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尘间》一号惑

7、第 7 章 莫遣铜

　　莫遣铜惊坐而起时，蒲柳悬就坐在床沿边，指尖捻着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汗巾，见莫遣铜坐起，蒲柳悬将手往前递了递，声音很轻缓：“擦擦？”
　　莫遣铜盯着汗巾发怔，一时没有动作，蒲柳悬索性抬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莫遣铜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些许茫然：“我......我一直在房里？”
　　蒲柳悬垂下眼看他。
　　“大概吧，”他将汗巾随手放进床边的铜盆里，“今早过了早训时间你还没出来，我放不下心就来看看你，你躺在床上，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做噩梦了吗？”蒲柳悬问。
　　要真的只是噩梦就好了。
　　莫遣铜脸色难看：“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那幅画，那颗内丹，那个袭击的人，最后突如其来的昏迷……这些事情在脑内翻滚，唯有一点疑惑最重，莫遣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着从山顶离开的，那人下手就是朝着杀了他去的，怎么就让自己活下来了。
　　蒲柳悬问：“你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嗯，”莫遣铜像是脱力地倒回床上，“你帮我把门带上吧，多谢了。”
　　在门快关上时，蒲柳悬温声说：“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再叫我。”
　　轻轻一道“吱”声后，室内归于寂静。莫遣铜伸手摸上小腹，皮肉下像是藏了一团火苗，不灼人但很不适，莫遣铜不知这灵力的由来，既无法吸收也无法排出，有些恼人。
　　但也幸好还有这股灵力在，向莫遣铜证明着昨晚遭遇的真实性。否则莫遣铜真要觉得自己是失心疯了才看见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莫遣铜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依旧觉得无力，疑问像雨云一样盘旋在他心头，这见鬼的游光宗到底藏了什么古怪，自从来到这里反常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莫遣铜试图找出这一切蛛丝马迹的源头，但毫无头绪，只觉身心俱疲。
　　蒲柳悬帮忙告了假，莫遣铜一直躺到傍晚，蒲柳悬又来敲了一趟门，没进来，站在门外道：“食盒我放在门口了，记得拿。”
　　莫遣铜是真的颓极了，蒲柳悬在门外守了一整晚，别说是拿食盒了，里面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东西拿走，莫遣铜身体里有他的内力，估计让人恼火得不行，这里面原本被他磨了些特制的丹药，吃下能帮助吸收，但莫遣铜没吃，没办法了，他只能换份新吃食，继续敲门。
　　莫遣铜一直没搭理他，过几日却忽然愿意出门了，还不止，莫遣铜太过生龙活虎了。
　　只是仔细看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仍凝着一层挥不散的倦意，这份神采看着平常，但内里是强撑着，半点松懈不得。
　　莫遣铜叫上陈程和蒲柳悬一起陪他去山下的镇子。
　　在找陈程的途中，莫遣铜终于将蒲柳悬努力了几天都没能成功给他服下的特制丹药给吃了
　　虽然莫遣铜大概已经自己将那股内力给消化完了。
　　经过这段时间在游光宗的锻炼，陈程的实力显著提升，跟在莫遣铜身后下山既不掉队也不大喘气了。
　　莫遣铜走在最前面，少见得一句话都没有说。
　　天空开始飘下绵绵细雨，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子，他们拐进一家茶楼，坐在靠窗的一张桌上。
　　陈程认出，这是自己刚来那会儿跟莫遣铜说看着就好吃的茶楼。
　　茶过三巡，莫遣铜放下杯子，郑重地说：“我打算离开游光宗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陈程吃东西的嘴一下子就停下了，问他，“你不是待得好好的吗？”
　　“想走就走了，”莫遣铜不想多说前几日的事情，模糊地道，“本就该这样。”
　　“好吧，”陈程没有追问，他对莫遣铜向来信服，只是问，“什么时候。”
　　莫遣铜：“现在。”
　　陈程瞪大眼睛，问：“这么急？”
　　“对，”莫遣铜语气坚决，“刻不容缓。”
　　他已经买好了马，道完别就出发，连带着剩下大半个月的月俸都不要了。
　　莫遣铜已经想好了，即使那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身边有危险是能明确的事，游光宗对他来说不宜久留。
