫不掩饰，也不懂得收敛，所有的排斥和厌恶都会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挂在嘴边，像一把把没有刀鞘的小刀，锋利又直接地刺向夏遇阳。
　　“白头发！”
　　“怪物！”
　　“怪胎！”
　　“离我们远点！”
　　这些词就像长在夏遇阳名字前面的标签，他走到哪里，就跟着到哪里，他甩不掉，也躲不开。
　　他们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玩耍，成群结队地排挤他，不知道是谁说靠近他就会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于是那些小孩最后干脆捡起地上的小石子，隔着一段距离往他身上砸，让他滚远点，没有人想看见他。
　　一颗颗硬邦邦的石子落在胳膊、后背和额头上，撞出清晰的痛感，很快就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块又一块显眼的青紫色痕迹。
　　怪物、异类、不正常，这些形容词一遍遍落在小小的夏遇阳耳边。他感觉院子里的风是滚烫的，阳光是刺眼的，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站在原地，又疼又慌，他不敢躲，也不敢还手。
　　小夏遇阳明白了，没有人想理解他，没有人需要他，也没有人在乎他，自己就是完全被隔离在外的，一个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异类。
　　后来母亲终于发现夏遇阳的不对劲，知道他被其他小孩欺负、排挤，心疼得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而他的父亲只会让他少出门，别在外面惹事，话里话外仿佛被欺负是夏遇阳自己的错。
　　早就心思敏感的夏遇阳还以为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母亲流下眼泪。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替母亲擦掉眼泪，小声说：“妈妈别哭，是我错了，我不该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母亲听到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紧紧握住夏遇阳的小手，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你没有错，阳阳没有错，是他们不好，他们才是坏人。”
　　母亲带着他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理论，可对方要么敷衍地道歉，要么阴阳怪气地说“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跟孩子计较什么”，甚至有人悄悄嘀咕：“谁让他家孩子长得跟别人不一样，怪吓人的。”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能为力，她对这片区域的冷漠和偏见感到深深的绝望。最后，她蹲下身，双手捧着夏遇阳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阳阳，我们搬家，离开这里，妈妈带你去找一个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地方。”
　　小小的夏遇阳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最后他们一家果真搬到了高档的小区，都是独栋别墅，那里的孩子穿着整洁，礼貌得体，至少不会有人当面议论他，更不会当面朝他扔石头。
　　可夏遇阳的心里的伤口早就变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即使搬到了新的环境，那些被砸出的淤青早已恢复，可那些刺耳的话语和孤立的目光，却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一晃多年，如今的夏遇阳虽不再是白发，却依旧是浅发浅瞳，走在人群里也依旧显眼。他已经学会了坦然地面对那些好奇或异样的目光，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怯懦，也不会再因为别人的一句“怪物”就缩回自己的壳里。
　　可多年的敏感经历早就让夏遇阳学会了察言观色，使自己变得阳光随和又好相处，没人知道，夏遇阳只不过是害怕再次被丢出圈外，害怕再次成为小时候的自己。他渴望有人能真正的接纳和需要自己。
　　......
　　听完夏遇阳压抑多年的过往，付道匀看着面前眼眶微红，浅色瞳孔止不住发颤的夏遇阳，有些沉默了。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个侄子小时候因为白化病受过多少委屈和排挤。只是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小孩子之间不懂事的打闹罢了，没想过会是这么刻骨铭心的伤害。
　　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可伤疤却永远无法消失。
　　付道匀终于意识到事态已经超出普通同学打闹的范畴，是持续性、带有羞辱性质的校园霸凌。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叹了口气，神色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看来是我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付道匀顿了顿，目光落在夏遇阳微微颤动的浅色瞳孔上，声音低沉下来：“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放心吧，这种恶劣的行为，我不会再放任不管。”
　　“我会调取操场和器材室的监控，以及你们教室和走廊的监控，该处罚的必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付道匀眉心紧锁，神情凝重地承诺下来。
　　夏遇阳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姑父。”
　　付道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夏遇阳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付道匀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行政楼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
　　夏遇阳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沉闷全部吐出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孤独的轮廓。
　　他走出行政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晚风裹着暮春微弱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吹动他浅金色的发丝轻轻晃动。夏遇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又望着自己的影子有些出神。
　　孙亚仁还不知道，他肆意妄为的校园生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这两天他依旧我行我素，在课堂上故意大声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下课路过许迟温座位时还要故意撞一下他的桌子，对夏遇阳也时不时刺他几句难听的话。
　　孙亚仁用刻薄的眼神和轻蔑的冷哼来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只可惜，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他丝毫察觉不到。
　　几天之后，学校毫无预兆地通知各班紧急召开年级大会，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集合。
　　主席台上，付道匀严肃地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冷峻。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近日，我校发现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校园霸凌事件，涉及多名学生，持续时间长，影响极坏！”付道匀低沉严肃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学校已经调取到了相关的监控录像，证据确凿！”
　　说完，付道匀示意后台的老师将监控画面投放到主席台两侧的大屏幕上。
　　画面里受害者的身份进行了隐□□理，而加害者的面孔却清晰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大屏幕上，孙亚仁撕书、倒墨水、以及受害者进了卫生间他尾随进去，而后受害者湿漉漉的样子......最后则是器材室明明有人，他们却将器材室的门锁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清晰地呈现在全校师生面前。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孙亚仁几人的脸上。
　　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寻找屏幕上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而本班的同学毫不忌讳地转头朝孙亚仁等人的方向看去。
　　孙亚仁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牙关紧咬，目光死死地盯着大屏幕。而他身边的王林和黄一鸣，早就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位同学和老师，都会对这种行为感到愤怒和鄙视！学校不应该是任由恶意滋生的地方！更不允许霸凌者肆意妄为！”付道匀厉声道，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全体师生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操场上鸦雀无声。
　　“根据此次的监控录像和调查结果，学校决定对相关学生进行严肃处理。”付道匀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亚仁、王林、黄一鸣等人，长期对同班同学实施欺凌、诬陷、人身攻击等行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付道匀顿了一下，抬眼扫视了全场，目光如炬，“经学校领导们的一致研究决定，给予以上几人停课反省一周、留校察看一年的严重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并记入学生档案！”
　　“在校期间如果再有此类行为发生，学校将直接予以开除处理，绝不姑息！”付道匀的声音掷地有声，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话音落下，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同学们面面相觑，早就看孙亚仁等人不顺眼的同学毫不掩饰地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低声议论着“活该”，而平日里和他们交好的几个学生则低着头不说话，生怕被波及。
　　孙亚仁一动不动，下颌紧紧地绷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空洞的目光里翻涌着愤怒和难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往后学校里如果再有这类影响恶劣的情况，学校必将从严处理！也欢迎学生将身边的此类行为向老师或学校匿名举报，共同维护校园的纯净与安全。”
　　付道匀说完，目光沉沉地扫过台下，最后在孙亚仁几人的方向停留了几秒，才收回视线，转身走下了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