　　后面他又回了一趟山巅，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莫遣铜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任何东西。
　　虽然不知道这游光宗宗主是何方神圣，但莫遣铜已经不打算留在这里继续陪对方玩了。
　　游光宗的人很好，当然除了那位宗主。
　　在莫遣铜心中对方已经成了幕后黑手。
　　蒲柳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的表情随着莫遣铜愤怒的眼神逐渐变得严肃。
　　陈程已经眼泪汪汪：“那你一定要一路平安啊。”
　　“差不多得了，”莫遣铜头回给他擦眼泪，“待你学成就来江湖上找我吧，我已经结账了，以后没人给你开小灶，现在想吃什么多吃点。”
　　他说完这些就走了，头上戴了顶箬笠，所幸雨不大，细细地飘在空中，半点阻不住他的步伐。
　　在莫遣铜离开后不到半刻，蒲柳悬也站起身，他和陈程说：“你先吃，我去做点事。”
　　“什么事？”陈程一脸警惕地看他，“你不会，也要走吧！”
　　蒲柳悬看着他笑道：“你还挺聪明。”
　　“啊，我不认得上山的路啊！你要不带我一起走吧。”陈程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吃食，追了上去。
　　蒲柳悬站在店门口，回头看向陈程道：“你可以先在这儿待两日，游光宗发现弟子不见定会来找的。”
　　“你怎么这样，”陈程不服气地想追上去，旁边听了全程的店掌柜伸手拉住他，“那位公子已经跟我交代了，我一会儿就送你上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原本莫遣铜结账就给了他不少钱，他都赚翻了，方才蒲柳悬又给他丢了一个钱袋子，让他把这桌哭鼻子的小孩送到上山去。
　　这镇子坐落在游光宗山脚下原就是得了庇佑的，这些事情就算蒲柳悬不交代他也会去做，方才想把那袋子钱还给蒲柳悬，但对方走得太快了。
　　“真是财神爷啊。”掌柜笑嘻嘻地想。
　　有人欢喜有人愁，陈程看着蒲柳悬的背影也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心里莫名生起一股悲凉感，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悲凉什么。只能坐回桌前再多吃些东西，毕竟就像莫遣铜说的，以后可吃不到这些了。
　　“可否等我一等。”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莫遣铜歪头瞧他，问：“你怎么跟上来了？”
　　蒲柳悬说：“我本就是随你去到游光宗，你既走了，我又有什么留在那里的理由。”
　　他诚恳道：“我已经托人将陈程送上山，你可以放心，既然我已经跟上来，不如就让我随你一起，好吗？”
　　那能怎么办，跟都跟上来了，莫遣铜也不信他撵蒲柳悬就能把人给撵回去。
　　得了莫遣铜的允许，蒲柳悬才驾马到莫遣铜身边，与他并行，问：“我们要去哪？”
　　莫遣铜一时没有回答，蒲柳悬接上自己的话：“那便走一路看一路吧，”他瞧着比莫遣铜洒脱，“让我跟着你就好。”
　　“去京城吧。”莫遣铜道。
　　他思索过，那日的黑衣人虽不知是何身份，但游光宗宗主却是师出有名。而在传闻中，这位宗主本是出自皇室。
　　几十年光阴流转，人们口中关于他的真事越来越少，甚至因着市井说书和茶余饭后衍生出了不少杜撰流言，可皇室藏书之内，定然藏着真实线索，莫遣铜定要去一看究竟。
　　他向来不怕麻烦，如今心里已经捋出了头绪，更是要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更何况，莫遣铜磨磨后槽牙，只觉得自己前几十年听过的宗主秘闻全都白听了！
　　他过去对游光宗宗主有多钦慕，现在的愤怒就有多深重。
　　但丑话还是说在前头。
　　莫遣铜对着蒲柳悬语气认真道：“我的身边向来麻烦不少，你执意跟我一道，日后便随时要直面丧命的凶险。”
　　不知蒲柳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单纯心大，听了莫遣铜这像是警告般的话，他还是道：“无所谓。”
　　蒲柳悬的态度难以相劝，莫遣铜也不再多说。
　　游光宗离京城有好些距离，其中渊源还要追溯到大虞国数百年前的开国皇帝玄元帝身上。
　　此人一生南征北战，最终夺下帝位，除却自身勇武还有赖身边一位大能辅佐。他深知修仙宗门足以左右皇室更迭，影响极大。
　　史料记载，玄元帝和他身边的那位大能得道飞升，但鉴于后来世间再也没有肉身成仙的记录，世人均只当这是一桩传奇美谈。这位开国皇帝在大虞国的历史中留下充满奇幻的一笔，而他留给后世的遗训是：严禁任何门派插手皇室纠纷。
　　这也只是坊间流传的旧闻：百年之前，曾有一宗门出兵相助卷入皇权争斗的皇子。消息才刚传出一日，那宗门便惨遭灭门。民间传言，那是开国皇帝动怒，降下天罚所致。
　　游光宗宗主，曾与当今圣上一同定鼎江山。也正因如此，传闻他开创宗门的路途坎坷万分，遭京城四大世家联手打压。可待他亲自登门一一拜访过后，四大世家最终尽数松口应允。
　　为避朝堂嫌隙，游光宗宗主最后择地立宗，选在了远隔京城十万八千里的武清山。
　　在莫遣铜说出目的地时，蒲柳悬没有说话，又不知何故笑了一声。等莫遣铜朝他看来时露出一个歉然的表情。
　　“抱歉，想到了一些事情。”